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公寓》偏烛

6、出门遇险

　　项庭奕一醒来就看到越竹极为亲昵地靠近着他，一脸粉红泡泡地欣赏着他的睡颜。
　　风水轮流转，今天到他家了。
　　看到他醒过来，少年也没有立刻清醒，而是露出了一个莫名有些荡漾的微笑，就像是一只仰慕他的小狗。
　　项庭奕突然心生歹意，头一凑就直接对着近在咫尺的嘴唇亲了上去。
　　禁制已经被祛除，项庭奕现在已经和普通灵体没什么差别了，甚至因为之前的几个法术，灵体的实质化还要再强一点。
　　而且越竹身为道士，也是能够和灵体直接接触的。
　　所以这一口，直接就结结实实地亲到了越竹的唇上。
　　甚至透明的舌尖还轻微扫过了没有闭紧的唇缝。
　　和昨晚昏迷前的亲吻不同，这次则是一触即分，可是越竹却猛然就清醒了，满脸通红地向后一躲，整个人撞到了身后的墙上。
　　“唉当心！怎么还是这么一惊一乍啊，昨晚不是都亲过了吗？”
　　禁制被祛除以后，项庭奕已经能出声说话了，他赶忙坐起来轻抚少年的后背，面带心疼地说道。
　　“呜，哥……”
　　越竹其实没怎么受伤，可是他却顺势做出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故意享受着项庭奕的靠近。
　　如果是没有失忆的项庭奕想必会戳穿他的小把戏吧，可是现在的他却对少年的强韧程度没有清晰的认知，真心实意地以为对方撞疼了。
　　尽管若是原来的他，仍旧会一边戳穿他，一边帮他揉后背。
　　越竹虽然很想像过去一样抱上去，可是项庭奕现在毕竟是灵体，虽然能触碰，但是并不能真的和真人一样拥抱。
　　想到这里，他的表情突然又带上一丝阴郁，对于接触肌肤的渴望让他心中生出了急迫，他得加快速度帮庭奕哥“恢复”了……
　　项庭奕注意到了少年的变化，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
　　“阿竹，现在我是正常的鬼了吧，那么应该也可以出门了……？”
　　“嗯？啊，可以的哥，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们现在就试试吧。”
　　越竹完全忘了刚刚自己装出来的可怜，一下子就跳下了床，颇有朝气地拉着项庭奕朝着大门走去。
　　项庭奕愣了一下，一边放任自流地被拉着感受久违的真实触感，一边看着阿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眼中隐隐闪过一丝笑意，又在自己心里记了一笔。
　　……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玄关，越竹径直开门走了出去。
　　可是和他一只手拉在一起的项庭奕却停在了门这边。
　　就在想要踏出这扇门时，男人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抗拒感，仿佛这个房间内才是属于他的领域，而门的那边，是充满可怕未知的世界。
　　明明自己生前肯定是出过门的，可是现在失忆的他却莫名产生了一种恐惧感，恐惧成为灵体后不再相同的一切。
　　此时的他与刚苏醒时的他截然相反，那时他为了尝试出门甚至主动撞墙，现在门都开了，他却面对毫无阻拦的界限停滞不前。
　　这不是自然而然的状态，而是这个公寓一个月里对他的潜移默化。
　　如果没有越竹使用道术将这个公寓化为己用，他受到的影响还会更深。
　　越竹感受到了身后的拉扯，他回过头来，看着面色挣扎、眼中莫名浮现出暗红咒文的项庭奕，心里不由生出了一丝戾气。
　　不过他转眼就收敛了，紧接着心中默念咒语唤醒自己埋进墙中的竹片，脸上绽开笑容，对着项庭奕张开双臂。
　　“哥你怕什么？是不相信我吗？”
　　笑容中隐含一丝失落的受伤，配合年轻的面容显得异样脆弱。
　　可是此刻他的内心却截然相反，充满了冰冷的愤怒。
　　然而项庭奕不知道这一点，他看到少年因为自己露出这种表情，瞬间就忘掉刚刚的纠结了。
　　阿竹为了自己做了那么多，自己怎么能够不相信他呢？甚至让他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即使失去记忆，项庭奕也不允许自己懦弱到这种程度。
　　他比阿竹年长，更比他成熟，如果不能保护好他，又有什么资格站在他的身边……
　　本能的自我批评和逆反瞬间让他的神智一清，眼中的暗红咒文突然就被冷静的清光盖了过去。
　　脚步一迈，他的灵体就踏出了门，原来像是墙壁一样阻拦他的障碍，就像风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项庭奕觉得一秒前自己的犹豫实在是太过异常了，就像那种想法是别人植入给他的，就像刚刚的并不是自己……
　　原来踏出这一步那么简单，甚至没有任何明确的实感。
　　之前的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显然这都是少年的功劳。
　　他的身上突然感受到了一股重量，原来是越竹看他愣在门口，主动轻抱了上来表达自己的开心。
　　“哥你看，没事的吧，那个害死你的家伙只不过是个会点小把戏的胆小鬼，他也只敢躲在幕后对你做些无聊的暗示了，我马上就会去找他，到时候我就能找回你的身体，让你【恢复】正常了。”
　　项庭奕轻轻摸了摸少年的头，脸上露出了温和的表情，可是他的心里却微微沉重。
　　他又听到了，“恢复正常”。
　　对于阿竹来说，所谓的“恢复正常”究竟是什么呢？不知道为什么，项庭奕的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没有恢复记忆让他无法完全猜透少年的心思，在这种时候就会产生莫名的焦躁。
