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41 ...
-
袭击事件过去第七天,寺山海雾放在弓道部里的箭矢被尽数折断。
袭击事件过去第八天,海雾在断了的箭矢旁摆上了一篮新的箭矢。
袭击事件过去第九天,海雾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信封里只有一张名单,名单上记录着三年前东京都大赛被取消比赛资格的学校。
“为什么会是三年前的名单?”
天台上,网球部的几位和海雾围在一起,信纸在彼此手中流转着,最后停在了幸村手里。
三年前,他和海雾在医院里相遇。
文太和海雾之间交流了一个眼神,而后解释道:“粟山学园……那是海雾初中时的学校。”
“粟山……”柳生耳尖一动,“据我所知,这所学校的入学条件可是很苛刻的。”
海雾大方地捻了捻指尖,毫不遮掩地说道:“因为没有推荐信,所以只能花很多钱。”
柳生无话可说了,关于一些学校的怪毛病他确实有所耳闻。例如有些学校,入学测试成绩仅仅只是第一道门槛,家世、人脉、资源,如此种种都是衡量学生是否能够入校的因素。
海雾一没家世,二没人脉,资源更是谈不上,如果不是治江一门心思要把她送进这所以弓道著称的学校,前前后后花钱打点了不少,海雾是压根不会被允许入学的。
现在再想,真的是花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为什么凶手这么关注你的过去?他特地调查了你过去的学校,还是说,他本来就认识你?”切原问道。
袭击事件至今未找到凶手,海雾断了一桶箭矢,又挑衅着在被折断的箭矢旁放了一桶,摆明了是要挑衅凶手。现在,凶手寄来一封来意不明的信,整件事越发扑朔迷离。
“我倒是觉得这个人之前并不认识寺山。”真田摇着头说道,先前海雾在天桥遭遇袭击之后,他也曾了解过相关案件的信息,在海雾遇袭之前,还有其他的受害者,这至少说明凶手一开始并非是只冲着海雾来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袭击事件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遇袭的学生都来自体育社团。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原因会使凶手如此在意体育部的这些学生。”真田转头看向莲二,“莲二,你怎么看?”
“你说得有道理。其实,这些天关于寺山和……咳……关于寺山的讨论比较多,倒让我想到一些线索——”
“寺山和什么,我刚刚没听清。”切原凑上前,真心实意地问道。
“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文太驾轻就熟地捂住切原的嘴,示意莲二继续说下去。
莲二在回避的话题切原听不出来,可其他人确心知肚明。最近关于寺山的话题,除了袭击事件,就只有幸村精市了。
传言最甚的时候,这两个人甚至顶风作案,被人看见牵着手回家。哪怕当下,幸村和寺山的之间的距离也有些过于明显的近了。
感受到大家的目光,幸村继续看着手中的名单,明显不为所动,没有任何想要避嫌或者掩饰的意思。反而是海雾在认真听着真田和莲二的分析时,无意识间拉开了一点距离。可是这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在下一秒又被幸村不着痕迹地拉近。
“是发现了什么线索了吗?”海雾好奇地追问道。
对上海雾满眼的好奇,莲二心底不由地叹服寺山海雾也是一个神奇的人,换做旁的人经历这种事情,怕是多少会因为恐惧或者阴影害怕谈论这件事。可她不仅没有半点退缩,甚至主动挑衅,生怕凶手放过她似的。
“是有一些新的发现。”莲二说道,“在海原祭采访里,寺山你是怎么介绍你来立海大附中的契机的?”
