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生》竹萱

3、秋猎 草叶挂上了

　　金风送爽，如此好时节，皇家秋猎在凌云城外二十里的沧澜山拉开了帷幕。
　　沈重锦：“驾——”
　　慕云舒：“驾——阿锦，我们比赛，看看谁先猎到第一只猎物！驾——”
　　慕云舒骑着踏雪，故意将沈重锦甩在了身后，朝树林里踏去。今日的慕云舒装束与往日大有不同：一袭月白便服颇为淡雅，脖颈上的项链与衣服搭配起来可谓相得益彰。长发高高束起，还打了几个小辫略作装饰，脸上散着似有却无的脂粉气。
　　夏昌骑着马跟了上来，搭讪道：“好巧啊，公主殿下。”
　　慕云舒微微蹙眉，心想：什么巧不巧的，这么大个猎场，偏偏跑这了……
　　慕云舒：“是挺巧，你是……夏贵妃的侄子吧？”
　　夏昌：“正是本世子。”
　　慕云舒：“听说你前几日在天雅居吃饭的时候和几个世家子弟打起来，还打死了一个劝架的店小二，在整个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你爹不是罚你闭门思过来着嘛，怎么，这就放出来了？”
　　夏昌：“这……公主殿下还真是消息灵通……”
　　慕云舒：“你夏家的人，最好都离本宫远一点，碍了本宫的眼，是要付出代价的。”
　　“嗖——”一支箭从枫林深处飞来，直插进夏昌的发髻里。
　　夏昌：“啊——谁！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谋害本世子？有种给老子出来！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嗖——”又一支箭飞来，直接把夏昌束发的发冠射在了地上，连带着人也从马上摔了下来。
　　夏昌散着头发从地上爬起，一身的落叶杂草显得他格外狼狈，踉踉跄跄地转着圈吼道：“谁——”
　　沈重锦驾着惊潮悠悠地从林子里出来：“夏世子好大的口气，一口一个老子的，我到要看看，你要如何扒了我的皮？”
　　夏昌：“男人婆！你怎么在这？”
　　“抨——”慕云舒从后面一脚把夏昌踹下了马。
　　慕云舒：“嘴巴给本宫放干净点，要不本宫再给你补上一箭？不过这箭会射到哪，本宫就不敢保证了。”
　　夏昌马上跪在地上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公主殿下，您就饶了我吧！”
　　慕云舒：“还有一个人，你应该向她道歉，看不到吗！”
　　夏昌：“沈将军沈将军，我错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替小人求求情，让公主殿下放过小的这一次吧！”
　　沈重锦：“殿下，收拾这种废物，臣女怕脏了您的手，要不就让他滚吧。”
　　慕云舒：“好，听阿锦的。”
　　慕云舒俯视着跪在踏雪脚边的人道：“滚，给本宫有多远滚多远！”
　　夏昌这个人，惜命得很，他知道慕云舒是真的动了怒，只好麻溜地“滚”出了二人的视线。
　　慕云舒想说些什么：“阿锦？你……”
　　沈重锦：“嗯？怎么了……”
　　慕云舒骑着踏雪上前与惊潮并行：“他的话，你别听，脏，夏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沈重锦笑道：“特别是夏贵妃对吧。”
　　慕云舒：“嗯……所以你别……”
　　沈重锦：“他说的其实也没错，自小跟我爹在军营长大，和军营里那些兄弟们生活在一起，要不是大哥总替我操心这操心那，我可能真的会被我爹养成个男孩子。”
　　慕云舒：“唉，沈老头这家伙，我以前就是对他太仁慈了。”
　　沈重锦：“算了吧，你把当初他最宝贝的鞭子给夺了，他心疼了好久，几天吃不下饭。”
　　慕云舒：“这么夸张，那等他六十大寿的时候我当寿礼还给他？反正那鞭子我也是一时新奇才跟老头抢的，后来也一直没用过。”
　　沈重锦：不用，他肯定不肯收，要面子。”
　　慕云舒：“那好吧，我自己留着，不过那鞭子我也不会用啊，只能给它供起来落灰了。”
　　沈重锦：“……我可以教你。”
　　慕云舒：“阿锦还会使鞭子呢？”
　　沈重锦望着那火红的枫叶道：“那鞭子本是有一双的，当初我娘和我爹一人一条，我娘当初走之前把她那条鞭子给了我……后来是我爹教会我用的鞭子。”
　　慕云舒有些内疚，让沈重锦想起来故去的娘亲：“这样啊……那我还是不学了……”
　　沈重锦用手指敲了一下慕云舒的额头：“想什么呢。”
　　慕云舒：“沈重锦！不许敲我！”
　　沈重锦：“小白猫炸毛了~”
　　慕云舒：“……对了，话说你猎到什么东西了吗。”
　　沈重锦：“还没。”
　　慕云舒：“哼哼~那我赢定了。”说完便搭弓放箭，箭羽朝着沈重锦身后飞去。
　　“嗖——”一只窝在枫树上的锦鸡应声落地。
　　慕云舒：“阿锦，这林子里的“锦鸡”好呆呀——”
　　沈重锦似乎意会到了什么：“是挺呆的，就这般甘愿沦为你的猎物。”
　　慕云舒听得有些懵，听她话里有话，却又想不出是什么意思。
　　慕云舒：“不管怎么说，都是我赢了，我的奖励呢？”
　　沈重锦：“公主殿下，臣女可还没答应您呢。”
　　慕云舒：“你——阿锦你不守信用，哼！不要理你了！”
