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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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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弓道部部长打着哈欠来到道场的时候,却发现放在道场门口石龛下的钥匙已经提前被人拿走。疑惑着推开道场的门,箭矢正巧落在靶心,望向靶场,她看到了本应在医院的寺山海雾。
校园袭击事件在神奈川地区引起热议。这场始于春天的袭击事件至今未能锁定凶手,甚至还出现了受害人二度遇袭的恶劣事件,神奈川警视厅迫于无奈不得不再次加强立海大附中附近的巡视力度。另一边,立海大附中的校长办公室里堆满了家长们寄来的投诉信,固定电话从早响到晚,一拿起话筒媒体们炮弹式的提问就要把人淹没。
校内广播一有时间便开始播报校园袭击事件的相关新闻,每到放学时间就开始不间断地重复提醒学生们注意好个人的人身安全。校内论坛各种猜测满天飞,受害学生的信息被扒得干干净净,凶手则依旧躲在海量的信息下让人毫无头绪
就在这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校园袭击事件过去的第四天,两度遇袭的寺山海雾准时出现在了清晨的社团活动室。
结束晨训,海雾和往常一样地换好制服后回到班级。住院这些天,她的功课已经耽误了不少。拿着幸村给她准备好的笔记,在清晨寥寥几人的班级里,她一如既往地开始在早课开始之前温习功课,露出专注时面无表情的脸。
班级走廊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显然远超平常,那些看似若有似无、实则目的明确的目光无一不是冲着海雾来的。除了校园袭击事件的原因,还有的就是这两天里传出的她与幸村精市的特殊关系。
许多探病的学生都说在寺山的病房里遇到了幸村,各种谣言乱飞之际,网球部更衣室的传闻又像是给了这些猜测一则肯定的回复。
因此,三年C班门口热闹得像是T台,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要定点停留。
出院后海雾摘下了脑袋上缠了一圈的绷带,取而代之是一小包固定在缝针伤口处的纱布。得意于那个险些让理发师职业生涯完蛋的刘海,只是若隐若现的纱布未能让她如传言中一样拥有一张落魄的脸蛋。
或许是因为新发型,也或许是因为这些天萦绕在她身上的种种讨论,当海雾冷着脸坐在那里,心无旁骛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于是在八卦的目光里,众人有了另一个无关紧要的认知——寺山海雾其实是好看的。
寺山本就好看,但由于性格过于恶劣以至于鲜少感受过外貌带来的好处。而在她与幸村精市的传言漫天飞之际,对于二者是否合适的讨论一度给校内论坛带来了从未有过的热度。
校内论坛上,有人在话题下贴出了寺山刚转学时的那颗绿色猕猴桃脑袋,意图证明二人在外貌上云泥之别。
第一印象确实很重要,因为在重新审视寺山最初的表现后,人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即便是顶着猕猴桃脑袋,寺山的那张脸都和难看的客观标准相差甚远。
等到海原祭电视新闻报道里寺山的剪影被同样贴到论坛上时,人们才又一次意识到长得好看在一定程度上好像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比如寺山,毕竟猕猴桃脑袋可不是谁都敢尝试的。
外貌审美上的讨论始终是没有尽头的争吵,于是话题一转,大家又开始比较起寺山和幸村在成绩和社团活动上的表现。
寺山海雾是为了升学名额转来的立海大附中,这点在海原祭杂志采访里得到了验证。
立海大十分注重体育竞技,每年都会降分录取固定人数的体育社团学生。原以为为了直升名额而来的寺山的学业成绩大概惨不忍睹,可众人拉开C班的历次排名表却发现,寺山悄无声息间从入学时的倒数已经升到班级前列。
