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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2 ...

  •   “——我第一次摸到和弓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为它而生……”

      “原因?不是很清楚呢,那是一种直觉吧。”
      “毫不夸张地说,弓道就是我的生命。如果我不能继续站在道场上,那我的生命也就没有意义……”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直到有一天我站到台上,在追光灯打在我身上的那个瞬间里,我才明白爱才是我生命的全部,那个瞬间拯救了我……”

      “想对过去的自己说些什么?这个问题还真是不好回答呢……”
      “如果要说的话……我想告诉过去的自己,你要大胆地做自己,未来会有很多人来爱你……”

      “歌凛,你在被爱着哦。”

      夜里昏暗的房间里,笔记本电脑上一直在循环播放一段两年前的偶像视频。新晋少女偶像大川歌凛在热门综艺里礼貌又优雅地回答着主持人的诸多问题,她长相元气甜美,想起来时一侧的虎牙使她一向内敛的神情里多了一丝俏皮。
      前不久她们的组合推出一首猫耳娘妆造的舞台歌曲,她少女布偶猫的角色定位契合了她一贯的形象,那个标志性的虎牙笑容一时引起了许多人的好奇与关注,“大川歌凛”这个名字立即火爆了网络。

      名门之后,弓道世家。儿时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给仅仅两岁的大川歌凛过生日,DV机里镜头微微摇晃,几下变焦之后,取景框里出现了坐在草坪上模样乖巧的女童把玩着和弓模型,这就是大川歌凛。
      大川歌凛从小就在弓道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一颗弓道之星在众人的期盼下冉冉升起。

      “抱歉……”
      星星升起的时候多炽烈,坠落的时候就有多唏嘘。
      国中毕业后大川加入了女子偶像组合,在发布会上,她宣布着自己作为偶像的出道,也宣告了自己弓道生涯的结束。
      “我真的很爱很爱弓道……我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那些人……真的抱歉……”

      令人钦羡的出身、亲和温柔的外形,以及刻苦训练后的抢眼表现,大川歌凛迅速成为团队里的icon。采访、杂志、广告纷沓而来,她成为数以万计青少年梦想的具象化,万众瞩目,却也习以为常着的从容不迫。
      “退出弓道的理由?这个一定要说吗……”
      “……我希望在我说完之后,大家可以理智地看待这件事,不要迁罪无关的人……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找到人生中重要的东西了……”
      “是的,和大家猜得差不多了,的确是因为前队友的原因……她团体赛前发生意外,我们也因为这件事被取消了比赛资格……”
      “我相信她已经在反省了……”
      “道不道歉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放弃了弓道……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找到了新的热爱。”
      “人生就是这样,但我们总要去看好的那一面不是吗?”

      鼠标声响起,电脑上的画面暂停在了大川歌凛眼含着泪直视着镜头的那个瞬间,明明那样悲伤的眼神,她却依旧保有笑容。
      坐在电脑前的人一拳锤在了桌子上,桌子上的水杯震动,几滴水溅在了桌面上的杂志上。摊开的杂志上,寺山海雾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一旁的采访报道中写着“立海大的直升名额吸引着寺山来到神奈川”。
      “可恶……”又是落在桌子上的一拳。
      夹杂着咬牙切齿的咒骂,印有海雾采访的那一页纸被撕下,钢笔在她的脸上划下两道深深的笔画,力道过大,钢笔的笔端已经弯曲。

      “哒。”
      轻巧地敲击鼠标的声音,视频的进度条被拉到最开始,一切从头开始。
      “——我第一次摸到和弓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为它而生……歌凛,你在被爱着哦。”

      这两天幸村和真田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即便迟钝如海雾也有所察觉。
      这会和自己有关吗?
      幸村愈发得沉默,海雾从课本里抬起头的时候常常能够注意到幸村注视着她的目光。可当自己看过去,他又若无其事地看向别的地方。
      什么
      如果幸村不愿向自己坦明心声,海雾无法准确猜到幸村的所思所想。他们之间缺乏对等的熟悉,而幸村则几乎快要了解她的全部。

      “你……”第一个音节刚脱口,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海雾拿了出来,点开了收件箱。
      【你很快就会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熟练地拨通电话,依旧是一个空号。