　　沈重锦有些无奈，看着这小白猫气鼓鼓的样子又有些想笑：“公主殿下？”
　　慕云舒：“……”
　　沈重锦：“云舒？“
　　“……”
　　“舒儿？真不理人啦？”
　　“……”
　　沈重锦：“小猫儿？”
　　慕云舒：“沈重锦——不许欺负我！不许惹我生气！”
　　沈重锦：“哈哈哈，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慕云舒总觉得沈重锦自从回来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又好像没变，以前的她，从来都只是一脸冰霜，现在……现在的她，简直……简直太放肆了……”
　　夜晚，猎场营地的篝火照亮了一片黑夜。
　　慕云舒：“父皇父皇，你看阿锦猎到好多猎物，我们今晚有口福啦！”
　　慕寒城：“光想着你的阿锦了，父皇也不差呀，舒儿不夸夸父皇？”
　　慕云舒：“算了吧，父皇还缺夸吗？我看夏贵妃从我们狩猎回来那嘴就没停过，都快把父皇夸上天了！”
　　慕寒城：“呦，小舒儿这是吃你夏娘娘的醋呀？”
　　“什么夏娘娘，除了我母后，我就只有一个沈娘娘。”
　　“沈娘娘？舒儿说的可是容贵妃？”
　　“是呀，父皇糊涂了？您后宫的妃子不就只有容娘娘姓沈嘛。”
　　“可你之前不是都称她容娘娘嘛，怎么，换称呼了？”
　　“父皇还说呢，‘容’不过是您给沈娘娘的封号罢了，后来我越发觉得，这个封号一点也不好，沈娘娘性子那么温和，太过容忍某些人，他们作威作福，都快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慕寒城：“其实你沈娘娘的封号……当初是你母后选的，我和她这些年也算相敬如宾，但一看到她总会想起你母后……”
　　慕云舒：“……儿臣知道的，只是……算了，您就当儿臣从未提及过此事吧。”
　　慕寒城想摸摸女儿的头，可刚抬手过去，还未触及发丝半毫，慕云舒却往后退了退行礼道：“父皇，儿臣身体有些不适，就先退下了。”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营地。
　　慕寒城：“舒儿——”
　　慕云舒骑上踏雪，躲进了黑夜里的枫林。
　　浩瀚的星空之下，少女一个人坐在草地上抽噎着。初秋的草地还泛着几分绿意，夜晚降了霜，草叶挂上了露水，冰冷刺骨。白马伏在地上，时不时用头蹭一蹭少女。
　　慕云舒哽咽道：“踏，踏雪，我真的……真的好难受……当初母后的死，虽然不是父皇一手造成的，可是……可是也和他脱不了干系的，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告诉自己，他是我的父皇，我不能……不能恨他，他是母后身前最记挂的人……我……我不应该恨他，但是……但是，它前前后后纳了多少女人入他的后宫，沈娘娘……虽然沈娘娘跟我说过，那些，那些女人都不是父皇想娶的，可是……我……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
　　慕云舒越说越哭的厉害，眼泪不住的往外涌：“凭什么！凭什么我的母后离开了人世，她们却活得逍遥快活！我慕家的江山……有一半是我母后和舅舅打下的，他们有过什么功劳，凭什么现在可以心安理得的安享这太平盛世……凭什么……就连最疼我的沈娘娘都……她们得到了那么多，却还是不满足……”
　　慕云舒有些错愕：“父皇……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想让我知道您对母后的情深几许吗？还是只不过为了减轻一些您心里对母后的愧疚？父皇……呵呵……虽然前朝给您塞了那么多女人，可这多年来您一直未曾有新的子嗣，反倒只有我这个长公主，成了皇室唯一的血脉……您说，这是不是报应呢？至于沈娘娘……您说，在沈娘娘心里，您，恐怕还不及母后的万分之一重吧……”
　　不知不觉，小公主睡着了，她倚靠着白马，任露水大湿她柔顺的发丝和洁白衣衫，在格外皎洁的月光下，静静地睡着了。
　　林中传来阵阵马蹄声，沈重锦骑着惊潮来到这片草地上，她轻轻走到慕云舒身边，将人揽起抱在怀里：“小猫儿……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哭成这样，睡着了都在流着眼泪……既然我如今回来了，那些让你受委屈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即便是陛下，也不应该让你受一丁点委屈！睡吧……以后阿锦保护你，护你一辈子……”
　　沈重锦从身后环着慕云舒，两人骑着惊潮离开了这片寒冷的草地，踏雪从后面跟了上来与惊潮并排而行，以往只要走在一起就很爱闹腾的两匹马儿，在这个夜晚，在这条归营的路上，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打扰二人。月光从林间洒落，笼着黑马上的二人。夜风的凉意化去了几分，耳边，有风动，吹过林梢，枫叶便落了满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