至于社团活动上的表现……寺山海雾在六月份的时候因为拿下神奈川中学生弓道大赛优胜,成为社团动员会上给田径部献花的代表。
【这么看来,寺山和幸村成天造之和了?】
【到底是什么人袭击寺山?】
结束社团训练的仁王顶着各种八卦目光穿过走廊,可刚到班级门口就看见了熟悉的位置上坐着熟悉的人。前日的画面历历在目,他挤开
人群,在一瞬间沉默下来的班级里自然地走向自己的位置。
“早上好。” 他和往常一样说道。
海雾抬了抬眼,然后又低下了头,“早上好。”
好像一如往常。
仁王坐好,他刚把包挂在课桌一侧,前方的海雾就已经熟练地翘起椅子的前腿,拿着课本向自己伸手说道:“借一下化学课的笔记。”
仁王的目光扫过海雾桌上的那些笔记本,没有答应,“幸村不是给你准备好了吗?”他低头整理起笔袋。
摊开的笔记本被推到他的眼前,他抬眼看去,笔记本上一片空白,只留下一行字:去拜托雅治吧。
字迹清晰,是幸村留下的。
“化学课他都在书上画画。”海雾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之前考前复习用的都是我的笔记。”
说不上来的感觉,仁王觉得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压抑正在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咕嘟嘟地冒着泡变作了无奈。他看着海雾,精准地从抽屉里拿出化学笔记丢到了她的桌上。
“早上好。”幸村向海雾和仁王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和平时一样的浅笑。
他和仁王唯一的不同是在进班的时候,众人默契地给他让出一条路,以方便他能够快速目睹寺山和仁王的互动。
让班级外翘首以盼的人们失望地是,幸村说完后就自然从容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既没有生气,也看不出情绪的变化。
“早上好。”更离奇的是,回答幸村的也不过是两声平常的问好。
期待中电光火石间的对峙并没有出现,而真田的脚步已从不远处逼近,一大早晃晃悠悠在班级门口久久未散的人群,带着地震逃生演练时的熟练迅速撤散。等到真田进班,一切都已恢复正常。
“感谢二位的倾力支持,我这个月的话费比保险业务员还要多。”海雾奋笔疾书抄着笔记,头也不抬地说道,“下次这么重要的事还请二位提前告诉我,我也好提前销毁那张三十分的入学试卷。”
“只考三十分?”
“哪门科目?”
仁王和幸村的问题同时袭来,俩人对视了一眼,又都觉得滑稽地笑了起来。两三句话消解掉许多尴尬,一切又按着平时的轨道行进。
“国文。”一切如常,只有寺山海雾在咬牙切齿。
缺课好几天,上午的课又都不简单。放学的铃声响起,海雾趴在桌上,像是一只猫正在流淌。
“累了?”幸村收拾着课桌问道。
海雾沉默地点着头。
“中午你想吃些什么吗?”幸村问道,“今天餐厅供应乌冬面。”
“算了,”海雾撑着课桌站了起来,在幸村询问的目光里活动筋骨,“中午去一趟广播室,新闻部的山口说要请我吃寿司。”
山口多半是次要的,广播室才是目的,幸村皱了皱眉头,“你打算做什么?”
海雾动作熟练地拆下自弓道部集训来都会戴上的腰部配重,不甚在意地说道:“莫名其妙被袭击两次,我也会生气的。”
“我又不是乖乖挨打的倒霉蛋,既然凶手这么讨厌我,那我就再讨厌一些,看一看他能忍到什么程度。”
中午的广播照例在放学后开始播报有关校园袭击事件的警示,只是这一次在二十分后换成了往日的午休播报。
新闻部的山口一如既往地介绍着这几日的校园轶事,就在大家以为一切都将要恢复如常的时候,山口话锋一转,语调高昂地开始介绍起来今天的“特约嘉宾”。
“非常欢迎寺山海雾同学参与到我们今天的午间节目……”
午休期间的班级里喧闹不停,广播里的内容在吵闹的环境里沦为背景音,最开始不知道是谁听见了寺山的声音,提醒大家安静下来。但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停下声音,开始留意着广播的内容。
山口问的问题无外乎是寺山两次袭击事件的经历,这些东西很早的时候就已经被了解得差不多了,因此寺山回答的内容也几乎都在大家的预料以内。
“……这么说寺山同学你也没有凶手的线索?”
