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听雪  18岁的 ...

  •   18岁的齐妍雪有一条又长又黑的辫子,编成麻花垂在腰际。她和所有当地女孩一样,被风沙吹出了两块红扑扑的脸颊,可不同的是,她皮肤依然白嫩,那两坨红晕反而像胭脂般增添了妩媚。西北女孩大都高大,齐妍雪也不例外,宽肩细腰,双腿修长。村里男孩子议论哪家姑娘漂亮时都要提到齐妍雪那双好像会说话的眼睛,这个时候连浩就会说“是啊,说的每一句都是\"不安分\"。”

      齐妍雪确实不安分,她和这个村庄里的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不一样。她不喜欢这里,她嫌弃每天都有风沙吹得人嘴里都有沙子,她嫌弃这里连每天洗脸都会被妈妈说浪费,她嫌弃这里走一天路都看不见花儿草儿,她还嫌弃这里的男孩子都幼稚可笑,而女孩子早早就会嫁人结婚。

      齐妍雪喜欢的是T市,那是个她从来没去过,没见过,却固执认为自己属于那里的城市。T市是齐妍雪妈妈的故乡。

      连浩看得出齐妍雪不安分,和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可是齐妍雪还是天天在他的梦里,在他的心里。他没办法轰她走,也没办法不每分每秒都在人群里,风沙里寻找齐妍雪的身影。尽管现在齐妍雪就坐在他的旁边,可是他还是移不开目光,齐妍雪的眼睛会说话啊,连浩心想。那眼睛圆圆的,睫毛扑闪,双眼皮像家里养的黄毛马的眼睛。当连浩看着她时,她的眼睛就在说话,说自己是多么骄傲,而连浩又是多么卑微。可是没办法,连浩还是移不开眼睛。齐妍雪的眼睛不仅对连浩这么说,对村里每一个男孩都是这么说。美丽女孩扑闪的眼睛,总是轻轻咬着嘴角的牙尖,还有脑后那条又黑又长的麻花辫子都在无时无刻对村里每一个向往她的男孩说着:别来招我,我不属于你们。

      “老齐家大闺女眼睛长在天上,我看她还能嫁个大城市官员不成。”连浩的母亲跟邻居聊天时说。

      村里没有男孩子追求齐妍雪,他们总是愤愤的抱怨

      “我和齐妍雪走脸对脸,我冲她笑,她竟然翻我个白眼,我招她了?”

      “那天我去她家,让她帮喊她哥出来,她连理都不理我。”

      “她以为自己是天仙呢,人高马大的,还没有刘家小花好看。”

      “可不,就是白点儿,你看她的脸,还见棱见角的,哪有个姑娘样儿!”

      没有姑娘样儿的齐妍雪总是和要给她说婆家的母亲吵架。尽管村里18岁的姑娘,大部分已经说定了亲,有几个都已经嫁了。可是齐妍雪,还是没用考量男朋友的眼光打量过村里任何一个男孩。

      “你说什么?谁回城?”齐妍雪平时说话语气有点糯糯的,她说普通话,不像村里的姑娘在嘶吼的风沙中练就了顶风也能传几里的大嗓门。可是她着急时会有点结巴,常常词不达意的把脸上的红晕急的更红了几分。

      连浩组织语言,“听我爸说的,给了政策,照顾当年下乡没回去的知青,子女满十八岁可以回去一个。你妈已经把你哥名字报给我爸了,你以后别跟你哥吵架了,估计你哥走后一年也见不了一面了。”

      齐妍雪脸红到脖子,她皮肤薄,一激动就像熟透的番茄。习惯性的牙尖又咬住了嘴唇,眼睛更圆了几分。她站起来要走,辫子“刷”的一声甩到背后。

      “你干嘛去啊?怎么好好地生气啦!”

      齐妍雪回过头来,眼睛里竟然噙满了泪花。连浩慌了神,他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慌里慌张的摆动身体。

      “齐妍雪,你这是干嘛?舍不得你哥哥?你别着急啊,没这么快回去,估计要过完年呢。”

      “为什么没人跟我说呢?为什么没人跟我说呢?”齐妍雪带着哭腔喊,依然有些糯糯的。“他们重男轻女!”