      “怎么了?”幸村的身体向海雾倾斜过来。
      “没什么。”截完图,海雾将手机重新放回抽屉里,“今天网球部的训练时间和平时一样吧。”
      “嗯。”幸村点了点头,“我会在校门那等你,你别担心。”
      “……嗯,好。”海雾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到时候我们保持联系……有事的话记得跟我发信息。”
      “不会有别的事,想好回去的路上要吃些什么了吗?”
      “章鱼烧吧。”

      上课前一分钟,莲二收到了来自海雾的信息。现在是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已经进班,莲二飞速地看了一眼,聊天框里海雾问他哪些社团有立海大的直升名额。
      “游泳、田径以及传统竞技项目。”
      “谢谢。”
      老师已经走到了讲台上,回完消息的莲二将手机收好,在老师开始背着大家写下板书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内容。
      天色有些阴沉,坐在前门的同学伸手按下灯光的开关。

      “好多乌云,放学的时候可不要下雨啊。”

      弓道部的更衣室里,海雾沉默地站在自己的储物柜前,那些被折断的箭矢上钉着一张纸,纸的边缘被撕得乱七八糟,只剩下自己面无表情的表情。
      海雾伸手轻轻一扯,纸张沿着钢笔划下的凹痕裂开。指尖的力道轻轻一滞,她将手上的那半张随手一扔。
      柜门被关上——
      “部长,我额头伤口有些不舒服,先去一趟医务室了。”

      天空布满阴云,海雾穿过医务室外的走廊,挂着白色窗帘的玻璃窗倒映出她的侧影。她径直走过医务室的门口,没有停下脚步。
      校园里的广播开始例行播报有关校园袭击案的提醒,音乐教室的合唱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间显得格外清晰。
      海雾换好鞋子,拎着书包走出教学楼。

      美术部里,内海坐在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光明正大地无所事事着,他无聊地托着腮,捏着铅笔在面前的素描上勾勾画画。
      无意间转头看向楼下,却发现了形单影只的寺山海雾。她一个人笔挺地站在跑道外的空地上,望着远方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寺山怎么在那?”忽然想起那个在田径部社团动员会上抓着寺山要合影的三浦光,那家伙练的跳高,此时应该就在田径场上。

      心中一紧——内海到现在都记得那家伙为了方便自己,撺掇着田径部所有人都和寺山握了手。
      虽然寺山表现得十分坦然,可当时的内海却是接受不了这种画面,他也立即找了几个人,朝着准备下台的寺山喊问她什么时候来美术部。自己给她画的那幅肖像一直留在美术部,每个人第一次看见那幅画都要问一句内海是不是喜欢寺山。
      内海早就想把画送给寺山了,可是又怕给了她,自己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巡视了一圈,发现老师正在指导其他学生,内海放下了手中的铅笔,准备从后门溜走。
      就在他刚要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窗外的海雾先一步离开了田径场。
      内海的动作一顿,他注视着寺山的背影,渐渐站直了身体。已经很久都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喜欢寺山了,那副画依旧放在教室里,却无人再去关心他画画是怎样的心情。
      内海彦史想起来了,他想起来最近那个有关寺山的传闻,传闻里她正和幸村精市在一起。

      “内海你怎么了?”注意到内海的反常,老师远远地问道。
      教室里其他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内海,却也只见他旁若无人般地伸了个懒腰,然后露出一贯灿烂的笑容。
      “坐久了,伸个懒腰。”他笑得好似没心没肺,教室里一阵打趣的笑声后又很快重归了平静。
      只有内海看着寺山海雾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他揉揉自己的脑袋,悻悻地坐回到了画板前。

      海雾走在已经熟悉了的街道上。这条路她已经走过太多次,不再需要靠着导航和别人的指引。
      她没有告诉幸村自己提前回去的事,晚些时候,她会向他解释原因。
      幸村会理解自己的。

      直到现在,幸村都没有问过三年前在粟山学园发生的事,海雾隐约猜到他这么做的原因。
      如果幸村真的问了她,她会告诉他的。如果他不问,她也不强求他知道。这些事觉得自己早就已经放下,后来的几年她执拗着不接受的也始终只是这件事带来的其他影响。
      治江总认为她在逃避,幸村也觉得那是伤疤,文太帮她圆着谎,好像大家都不相信她真的可以不在意。
      海雾原本是这样认为的,直到真的有人来问她……原来自己并没有自己认为得那样无所谓。她想哭,却没有眼泪;想委屈,又不知道该向谁委屈。思来想去,仿佛觉得只有愤怒才更名正言顺。
      可是又要愤怒什么呢?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点奇怪。