海雾点了点头,然后又在山口的提示下连忙补了句 “对”。
“这可真是让人不安啊!”山口用力地感叹道,“希望警方能够早些抓住——”
“不过呢,”海雾忽然打断了山口的话,按照原本的安排,这场广播内容到这就应该结束了,山口意外地看向海雾,她的眼神坚定,凑近着话筒笑着继续说道,“我相信警方一定会很快抓住他的,这段时间谢谢大家的关心和照顾——两周后的全国大赛选拔赛上我一定会取得好成绩,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这次的午间广播到此结束,期待和大家的再次相见!” 说完结束语,山口立刻关掉了自己的话筒,他后怕地看向海雾,一时间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担心。
海雾最后的那段话看似没问题,实际上大家都知道凶手就是冲着体育社团的成员来的,寺山两次遇袭肯定和她在弓道大赛的表现分不开,可这时候寺山还在强调说自己会取得好成绩——
“寺山同学!你这样说很危险的!万一把对方激怒了呢?!”最终,山口还是选择了一边生气一边担心。
海雾向后靠在椅子上,语调平淡地说道:“没关系,只是个拼了命要把自己藏起来的胆小鬼。”
山口着急得还想再说些什么,广播间的门外就传来敲门声,他刚把门打开,就看见幸村精市一张冰冷精致的脸。
“打扰了。”幸村绕过山口,径直走向广播台,然后伸手越过海雾把她面前播音麦底座上的按钮按灭。
这一串动作惊得山口头皮发麻,他抓着头发看看海雾,又看看幸村,最终发出一阵嚎叫。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海雾缓缓坐正了身体,她眨了眨眼抬头看向幸村,却被幸村轻轻地揽住了肩膀,“没关系,”幸村说道,他轻轻地拍了拍海雾的肩膀,认真又担忧地说道:“别担心,我一直都在。”
“所以小海你的意思是,你答应山口的邀请本来就是为了刺激凶手?”天台上,海雾老实地坐着,她周围围了一圈人,碰巧每一个都是奔着教育她来的。
“算是吧。”她皱着眉毛,故作严肃地说道。
“算是吧?哼……”丸井绕着海雾走了一圈,“那你的计划里也包括最后一句吗?”
“呃……”
无人注意的间隙,幸村的脸色越来越差。
“寺山你这么做实在是太冒险了……”
好了,现在轮到真田了。
一圈站着的高大高中生,和一个坐在中间头上还贴着纱布的女孩——如果这时候有人把天台上的这一幕拍下来,估计网球部正选都得被当做是校园霸凌者被约谈
又是一番说教,海雾硬着头皮听完,不再狡辩。
“幸村,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好不容易熬完真田的念叨,文太继续点名下一个。
海雾扯了扯嘴角,显然也不是很把刚才的那些话当回事。
众人看向幸村,他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天台的围栏上,刚刚大家看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海雾无所谓的表情。
“我没有要补充的,”幸村沉着脸盯着海雾,显而易见的心情不好,“因为她根本就不以为然。”
这句指控过于严重,海雾明显坐正了身体。她目视着幸村,刚刚还揽着肩膀安慰自己的幸村,此时脸色冷的像冰一样,海雾几乎没见过这样的幸村,慌张之余也困惑不解。
显然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幸村的异样,文太推了推海雾,暗示她赶紧认错。
“可是……”海雾急着要辩解。
“如果她不能理解别人的担心,那我说再多也是多余。”幸村垂眼说道,接着他站直了身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幸村——”
“你看,连幸村都生气了。”文太说道。他本意是想海雾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却没想到在听到这句话后海雾就差直接跳了起来。
“他?他天天生气!”海雾站了起来,又气又心虚地说道,“天天不是为这个生气,就是为那个生气,问他也不说,就知道生气——刚刚在广播室他还好好的!”
“我反正没惹过部长生气。”切原幸灾乐祸道。
“你又行了?”海雾咬起后槽牙。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仁王连忙拆开海雾和切原,心累得不行,“阿海你的态度实在是不怎么样……”
“他生气怪我态度不好?”海雾怒气更甚,她可是老老实实坐着听完了一圈人的批判念叨,结果说她态度不好?
“我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说起来,寺山你两次遇袭都是幸村送你去的医院吧。”吵闹声中,柳生理智克制的声音一下子把海雾高亢的情绪拉了回来,“部长他好像不是很喜欢去医院……”
“没有人喜欢去医院吧。”切原跟着念叨。
海啸淹没富士山,海雾一下子偃旗息鼓了。昨天她还信誓旦旦地安慰幸村说别怕,今天就这样直接挑衅凶手还不听管教……虽说这也不是管教……
“他怎么总生气……”虽然还是不服,但海雾还是渐渐地没了底气,自己理亏在前,莽撞在后,好像真的沾不到一点道理,“我去看看他……”
眼瞧着海雾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追过去,剩下的人又互相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真是作得很……”仁王顶着腮,顺手拎过海雾的椅子坐下。
“过去我就说她强词夺理。”想起被海雾刻薄的那些日子,切原忽然有了农奴翻身的澎湃之情。
柳生按住还在躁动的切原,附在他耳边小声提醒,“雅治说的不是寺山。”
“哈?不是海怪还能是谁?”