      从小一起长大的连浩十多年来第一次伸手拽住了齐妍雪的袖子。齐妍雪把脸埋进手心里呜咽,“呜呜,我想去T市啊,呜呜,他们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连浩也站起身,他在齐妍雪背后,看着她不停抖动的肩膀不知所措。齐妍雪只比自己矮一个额头,那根乌黑的辫子给齐妍雪的背勾勒出一个起伏的边界。村里女孩子留这么长头发的只有齐妍雪自己,这里缺水,用水要去几里路以外的古井去挑,谁也不舍得用去半天挑回来两桶水洗头发,两桶水省着点用,够全家用一天。齐妍雪总是自己去挑水,村里有男孩想帮忙,她总是拒绝,自己扛起扁担就走,渐渐的也没人再来碰壁。她哥哥齐彦雨倒是总帮她挑水,可是那古井早已经不知年头,三天两头的翻不起水花,所以家家都有存水的水窖。连浩有时就会听到母亲和邻居说闲话,提起老齐家大闺女总是愤愤,“天天整那精贵样子,脸都要天天洗,还能洗出个不落沙子的皮子嘛。”

      “T市有什么好!”连浩小声说。其实连浩父亲也是下乡来的知青,从这里娶妻生子。这也许就是齐妍雪还愿意和他亲近些的原因。这次可以子女返城的名额,连浩家也有一个。可是谁回去呢?他家只有他一个儿子,两个妹妹都还小,所以父亲只是提了提,没在家里激起一点风浪。

      连浩喃喃说:“你一个姑娘家去那么远干嘛,也没个人照顾。这里爸妈哥哥都在身边,找个稳当的铁饭碗,也该嫁人生娃娃了。”

      一句话说出来,齐妍雪嗖一下转过身,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睛写满了鄙夷,“没出息!”

      饶是连浩脾气再好,也气得胸膛起伏。“怎么就没出息了!你那就是不安分!一个姑娘家家,干嘛要远远跑出去!我看你是被那些电匣子里面说的天花乱坠的故事迷了心,以为外面就遍地金子了。我爸说了,那些大城市的人心眼坏得很,总是斗来斗去的,你到时被人骗,哭都找不到家里的枕头!”

      “你去过外面吗?你见过大城市的蓝天白云吗?你见过高楼大厦吗?你连小汽车都没见过,火车都没坐过,你坐井观天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才不要像你一样没见识,只会坐在这片沙子底下编排别人。”齐妍雪脸上泪痕未干,倔强的咬着嘴角,深蓝色的棉袄被她扎了个腰带,竟然勾勒出纤弱的腰身来。她身后,戈壁的风无遮无挡,卷着黄沙给天地间涂抹。远处,一颗梭梭树挥舞着光秃的枝丫对抗风沙,再远处,还是沙子,嶙峋着几块石头。就那么一条不宽的石头路,横亘在黄沙之中,村里人来来往往几十年,走的还是这条路。

      连浩眼神收回来,眼前的女孩子还没被黄沙染成妈妈的颜色。她的脸还是白净的,脸颊上的红晕红中透粉,也还没粗粝成酱红色。如果她留在这儿,早晚也会成为母亲那样的吧,会剪去长发,用粗布头巾把头发包起来,让人看不见那里面不常洗而渗出的油污。每日挑水也会压弯她那肩角分明的轮廓吧,每日挑拣腌菜也会让她双手粗糙吧。连浩满心满肺的气渐渐消了去,他怜惜地看着齐妍雪的白肤黑发,看着他心中的沙漠之花。

      “齐妍雪,我喜欢你。我们家也有一个子女返城名额,你和我在一起,结婚后我带你去T市。我在T市找工作赚钱,我来照顾你好吗?”连浩没移开目光,他看着齐妍雪的眼睛说这句话。他想在齐妍雪没开口之前就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答案。这里的风沙确实太大了,连浩站在这儿,觉得身子都被吹得佝偻下去。T市在哪儿啊?他只知道离首都不远,坐长途汽车能到还是要坐火车呢?T市就真的不刮风吗?说这句话时连浩真胆怯啊!他父亲都没去过T市,他以为他父亲那个同样属于西北的老家已经就很远很远了,远到他18岁了,也没去过一次。可是T市好像更远啊!他听过齐妍雪母亲米丹说家乡话,很少说,偶尔邻居们聚在一起聊天说到高兴处,大家起哄,米丹才会说几句来逗大家开心。偶尔能听懂,只觉得每一句都说得用力。米丹说T市不缺水,这好像是每次去挑水,可是水桶扔进去,摇上来却只有一个桶底水时,她妈妈必须要说的几句话。她也说普通话,她说:“我老家就不缺水,我老家有条河穿城而过。我们都住在那河两边,喝的水有的是,夏天还能跳进去游泳。”

      “干了怎么办啊?你们用水窖存水吗?那河能供这么多人喝水啊?”有的邻居会问。

      “怎么会干啊!我家的河连着海呢!永远也不会干。那河比咱村里的路还宽呢,拼命喝也不怕啊。有时雨水太大,我们还要开闸放水呢。”米丹不太爱提故乡的事儿,但是唯独愿意讲讲家乡那条穿城而过还连着海的河。

      “或呀,这么好的地方,齐家婆姨你怎么舍得不回去啊!”