      海雾清楚周围的人都想竭力帮助自己找到袭击凶手,他们既因此担心也为此着急。热烈的关心,还有那些克制下的小心翼翼,让海雾有些茫然无措。大家越是关心,她心底的陌生感就愈发强烈,好像自己正在别人的剧目里扮演自己。
      可即便如此,她也能模糊地意识到,她应该做些什么。
      海雾没办法从情感的角度去回应那些关切,她一想起这种可能连手指都会不适到发麻,所以她只能去想别的方法来解决这种问题。

      关于校园袭击案发生后自己接到的陌生短信、弓道部里被折断的箭矢,这些东西海雾都拍完照发给了负责案件的警察。
      可他们似乎更倾向于这些信息和箭矢是对最近这些校园传闻的回应,那种轻易放下的处理方式她很熟悉,三年前,他们也觉得一切都是海雾自己的被害妄想。

      求助别人似乎总是一种麻烦且不确定的事,她还是喜欢自己解决问题。

      天最终还是阴沉了下来,像是随时都要下雨的样子,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她已经尽可能地放慢了步调,留了足够多的机会让藏在暗处的人可以出手,可是眼见着就要走到车站了。
      “该不会是想把我推下车站吗?”悬疑电影里的一幕幕画面从眼前划过,海雾不适地皱了皱眉。

      “叮铃——”清脆的车铃声在身后响起,海雾下意识地往左边让了一步。她忽然想起前段日子,也是在这里,一辆疾行的自行车在人行道上驶过,幸村扶着她的后背将她拉到一边。
      自行车?

      生命中总有一些特别的时刻,无论是从逻辑或是结果上似乎都无法验证它们的意义重大,但只有当事人才明白那一刻内心的撼动。那些时刻可能是隔着公交玻璃与车站上陌生人的一次对视,可能是在书店一次简单的搭话,也有可能只是朋友聚会上某个听了很久ta的名字、终于能够在现实得见的面庞……
      当然也有可能是恶意迸发的时刻:三人同行着回家,却有一个人始终跟不上步伐;玩笑着说着你不需要,于是笑容更加灿烂地占据着你的位置;模棱两可的愤怒,却统统指向你,却又让你没有可以开口解释的机会。
      而现在,一辆山地车驶来,铃声短促带着风——海雾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在想什么,当山地车擦着她过去的时候,她不知为何很想看清骑着车的人帽子下的脸。
      意识这种东西很不讲道理,她这么想的时候,也就这么做了。

      棒球帽被摘下后,山地车猛然刹车,车上的人震怒着回首看向海雾。
      “对不……”
      黑色外套的领口露出一点绿色的衣领,海雾认出那是立海大附中的学生制服。这一切本都可以很寻常,放在从前海雾不会对一个人在校服外套上一件外套有任何的好奇,她甚至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是那双愤怒的眼睛却让她心底涌出许多猜想。

      “我认得你。”海雾想都没想就胡乱说道,事实上,她根本不认识对方。
      可是那张脸上瞬间爬满了紧张的神色,脚踏连着链条发出齿轮咬合的一串声响,还未等海雾反应过来,山地车就像先前记忆中的一样,在飞速的疾驰中消失在下个路口。
      海雾手中还拿着棒球帽,款式似乎有些眼熟,她把帽子翻了个面,看见了调节长短的绳结内侧的田径部字样。
      和莲二提供的线索对上了。
      田径部、弓道部、剑道部……这些社团都有着直升的机会。

      海雾冷着脸拿出手机拍下帽子上的田径部字样,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链条齿轮的声音,“哒”的一声清响,似乎是在调节车速。
      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海雾就立刻朝着反方向跑去。
      对方追来了。

      海雾此时无比庆幸那串腰部配重在去新闻部的时候就已经被拆了下来,她跑得飞快,校服裙子里的手机随着疾跑的步调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腿上,她想伸手去够,却在回头的瞬间看见逼近的车轮。
      海雾暗骂了一声,然后动作伶俐地踹翻了山地车。
      对方似乎也完全没有想到海雾的凌空一脚,这一脚力度大的简直不像是一个正常女生,他连车带人飞出一截距离。
      海雾也不敢耽搁半秒,对方去而复返,应该不是为了问她要回帽子。对了,帽子……