幸村陡然望向莲二,“你是说,凶手是为了直升名额才要对海雾下手。”
“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麻烦你们说得再清楚点。”切原问道。
“阿海在采访里说自己是为了体育社团的直升名额来的,而恰好立海大附中的直升名额是固定人数,现在你能听懂了吧?”仁王伸出手指点了点切原的肩膀,“这说明,寺山威胁到了对方的直升机会。”
“这我怎么能知道,直升名额从来都没有给过网球部。”切原嘟囔道。
网球运动区别于很多运动,对选手本身的家庭条件要求较高,当然也有天赋异禀的网球选手在早年就能够被俱乐部看中,然后签约培养,但这样的人实在是极少数。一名职业网球选手前期几乎没有任何奖金和代言收入,可与此同时却要承担高额的团队费用,还要聘请教练、差旅参赛……甚至还有高昂的医疗投入。
所以一般来说,网球运动员的家庭条件都非常不错,故而这种直升名额对网球选手的吸引力并不大。
至于海雾的和弓……近些年立海大一直想要提高自己在传统竞技领域的成绩,在和弓、剑道等传统项目有意招揽优秀的选手。一来,这些项目没有网球那样高的资金投入,二来竞技强度也比网球稍小,不至于出现职业生涯和学业只能二选一的情况。
“如果仅仅是为了直升名额,那应该还有许多其他人选,为什么凶手会两次袭击寺山……还有这封信,凶手为什么又要拿出三年前的名单,这和立海大的直升可没有任何联系了。”桑原说道。
“这也是我没有想明白的地方。”莲二若有所思地看着海雾,斟酌着开口问道:“寺山,粟山学园三年前为什么会被取消比赛资格?”
海雾原本好奇的眸光在莲二的问题里黯淡了几分,她下意识望向文太,看见他一双夹杂着担忧与鼓励的眼睛。
三年前的事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海雾从小就是一个不会往后看的人,追忆也好,缅怀也好,她很少花时间去思考过去,她看着的似乎永远都是当下。因此,她也不甚在意未知的未来。所以在转学来的第一天晨会上,在发现幸村就坐在班级里时,她也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快要忘记这个人了。谁会想到后来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桩桩件件似乎都与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关于粟山学园被取消比赛资格的事情,幸村隐约间已经猜到了答案。
三年前,大川歌凛闯进自己的病房,对海雾说得那番话,无一不是在埋怨海雾的一些做法影响到了大川自己的比赛成绩。
后来幸村也时常回忆起这场使得他和海雾分道扬镳的对话,试图拼接出一个真相。其实他是有机会向海雾问清缘由的,只是无论是过去深陷关东大赛失利阴影的他,还是如今不愿再和海雾重蹈覆辙的自己,都使得他无法坦然谈及这段过去。
命运变幻莫测。三年前粟山学园发生的事,是导致海雾坠楼、和幸村不欢而散以及遭遇校园袭击的原因所在。
兜兜转转,海雾还是被命运逼迫着直面她最不想谈及的过往。
好像已经无法再装作风轻云淡地揭过这个话题,海雾感受着被众人目光注视着的力量,少见地犹豫起来。
那是她人生中最被动耻辱的时刻。
“你们都觉得这和三年前的事有关?”话音刚落,海雾都觉得自己的欲盖弥彰十分多余,凶手寄来的信上明确出现了粟山学园,可她还在这里极力证明它的不重要。
她比谁都要明白这份名单的重量。
手臂发麻得有些痒,她无意识地抓出几条红痕。幸村立刻抓住她还要继续抓下去的手腕,沉默着将自己的掌心覆盖在海雾的臂弯里。幸村掌心的温度一直很温暖,被指甲抓过的地方开始火辣辣地烧起来,痛感变得明确起来,海雾也无法再漠视身体上不作掩藏的反应了。
“小海你要是不想说我们就不说了。”文太安慰道。
海雾没有应答。
幸村看着海雾,一切的答案其实就在他眼前。他曾经无数次复盘着那场争吵,有怨恨过海雾,有后悔过自己,他无法接受海雾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就摆摆手消失在他的人生里,留下一封她根本不在意的道别信。
