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生》竹萱

4、风寒

　　沈重锦抱着慕云舒回了营帐，怀里的人睡得不是很安稳，一直在微微颤抖着身子。
　　进了营帐，沈重锦匆匆把慕云舒放到软榻上又给她加了几层被子，皱着眉对账里的两个婢女道：“秋莹，流月，快去准备热水给公主沐浴，再去把随行的黎太医请来，快去！”
　　苏木正从帐外赶来，看两人急急忙忙出去，再看到自家公主一脸苍白地躺在榻上，一时慌了神：“沈将军，我家公主这是怎么了！刚刚在宴会上还好好的，怎么就……”她伸手摸了摸慕云舒的额头：“怎么这么烫！公主她——”
　　沈重锦握着慕云舒的手哈着气给她取暖：“外面更深露重，她就那样躺在草地上，我找到她的时候……”
　　慕云舒睡眼惺忪地睁开眼：“阿锦？唔……我怎么回来了……”
　　沈重锦重重的敲了下慕云舒的脑门：“胡闹！自己一个人跑了也就算了，怎么能在那么湿的草地上睡，着凉且不说了，要是……呼……”
　　沈重锦心想着：要是遇到坏人了可怎么办……暗地里那些人虎视眈眈，就盯着你……
　　沈重锦又重重呼了口气：“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已经叫了太医了，要是寒症复发可怎么办……”
　　慕云舒缓缓坐起身来：“还好，就是头有点晕，阿锦……你陪我待会儿好不好？”
　　“好好好，来，我给你靠着，黎老马上就来了，你乖一点好好休息会儿。”
　　慕云舒：“……又是黎老头，每次我一生个什么病，他都要唠叨我好久……比我父皇还唠叨……唔……好难受。”
　　沈重锦：“……”
　　“哎呦，小祖宗诶，你这次又是哪里磕着碰着啦！”随即门外走进来一个拎着药箱的小老头。
　　沈重锦：“黎老，您快给她看看，她现在烧得厉害，就差把自个儿烧傻了。”
　　慕云舒：“沈重锦！你才傻了呢——”
　　黎太医：“把手伸出来，快点儿！别磨蹭！”
　　慕云舒：“臭老头你又凶我！”
　　黎太医不再理会，默默把着脉。
　　“嘶——丫头，你这脉象……”
　　沈重锦：“怎么说，她的寒症——”
　　“这……臭丫头，你这几日可是吃了什么寒凉之物？好在你这些年跟着安定侯习武，寒症倒是还压着，只是你这脉象，一看就是受了什么寒凉之物的刺激，虽只是得了普通的风寒，若时日再久些，保不准你那寒症又得发作了……”
　　苏木：“寒凉之物……对了，公主这些天吃了很多御膳房新做的红豆糕，会不会是那红豆糕有什么问题？”
　　沈重锦：“红豆糕？苏木，可有从宫里带了些出来？快拿给黎老看看。”
　　苏木：“有的，奴婢怕公主饿了想吃，特意叮嘱御膳房每日都送新鲜的来，这就去拿。”
　　黎太医拿起一块红豆糕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金银花，马蹄……还有……夹竹桃！红豆糕里怎么会放这些东西！前几种凉性食材，计量虽然不多，且味淡根本尝不出来，寻常人吃了倒是没事，可丫头这样的体质，若是长期食用的话，日久伤身呐。而这夹竹桃，计量下得极巧，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很难察觉，积年累月下来不是中毒身亡就是神志不清，这招也太狠了！”
　　苏木：“啊？那可怎么办，公主这半月以来吃了许多的……”
　　黎太医：“没事，好在这次风寒激发了药性，发现得早，只是这玩意儿绝对不能再碰了！”
　　沈重锦：“小馋猫，以后想吃糕点我给你从天雅居带，御膳房送来这些就都别吃了。苏木，以后你家公主的饮食都得万分留意些，过几天我派个人过来，照顾她的起居饮食，你到时多帮衬着，不能再让你家公主出任何差池，知道了吗！”
　　苏木抹着眼泪：“是……”
　　慕云舒：“好啦，你就别凶她了，是我自己要吃的，怎么能怪到她头上，苏木，不哭了，眼睛都哭红了，你再哭我就不高兴了啊。”
　　苏木：“公主……”
　　黎太医：“好了好了，我给这丫头开服药，把那些余毒清了，顺便再给她调理调理身子，我每天亲自煎了让当归送来，不会再让人下手脚在里头，小锦你就不用操心她了。”
　　沈重锦：“行……黎老，我送您回营帐吧。”
　　黎太医看了慕云舒一眼，吐了口气，把胡须给吹了起来，慕云舒憋着笑：“老头你就快走吧，你出宫来就没事儿可忙了吗？”
　　黎太医气道：“哼！臭丫头，记得按时吃药，别老来烦我。”说完拎着药箱气呼呼地跟沈重锦一起出了营帐。
　　刚出帐篷，沈重锦脸色就暗了下来：“黎老，您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黎太医叹了口气道：“唉……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沈重锦：“可是跟公主殿下的身体有关？”