在场无人回答切原的疑惑。
幸村精市真的很难哄。
什么温柔,什么矜持,又是什么稳重什么善解人意。海雾说好话说了一下午,等到下午放学看见在校门口等待自己的幸村,以为他已经消气。结果还是和下午一样,无论自己说些什么,他也只是回一些无关紧要客气礼貌的废话。海雾折腾了一下午,久违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吃瘪。
“别生气了好不好?”海雾说道。
幸村笑了笑,“我怎么会生气呢?你有决定自己怎么做的权利,我不该干涉。”
除了难哄,幸村精市还格外的阴阳怪气。
“我真的知道错了。”海雾发誓,她从来没有这么求过人不生气。
“是吗?我觉得你做得很好,很勇敢。”
海雾心想我要是真勇敢这时候就直接转身走人,谁爱哄谁去哄去。可她也很清楚,如果自己这时候真不管,那幸村可不是只有今天难哄了。
越想越觉得上当。明明以前他从来不这样的。
“脸那么好看心这么硬……”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无视着周围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海雾心一横,握住了幸村垂在一侧的手。她的目光看似直视向前,其实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已经放在了手掌上。
幸村没有躲,于是她学着幸村过去做的那样,小心翼翼地扣住他的手指。
“……即便你这样做,我也不会原谅你。”
话是如此,但与此同时,海雾的手却被幸村反手握住。突然有了底气,海雾故作茫然地摇着头,仿佛不明所以似地问道:“什么原谅?你有在生气吗?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海雾紧紧地握住幸村要抽离的手,忍不住边笑边说道:“好啦好啦,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再做这种冒险的事情之前,我一定会提前告诉你,好不好?”
“下一次?”
“没有了!没有下次。”
手再度被幸村握紧,海雾知道自己大概是哄好了。看来想要哄好幸村,诀窍从来都不是说了什么。
“我希望你在做一些决定之前能够告诉我,我不想总是去猜你的想法。”幸村低声说道,他握着海雾的手将她拉近自己。
“可是我的想法你不是都能猜到吗?”一向只有自己猜不准幸村心思的份,哪有幸村猜不准自己的份。
“不一样。”幸村说道,“我想听你主动告诉我。”
“嗯。”无视着心底涌出的一丝丝异样的感受,海雾点了点头,“我以后会注意的。”
“你今天还要去上弓道课吗?”幸村问道。
海雾摇了摇头,“在抓到凶手之前应该都不会去了。”
“怎么说?”
海雾原本想随便两三句搪塞过去,她的顾虑本就没有被证实,或许不应该让幸村和她一样多虑。可她刚刚才答应幸村会主动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犹豫了几秒钟,海雾还是选择信守承诺,“觉得有些风险……之前晚上在电车上遇到过吉冈,她问我认不认识车厢里跟着我的人。”
幸村停下了脚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台风来的前一晚。”海雾回忆起在车厢里和吉冈同时看向那个戴着风帽口罩的男生时的画面,“从身高肩宽上来看应该是个男生,可是他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出来长什么样。”
一辆山地车从海雾的一侧疾驰而过,海雾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还遗漏了些什么。
“你和警察说了吗?”
“说了。他们说会好好调查。”海雾说道,“因为是从道馆回家的路上发生的事,所以在凶手落网之前我应该都不会去上弓道课了。原田老师来医院探望我时也觉得这样做比较稳妥。”
“做得很好。”幸村举起另一支手拍了拍海雾倚在自己一侧的肩膀,“以后也要这么做哦。”
幸村的语气和幼稚园安抚小孩子的一样,海雾皱着眉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是小孩子吗?”反正已经哄好,一切揭过重来,自己也没必要总顺着他说话了。
对于海雾的翻脸不认账,幸村显然也有所准备, “你当然不是小孩子,”握着海雾的手微微用力,于是海雾刚刚拉开的距离又重新归零,“我可没有喜欢小孩的特殊癖好。”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哪怕幸村也不能幸免。对于这个明显带有自己风格的冷笑话,当事人海雾只能硬着头皮咽下去。
算了,来日方长,她总是会找到反击的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