那些时间里的辗转反侧、自我拉扯又一次涌上心头,他曾经那么想知道的答案就在他的眼前……揭开它,或许一切都会变得明了,无论是眼下的袭击事件,还是自己对海雾的亏欠。
他相信海雾在这件事里必然承担了她无法承担的冤屈,这些冤屈有大川参与,也有自己的参与。幸村悲哀地意识到,也许海雾避而不谈才是他和海雾继续这么走下去的必要条件。
可是、可是——
“这封信我会交给警察。”海雾语气强硬地说道,刚才那个明显恍惚茫然的海雾仿佛是众人的错觉,她抬着下巴睨着这封信,脸上挂着少见的傲慢情态,“我自己很清楚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我也没有任何错。”
她不会允许自己向过去低头。崩坏的弓弦、难听的流言,还有那些打着正义旗号的指责与讽刺……她不会允许自己向这些虚伪的声音低头。哪怕是要她郑重地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
作恶的人还在自我感动,没理由要求受害者殷切自证。
“如果仅仅是为了粟山发生的那些事就要报复我,那我没什么好说的。做错事的人不去反省自己,反而要求我苦口婆心地解释……这不公平。”
“太一意孤行,反而对你不利……”柳莲二斟酌着开口道,他和寺山的交往不深,但这些时日以来,也对寺山的本性有所了解,一个全凭本性行事的优秀弓道选手,必然在内心上极度坚守自我,只是这种坚守放到现实生活里,反而会因为锋芒过剩而误伤自己。
现实世界远远要比弓道复杂得多,万事万物并不以对错为运行标准。整个社会的构成,依旧依附着人伦道德的无形骨架,其表面越是一团和谐,其内里则要愈发坚韧有力。
弓道一直要求化繁为简,一直要求遵循既定的礼,体现既定的义,多一丝少一分都不行。它因缺乏变化因而显得果敢有力。
可万事总是有它的两面性。
“我知道柳你是好心帮我,可我还是没办法接受。”海雾执拗地说道,“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周围人会如何误解我,可我不在乎。既然他们不在乎真假,我又何必向他们证明自己没做错。”
寺山海雾的内核是一个全然由自己构筑的高塔,远远看去,似乎与别的高塔也没什么不同。只有走近了,触碰到了,人才会惊觉它的冰冷坚硬。
众人惊觉,寺山海雾的本质与幸村并无不同。
“这些推测警察们知道吗?”一片沉默里,幸村语气自然地问道。
他的平常心,又似乎映衬出刚刚的争吵,而他有意将话题引回到正确的方向上,他接着说道:“比起这些过去,当下才最重要,不是吗?何必纠结当时。”
中午的讨论几乎什么成果也没有。下午社团活动的时候,真田才终于找到和幸村单独相处的时间。
或许别人没有发现,可是在幸村说出那句“何必纠结当时”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察到了幸村的反常。
幸村精市是绝不会从功利角度否定自己的深刻感受的。对他而言,感受很重要,爱和恨应当同样深刻。
这样的幸村精市,绝对不会说出“何必纠结当时”这样背弃自我的话。真田想不出他这样做的理由。
“要坦诚对待自己的内心。”活动室里,真田没有铺垫直接说道,他相信幸村能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很坦诚。”幸村不作犹豫,“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要真相,就意味着要和海雾再次直面三年前的那场争吵。当时海雾对大川说的那些话现在再想来,其实也有很多生气冲动在里面,可当时的幸村深陷关东大赛失败的阴云中,自己的网球生涯摇摇欲坠,他看着海雾,像是看见自己的另一种可能——不计得失地热爱着自己选择的道路。
他曾如此坚信,以至于当海雾展露她的尖锐刻薄时,也在无意中撕碎了幸村给自己编织的美好期许。
如果热爱成为了对别人的一种要挟,如果热爱仅仅是一种报复的工具——如果热爱不再具备鼓舞人心的力量,那他如何相信当下残破的身体可以支撑他继续自己的梦想?