      杉原弘就还在地上捂着膝盖哀嚎,破裂的脚踏扎进了他的膝盖内侧,肌肉撕裂般地剧痛。可是下一秒,棒球帽砸到了他的眼前,绳结被人翻开,露出来了田径部字样。
      他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花了两秒翻出手机,海雾迅速对着躺在地上怔怔地盯着棒球帽的杉原弘就拍了张照片,快门声像是触发了什么一样,海雾看见镜头里的杉原咬着牙扶着地面站了起来。
      匆匆忙忙把消息发出去了,海雾一手攥着手机,一手把自己的书包砸向杉原,不给对方反应时间,海雾立刻往人多的大道上跑去。
      临近电车站,只要到了大道上,杉原就拿她没有办法。
      天桥上差点翻出栅栏、便利店门口被砸到现在都记不清事情经过……海雾真的很想当下就报复回去,可是万一失手又得进医院吧。她是无所谓,只是——

      寺山海雾四年级出头教训校霸的时候,可没有想到未来有一天会因为怕进医院而被一个追着跑过两条街,哪怕是怕进医院的另有其人。
      失去山地车后对方反倒更加灵活,海雾后知后觉这家伙是田径部的。
      海雾知道田径部,她还在动员大会上给他们送过花。她还知道,田径部有许多部员前身出自网球部,是在网球部那套变态训练体系下熬不下去的那一批。
      “网球部到底都培养了些什么!”
      海雾扫了眼路牌,犹豫了一刻,然后猛然转向。她知道这条路,第一次走这里,还是被扮成文太的仁王诓骗的那次。事后仁王带她翻了两个墙头才走上了去空山杂货的路。

      冲刺、加速,海雾扶着墙头动作流利地翻墙而过。下面是一片草地,她轻巧地落地,后撤一段距离确定对方还没有完全追上来后才掏出手机。
      电话刚拨出去,海雾就看见了墙的另一边出现的人头。杉原趴在墙上,眼神入魔般地盯着她。
      这画面实在是太过骇人,海雾拔腿就跑,边跑边将手机往制服外套外的口袋里塞去。
      杉原的速度显然比海雾更快,因为在海雾爬到下一堵墙的时候,半条腿挂彩的杉原就已经追了上来。

      面前的这堵墙显然要比上一堵墙要高,冲刺距离明显不够,海雾只能凭着身高硬来。长年累月地练习弓道,她的臂力远超一般人,所以即便姿势很难看,她还是能够扶着墙头翻身而上。
      海雾想杉原应该是田径短跑队的,因为他冲刺的步伐太过专业,可臂力比起海雾又实在是差得太远。
      当着气急败坏的杉原的面,海雾恶劣地笑出了声音,她跨坐在墙头上,收着腿以防被人突然拽下去,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电话那头早已接通,屏幕上提示通话时间已有三分钟,三分钟里海雾根本没时间拿出手机,可电话却始终没有被挂断。

      “照片收到了吗?”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有回应的电话那头忽然传来海雾气喘吁吁的声音,幸村立即调高声音,生怕错过任何。
      “你在哪?是不是遇到了危险?”幸村急切地问道。
      海雾回首看了眼身后,又警惕地立即收回目光紧盯着杉原的动向,他太能跑了,对于自己而言还是墙上安全。
      “我应该快到空山这边了。”海雾说道,“这边有一片废弃公园,那个人还在追着我……”
      “电话不要挂断,我马上来。”

      “你如果真有本事就下来。”几度努力无果后,杉原自暴自弃地只能发送语言攻击。
      “我就是凭本事爬上来的。”