　　黎太医：“小锦，丫头的寒症在她小时候是怎么来的，这你是知道的，我就不多说什么了，皇后娘娘临终前把丫头托付给我照顾，让我一定要保住她的性命，所以我才恳请陛下让公主自幼跟着你爹习武，一是为了强身健体，压制她体内的寒症；二来，是为了她能有自保的能力，宫里实在是个凶险之地，丫头还是陛下唯一的血脉，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盯着她，眼看丫头已经过了及笈之年，陛下如今年迈，又没有新的子嗣，他们便一个个就都按捺不住了。这些年来，陛下虽然对她疼爱有加，可帝王之心，岂是我等可以揣测的……而且，陛下……已经不会再有新的子嗣了……说句大逆不道的，待陛下驾崩之日，朝堂之上，定然会掀起轩然大波，届时，无论是你们沈家还是这丫头，谁都难能独善其身。所以，小锦，以后的路……不好走啊……”
　　沈重锦脸色越发阴沉，黎太医的有句话让她略微有些吃惊：“什么叫‘陛下已经不会再有新的子嗣’？黎老，这……”
　　黎太医舒了口气道：“这个你现在还是不知道地为好，待时机成熟，有人会告诉你的。但是在那之前你要答应我，就算卖老夫个人情，一定要护好公主殿下，慕家的江山，慕安国的未来，都压在公主殿下一个人身上了，即便是为了黎民百姓能安稳度日，长公主殿下也一定不能有任何闪失。”
　　沈重锦：“这个您不说我也会做的，您放心。”
　　黎太医：“好了，小锦你就不用送我了……哦，对了，有空多去宫里看看你姑姑，她最疼你和小丫头了，你们多去陪陪她。”
　　沈重锦心头有一丝微妙的感觉：“好。”
　　回到营帐，黎太医取出自己一直珍藏的那棵千年人参，感叹到：“娘娘，您的嘱托，老臣从没忘记，这么多年过去，那些害死您的人终于还是忍不住对公主下手了，老臣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您就好好在天上看着……”
　　回到慕云舒的营帐，沈重锦走到熟睡的慕云舒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道：“小猫儿，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说完便走出营帐，望着空中皎洁的明月，指尖还留有发丝轻柔的质感，浅浅的笑意似蜻蜓点水般浮现在脸上，又转瞬即逝。
　　沈重锦回到自己的营帐，却久久不能入眠。她回想着黎太医说的话，想起那个十分疼爱自己的姑姑，为什么黎太医要她多去宫里看看姑姑呢，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是她现在不能知道的。还有陛下……
　　半夜，沈重锦堪堪有些倦意，刚把眼睛闭起，却忽然感觉有什么人进了自己的营帐。那人把脚步放得很轻，若非习武之人，不易察觉，她能隐隐感觉到那人真正向她靠近，还想着是何方胆大包天的刺客不知死活闯入自己的营帐，直到闻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味道，她才缓缓转过身去，闭着眼道：“公主殿下风寒好了？半夜三更闯我营帐。”来人被她这句话吓得不轻。
　　慕云舒拍拍胸口：“呼——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还没睡着？”
　　月光从帐外透进来，有些微亮，沈重锦往里挪了些位置，对披着斗篷的人说道：“快躺上来，大半夜的瞎折腾，就不怕风寒加重？”
　　慕云舒闻言，脱了斗篷钻进被子里，好在床榻够宽，刚好够两人一起躺下。慕云舒鼓着腮说道：“你都没有以前体贴了，还让我自己躺上来，也不问问我还烧不烧着。”
　　沈重锦笑了一声道：“哦？不够体贴？那不然还得臣女亲自把公主殿下抱上床？”
　　慕云舒拽了拽被子，不吭声。
　　沈重锦转过身来从背后环住慕云舒的腰：“又瘦了，陛下克扣了你的膳食吗，怎么都不长点肉呢？”
　　慕云舒越发生气，在被子里掐了一下沈重锦的腰：“沈重锦！也没见你长多少肉啊，怎么着，还好意思说本公主！”
　　沈重锦伸手捏住慕云舒的鼻子：“小坏蛋，半夜三更爬我床你还有理了？这更深露重的，你又还病着……”
　　随后又摸了摸慕云舒的额头：“嗯，是不烫了，难怪有力气闹腾。”
　　慕云舒往身后靠了靠：“我……我半夜醒了睡不着，所以就过来找你了。”
　　沈重锦：“知道，反正我们公主殿下干这种事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您以前翻过臣女家围墙的次数还少？”
　　慕云舒：“我……沈重锦——睡觉！”
　　沈重锦把她抱紧了些：“好了，很晚了，是该好好睡觉了，我这样抱着你暖和些，乖，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慕云舒：“嗯……”
　　后半夜，两人都睡得很熟。而自沈重锦出征以来，慕云舒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在梦里，她又看到了年少时的沈重锦，稚嫩英气的面容，笑得如春日的桃花般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