海雾离开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幸村常常会在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时候,把那段争吵的回忆反复拿出来咀嚼。他懊悔过自己应该早点意识到海雾话语里的那些控诉,那是被伤害过才有的不甘和愤懑,就如同当年他对真田做的那样,一切都源自对自我的动摇。
如果海雾不想谈及,那他就不会去提及。
如果真相只会使得他们之间的嫌隙变得显目,那就允许真相沉默下去。
“逃避无法解决问题。我理解你想要保护寺山的心情,可如果一味地逃避过去,人不会有未来。幸村,如果你关心寺山,就应该和她一起选择面对,哪怕是面对自己的过错。”
三年前,真田背弃了与幸村之间的许诺,所以他毫无怨言地承接了来自幸村的怒火。可是他明白,幸村的愤怒里,几乎全是他对自己病情的怨恨。三年后,他又见证了寺山在道场上近乎自毁的训练过程,她看似洒脱直率的表象下也有着深深的执念。
“如果你真的想和寺山在一起,那就应该和她一起直面问题——”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幸村打断道,他在难以克制的偏执里压抑着自己的不悦,他看了眼真田,几乎有些迁罪地说道,“难怪海雾信任你……弦一郎你真是一如既往地无法放任周围人不管,当年因为无法放任失忆的越前输掉比赛,哪怕是冒着让立海大失败的风险你也想去帮他……”
真田不为所动,“我依旧认为,那是当时的我应该去做的。”
“是,你的道义远远高于胜负,所以你也认为,那个真相要远远高于我和海雾的痛苦……可是弦一郎,这个真相对我、却可能会让我失去她。”
真田不可置信地看着幸村,他不敢相信这些话出自幸村精市之口,也不相信幸村所说,“寺山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你要相信她。”
“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
“那你何必——”
“三年前海雾说她喜欢我,我也很喜欢她,”幸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坐在活动室的长凳上,背后的展柜上陈列着网球部这三年来的所有奖项,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清冷,可话里的落寞却像是浓郁得要燃烧起来,“……可是我却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喜欢她,我还以为我应该恨她……恨她和当初的你一样,为了自己的感受葬送掉队友的梦想——”
真田觉得自己刚刚说出的那些话顿时变得苦涩起来。
兜兜转转,一切的症结原来依旧出自那场失利。三年前,真田对幸村说要堂堂正正地赢下比赛,却忘了命运也未曾堂堂正正地对待幸村。他的道义,满足着自己,霸道地漠视着幸村的苦痛和挣扎,却还要幸村坦然接受。
面对失忆的越前,赢得光明正大固然重要,可是幸村从来都是光明磊落的。真田不愿目睹越前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输给幸村,他强烈的道德感使自己无法旁观这一切的发生,可是他也不该让幸村承担他大发善心的后果。
从幸村的角度,自己的确背弃过他。真田无法反驳。
“当年的事,我很抱歉。”真田郑重地说道。
“但是重新选择的话,弦一郎你也依旧会选择帮越前的吧。就像海雾说的那样,你太擅长忍耐又太有责任感,你的道义使你无法不向越前伸出援手。我理解你。”
“我很了解你弦一郎,你一贯正直善良,我想到现在,你还是会认为我应该鼓励海雾说出三年前的粟山学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真田沉默着没有应答。幸村说得没错,即便他刚刚因为过去而向幸村道歉,但当下的他,依旧认为真相高于一切,依旧希望自己的好友能够真正地走出旧日阴影。
“可我不行……如果那个真相里,海雾曾经被队友伤害过,那我站在她队友角度说的那些话又算什么呢?我凭什么能让她原谅我?”
“幸村……”
“我埋怨过你为了道义而背弃立海大三连冠的约定,可我也为了坚持我的道义而罔顾海雾对我的信任,弦一郎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我要怎样才配得上她对我的喜欢?”
“说到底,我和海雾的今天,都是我强求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