      杉原简直要气到爆炸,他今天本来没有打算动手,这段时间周围的巡警太多,并不是个动手的好时机。他原本想着等寺山继续去上她那个弓道课的时候再好好教训她,他跟踪了这么久,知道她一定会回到那里的。如果不是今天她在跑道外站了那么久,久到自己以为哪里漏了陷……否则他一定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厚颜无——”
      “粟山学园是什么意思?”海雾打断了杉原的话,“你想借此表达什么?”
      “哼,你难道不知道?”提到粟山学园,杉原就好像忽然有了定力,仿佛这其中有着什么支撑着他无所畏惧起来。
      海雾没有出声。
      杉原一改先前的恼羞成怒,脸上换上一副讥讽的模样,“你当然不敢回答,陷害队友、贿赂老师,拿着队友的成绩招摇过市,现在居然还敢来立海大……你是我见过最卑鄙无耻的人。”
      听着杉原历数自己的罪状,海雾依旧面色无常。这罪状中有的是她已经听过的,比如“陷害队友、贿赂老师”,有的则是第一次听,比如“拿着队友的成绩招摇过市”。

      “谁告诉你的?”海雾问道。
      “事实就在那,不用谁来告诉我!”杉原底气十足地说道,“反正你把我的人生也毁了,我也不在乎了,我就是忍受不了世界上还有你这种人的存在——”
      “什么意思,我也陷害你、拿着你的成绩招摇过市了?”海雾的语气十分冷静,却也因此显得更加嘲讽,她拍了拍墙头,诚心实意地说道:“可你连我都追不上,墙也爬不上来。”
      海雾看见杉原又开始气急败坏地打转,边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呼噜的声响,边四下寻找着什么东西。海雾猜他是打算找些东西好把自己从墙头上砸下来。

      时间有限,海雾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会留意到粟山学园?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大川?”
      海雾看见杉原的动作一顿,虽然他下一秒看上去更想找点东西把自己砸下来了,可海雾知道自己应该已经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真是有意思,明明是我对大川说她一辈子要活在我的阴影里,可怎么我身边每一桩烂事里都有她的影子?”海雾灵巧地低头躲过杉原扔来的矿泉水瓶,“你说我拿着队友的成绩招摇过市……这是大川说的吗?”
      “难道你没有?!”扔来的瓶子甚至没有准头,海雾看着被墙面反弹回去滚落在地上的塑料瓶,颇为大度地没有出言嘲笑。

      “她成绩很差,偷了也没用。”海雾摇了摇头,“你们是真的关心这个吗?稍微花点时间上网站查一下,大概就能知道她的弓道比赛成绩了。”
      “别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你贿赂老师篡改成绩——”
      “你的成绩被篡改过?”海雾看见杉原话音一梗,整张脸比愤怒时更红了,却又不像是在生气,反而像是……恼羞成怒?
      “看来你的成绩应该没问题,至少应该没被别人顶替过。”海雾直白地点评道,“那你为什么这么生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你居然在为远在东京的人做出这些事……我想不明白。”
      杉原目光坚定, “因为我坚信这个世界依旧存在正义。”

      或许是因为杉原的目光,或许是因为这句话实在是很有分量,海雾竟也一时间没了声音。她今天第一次想要好好看清这个害过自己两次的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你相信正义?”海雾的语气忽然柔和了下来。
      杉原只觉得这一刻的寺山像是在认真倾听他的心声——一个敌人竟然在认真倾听他的心声?他应该立场坚定地继续表明自己不愿同流合污的态度,可实际却是,他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莫名的澎湃之情。
      没有什么比敌人的认可更令人振奋的了。

      “我当然相信!只要是做错事的人都应该付出代价,所有人都一样。”
      海雾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我倒是赞成。”
      杉原忽然有些后悔没有早些发现寺山还有这样仁义的一面,只可惜他的后悔很快在海雾的下一句话里灰飞烟灭。
      “你觉得破坏了别人的梦想是件不可原谅的事,但也很奇怪,你一直在做的事恰恰就是破坏别人的梦想。”海雾认真地说道。
      “我一直想不明白会有什么人来针对我,最开始觉得可能是因为网球部的原因,后来了解了网球部校外应援团,又觉得不太可能。你把三年前的禁赛名单放到我的储物柜里时,我也和别人一样,觉得你大概是为了大川……可是现在我又不确定了,你说你是为了正义?”
      “是,是为了正义。”杉原答得果断。

      “我觉得正义是个很严肃的词,它应该也有标准。你认为为了正义,就要替大川教训我,因为我破坏了她的梦想……可之前呢,在我之前田径部因你而受伤的人,在我之后田径部被你袭击的人,他们也妨碍到了大川的梦想了吗?她的梦想怎么有这样多的敌人。”
      “这个正义真的是为了大川吗?”