　　可是他本能地并没有表达出来，那是一种莫名的直觉，来自对少年了解的直觉。
　　即使没有记忆，至今为止的表现依然让他从灵魂上意识到了越竹的异常。
　　这种异常有些危险，若是贸然阻止对方可能会适得其反，引起少年的警惕，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项庭奕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假装自己没发现一般等待时机，直到关键时刻再出手干涉，那样的成功率可能会大些。
　　这种假装十分简单，失忆让他的表现浑然天成，而少年从来不会怀疑他。
　　表面上的两人没有多言，既然出来了当然不可能只在门口走走，当然是要走出公寓去街上逛逛。
　　只见空荡的楼道里，一个年轻的小道士满脸开心，身后跟着一个正常人看不见的鬼魂，向着公寓的电梯不紧不慢地走去。
　　……
　　似乎是从楼上下来的，两人在门前等了一会儿，才等到电梯门开。
　　他们走进去按好了楼层，便安静地等待着电梯的下行。
　　这栋公寓的楼层不少，可是项庭奕的楼层不高，本以为马上就到了，然而电梯迟迟没有在某一层停下。
　　项庭奕觉得等的时间太长了，这才回过神来看一眼楼层的显示。
　　这一眼，却让本就身为鬼魂的他，瞬间遍体生寒。
　　身体的感觉上电梯仍在下行，可是楼层却早就经过了1楼，向着更下方降落而去。
　　-1，-2……
　　-7，-8……
　　-13……-27……
　　-114……-393……
　　电梯下行的速度没变，可是楼层的数字却叠加得越来越快，一直到-666，才突然停下来，同时电梯也停了。
　　项庭奕还没想到说些什么，就听到身边的越竹就隐含笑意地嘲讽出声。
　　“这数字可不像我国道教的东西，看来我们躲在暗处的老鼠先生，还是个博学多才的国际咖啊。”
　　少年过于没诚意的夸奖实在是太过尖锐，几乎就是在直说对方学的东西太过驳杂、技艺不精了。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莫名诡异的播报声从通信端口传来，诉说着此时的异常。
　　[已到达地下666层，地狱]
　　尽管有到达楼层的呼叫声传来，可是电梯门却没有打开，仍旧一动不动地关闭着，好似这里真的是没有出口的地下。
　　……可是，没有门打开，却有乘客上来了。
　　周围宛若镜子的反射面中，不断有惨白可怖的人影出现，慢慢朝着电梯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们眼里无不带着对于少年的憎恶，那是死者对于生命的嫉妒。
　　明明是狭窄的封闭空间中，却被一大群人盯着靠近，即便不是视线中心，项庭奕同样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惧。
　　那些人像是看不到他一般，缓缓挤满了电梯，他和越竹周围逐渐形成了人群，混淆了他们的距离。
　　项庭奕想对越竹说些什么，可是不知为何，他突然无法出声了。
　　几道暗红色的咒文绕上了他的脖子，身后突然有一只莫名鲜活的手臂，朝着他的后心抓来。
　　他能感觉到一种来自灵魂的拉力，仿佛要将他带离少年身边，向着一个莫名熟悉的地方吸引而去。
　　就在这时，一只穿着道袍的手突然从侧方出现，抓住了那只诡异的手臂。
　　越竹不知道何时走到了项庭奕身边，用人偶一般极为机械的表情瞪大着眼睛，看着伸出手臂的镜面，诧异地说道。
　　“你是想在我的面前，光明正大地带走他吗？当我死了吗？对自己这么自信吗？”
　　那只手似乎是没想到，那群幽灵居然没有阻拦住少年一丝一毫。
　　他挣扎着想要抽出手臂，可是无论怎么动作，少年的手都紧紧抓着他纹丝不动，仿佛被机器固定在那里。
　　“我说过的，你见识短浅，连站在面前的是谁，会些什么法术都不知道，就敢冒冒然把手伸进来。”
　　“真的就，这么自信吗？这么相信别人，不可能打得过自己？”
　　越竹的眼底开始燃起青绿色的火焰，火中仿佛催生出一片片茂密的竹林，融合了生与灭的道意。
　　而这火焰瞬间就点燃了他的手，火星落到周围的鬼魂身上，骤然在整个空间燃起了滔天大火。
　　“啊啊啊啊啊啊！！！”
　　无数鬼魂在尖啸，最终消弭，可是他们的声音都比不过一个男人的声音，青绿色的火焰在手臂上留下了太过明显的烧伤，仿佛灵魂的印记一般，再也挥之不去。
　　火焰吞噬了一切，唯独项庭奕安然地站在其中，仿佛周围的都是幻觉。
　　“你受的伤还没好吧……对别人的珍宝肆意出手，就要做好受到反噬的准备。”
　　“想来你也不会相信，在他身上留下法术的人是我，不过这不要紧，我很快就会去找你的，很快……”
　　那只手终于在费尽所有力气后，挣脱了少年的手腕。
　　仿佛落荒而逃一般，他直接散去了燃着青绿火焰的手臂，可是伤害已经造成，他的伤势因为自己的轻视越发沉重。
　　幕后的人眼中闪过恨意，可是他的心中同样也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畏惧。
　　这么年轻的道士，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自己与他的交锋，居然没有一次讨得了好！
　　愤恨与嫉妒让他恶向胆边生，他看着旁边放着的尸体，眼中透出暗红色的诡光。
　　电梯中的场景已经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屏幕显示着1层，电梯门打开，将现实的阳光照射进来。
　　可是项庭奕无法忘记，无数鬼魂在翠绿竹影的火焰中化为虚无的场景。
　　更无法忘记，站在自己身边、火海的中心，威势强大却不知为何，流露出莫名脆弱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