      每次说到这儿,米丹就不再说话了。邻居们都说齐妍雪父亲齐家那小子齐成阳有本事,来他们这儿的女知青有好几个,个个都像羊奶块块一样鲜嫩,可是只有米丹留了下来。有个婆姨,都嫁给了他们村里的人,听说能返城回老家了,连孩子也没要就跑回去了。

      “城里人心狠啊,对她再怎么好也像喂不熟的狼哦。”村里人这样说。他们以为米丹也会回去,因为米丹的老家最大最有名气,而米丹,刚到村里来时又是几个知青里最漂亮的。齐家小子老实巴交,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跟邻居婶子说话都要低头,不知怎么,突然就娶了城里来的知识青年。他们结婚时办的挺大,生儿育女也过了20多年,村里人就没听他们夫妻大声吵过嘴。村里男人喝多了要打老婆,只有齐成阳,骂都不骂米丹一句。米丹从村子这头去那头串门,齐成阳都要去接,去挑个水,更是急匆匆的就来抢扁担。

      村里人看到了就笑他:“呦,你是怕媳妇儿跑了吧。”齐成阳不接话,低头扛过扁担就走,村里婆姨都要用齐成阳给自家男人上上课,“看见齐成阳了吗?就那样才能留住城里媳妇。”男人也不示弱,往往都要怼回去,“人家米丹白嫩得像仙女似的,你这婆姨跟人家比?你这婆姨三天不打就要上天啦!”

      可惜,连浩发现自己对离开故土去遥远城市生活的恐惧完完全全是庸人自扰。齐妍雪没开口,眼神里面的轻蔑就已经夺眶而出。

      “我不需要你照顾我,我即使到了T市也能养活我自己。”齐妍雪说这句话时满脸的倔强就和她每次拒绝村里男孩帮他挑水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比现在还要小几岁时齐妍雪就常常自己去挑水。她实在是太费水了。她每天早晚都要洗脸,被风灌了一嘴沙子就用搪瓷缸子大口大口的漱口,那水一口口吐得她奶奶直嘬牙花子。她晚上还要洗脚,每个晚上。村里人一盆水全家你洗完了我再洗,只有她齐妍雪,别人用她的她管不着,反正她不用别人剩下的。别人家孩子也偶尔想要穷讲究一下,父母都要跳起脚来骂,米丹不会,米丹手里的针线不停,声音也不大,就是冷冰冰的,她说:“家里的水是全家的,你自己额外要用就自己去挑。怎么着,你洗个脸别人还得给你当苦力吗?”

      齐妍雪那时候也就15 、6岁,个子已经像现在一样高了,肩膀却还单薄,自己逞强去挑水,傻傻的把水桶打的满上满,挑起来全身都跟着左右摇晃,回到家撒的不剩一半,裤脚湿透到大腿,冻得嘴唇都青紫。她父亲齐成阳心疼,抢过扁担替她,米丹就不高兴。“你帮她一次两次,还帮她一辈子吗?”

      齐成阳只好又把扁担还给齐妍雪,但是跟她一起去。父女两人有说有笑的挑回来,一路上手把手教齐妍雪怎么晃扁担。齐妍雪也是倔,一路也不要父亲帮忙,就自己再摇摇晃晃挑回来。虽然以后家里还是齐成阳和齐彦雨挑水次数多,但是齐妍雪也没再为挑水求过人。

      齐妍雪转身朝家里跑回去时,连浩没追。他看着齐妍雪的身影裹挟在风沙中摇晃,像梭梭树一样伸展着枝丫。齐妍雪确实不需要他照顾,她不需要他们村里任何一个男孩的照顾。9月,这里的天阴沉,可能快要下雪了。连浩侧耳听风起,风摩挲着漫无边际的黄沙发出声音,这是他听了十八年早已经熟悉的声音。他没见过比村里路还宽的河,更没见过海,他太胆怯了,配不上那有河流穿过的城市。那里只有那倔强的女孩才配的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