      “你根本不懂!我看不惯这些人横行霸道,高高在上地蔑视别人的努力和别人的梦想——”
      “啊,这句话大川也说过。”海雾的眼神渐渐平静了下来,她终于明白了眼前的人是抱着怎样的想法犯下的这些罪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我赢下东京都大赛优胜,而她早已被淘汰的时候。她觉得我的胜利是对她的否定。我大概能明白你在想什么了。”

      “你怎么可能会懂?你才不会理解我们的想法,我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去实现梦想,可像你这样的人轻而易举地就取得了我们想要的东西,这难道不是一种不公平!凭什么?”

      天赋是一件毫无道理可言的人。海雾曾经也觉得仅仅因为有天赋,所有人就要忽视她的努力,这是一件非常不公平的事,好像她生来就拥有天赋,所以她的努力也就可以被归零一样。
      可随着成长她却渐渐明白很多。仅针对弓道而言,一个成绩普通的部员即便是像她一样努力,也很难取得她的成就。海雾曾疯狂想要摘掉的弓道天才头衔,却是她行至今日最不可忽略的根本原因。

      “可我也只是选择去实现我的天赋而已。”
      天赋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残忍。她的一生都不断被要求发挥她的天赋,即便她想挣脱也总被拉回来。
      只赋予我们才能,却永远不给我们能够一直前进的勇气和运气。天赋无情而残忍,伤害的又怎么只是它的对手。

      可这些话海雾是不会说的。既得利益者不该夸大自身的艰辛,站在她的立场上,这番话说出来只会使她看上去更加故作姿态。
      既然享受了命运的馈赠,就也要做好承担责任的觉悟。

      警笛声由远至近,海雾看着杉原坐在草地上颓丧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都是你害了我!我没打算动手的!”
      在杉原的一句句抱怨中海雾慢慢地想起了当年大川对她的那些攻讦。她指出海雾的傲慢,抨击海雾的无情,仿佛海雾所有的反驳都是因为海雾她意识不到自己的过错。

      海雾曾经真情实意地反思过:她退出社团训练,把训练和集训的机会让给别人;她承诺参加从未参加过的团体赛,因此推掉治江给她安排好的私教课;她坚持在每一场获胜后感谢粟山学园提供的一切支持;她在发现和弓被崩坏后沉默地买了一把新弓,在队服不翼而飞后从领奖台上自觉退下;她开始花更多时间冥想,然后被指责在社团备战时放松懈怠;她获得比赛优胜,却又成了别人梦想崩坏的罪魁祸首……

      那段时间她好像做什么都不对。
      她不能难过,因为她天赋超群,已经比很多人要幸运;她不能失败,因为她天赋超群,已经比很多人要幸运;她不能开心,还是因为她天赋超群,已经比很多人要幸运。
      当你成为一种符号的时候,你所能做的,就只有扮演好那个符号。如果你有一丝不同,那就是与所有认定了这个符号的人为敌。
      “你怎么敢和我想象得不一样”,这是一种霸道蛮横的强词夺理。

      当以大川为首的人们将她定义为一个反派的角色时,她就应该低头扮好一个自大、狡猾、卑劣的反派。她最好不要有野心,哪怕是名正言顺的胜负欲;她甚至最好是嫉妒一个纯洁善良的大川,否则她的恶将不够深入人心。
      可真当她这么做的时候,人们却又开始愤怒地质问她“你怎么敢”。他们的想象里,她应该在唾弃里掩面而泣、阴暗沉沦,而不是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仿佛对外界的评判根本无所畏惧。
      可当她想要对抗这种极端的塑造时,却也悲哀地发现自己也开始变得极端。

      正义、梦想、热爱,这些词太过遥远与宏大,海雾很少提及。
      她情愿别人认为自己是自私、怪胎、和迟钝,越低的道德预设代表着越高的实际自由,她脱离人群,隐藏自我,希望不被看见。
      因为说不好符合他人预期的场面话,所以她只好说实话,讽刺的是她的实话倒更符合别人对她的预期了。她差点真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

      海雾混蛋,因为她阻碍了别人梦想的实现,且她似乎毫无心虚自责的表现;别人混蛋,于是他们说着为了正义,在一些漂亮的场面话下将自己装扮得完美无瑕。
      真相就好像对岸的鬼,只听过,却从来没有人见过。所以海雾从来不执着这个。
      人们说着需要真相,却又在竭力对抗每一个和他们预知不符的真相。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道德天衣无缝,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独立思考。可是到最后,却连最起码的善良都做不到。
      海雾觉得自己也做不到,所以她只能沉默。

      可沉默最终换来了什么呢?
      哪怕有一天沉冤昭雪,看似公平,可事实上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这场雪。她最开始也没打算与任何人为敌。

      警笛声就在耳边了。海雾看着杉原,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问过他的名字。可当警察们走近,她开口询问后,杉原也只是回了一句恶狠狠的“我恨你”。
      海雾看见他被反扭着肩膀押着走远时一瘸一拐的腿,忽然想起那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给自己扮好出院手续的自己。她摸了摸自己膝盖下方的刀疤,那里伤已经痊愈,只是表面凸起的疤痕证明着那段时光的存在。

      “要我扶你下来吗?”警察朝她招了招手,墙壁很高,表面没有什么凸起,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翻上去的。
      “不用了,我自己来——”
      海雾觉得这一刻好虚幻。前不久她被杉原追得满街乱跑,刚刚她亲眼看着杉原被押送着离开,可现在,没有人在意杉原的心情,哪怕是她。墙壁很高,摔下去肯定会疼,这一刻里,梦想和正义都显得很遥远,遥远到海雾怀疑这些东西是否真的存在。

      落地的时候身体有些不稳,但好在地面上有着湿软的泥土和青草,海雾拍拍手,站了起来。
      “你的朋友幸村一直在外面等你。”警察扶起海雾,“说实话,想要拦住他我们确实也花了不少功夫。”
      海雾想象不出来幸村被警察拦住的画面,不过她想自己没有受伤,幸村也不必跟着她再去一趟医院。

      走出错综复杂的小巷,海雾看见了在警察旁边站着的幸村,他的手上依旧攥着手机,于是海雾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则通话到现在都没有结束。
      他应该是听到了所有对话。

      “这次我没有受伤。”海雾率先强调道。
      可幸村异常沉默地看着她走近,警察口中那个不顾一切到拦不住的幸村仿佛根本不存在。海雾忽然没了底气。

      最后的几步走得异常艰难,海雾连表面的无所谓都做不出来了。
      “抱歉。”她低声说道,“我已经尽可能地小心了。”
      “不,你不用说对不起。”迎接海雾的是一个不算深、却也很温柔的拥抱,天色渐晚,这个拥抱依旧带着幸村精市的温度。

      “我没有提前告诉你,你不生气吗?”海雾瓮声瓮气地问道。
      “是生气的。”幸村的语气平静而随意,像是在提及无关紧要的事,“……因为你又一次弄混了三木和空山。”
      “哈啊?”海雾不解地挣脱开来,“那警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说了很久,警察才相信我的判断分出了一队人来这里。”幸村抓住海雾的手腕将她再度拉近自己的怀里,怀抱的温度渐渐高了起来。

      “我没想到他会追上来。”海雾的下巴搭在幸村的肩膀上,天色渐晚,远处的天空上有飞鸟的黑影,“本来打算停下来揍他一顿的,但又怕进医院,所以只能往前跑了。”
      “抱歉。”箍着海雾的手臂又紧了一些。
      “没关系。”海雾大方地接下这句抱歉。

      “幸村,”海雾说道,“我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嗯。全部都听到了。”幸村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海雾的头发。
      “你会觉得我很恶劣吗?”
      “不会。”
      “那你会觉得我不近人情吗?”
      “也不会。”
      “为什么?”海雾的眉间皱起,“那个人被警察带走前,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回答。他说他恨我。我不认识他,他却恨我。”
      “这是他应该去解决的课题,这不是你的过错。”
      “是吗?”

      “是的。你很勇敢,也很聪明,”幸村捧住海雾的脸,轻轻地在海雾贴着伤口贴的额头上烙下一个轻柔的吻,“你做得很好。”
      “我做得很好?”海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可是这件事还是发生了,这也可以算作做得很好吗?”
      田径部受伤的队员、自己三度遇险的经过、杉原被抓的结局……这些可以算作做得很好吗?

      “你做得很好。”幸村的语气坚定着,“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你都没有向他们妥协过。你做得很好,你保有着全部的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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