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公寓》偏烛

4、纸书

　　少年很快就回来了，手上什么都没拿，似乎并没有买什么东西。
　　不过此时的项庭奕已经不再带有血色的痕迹，再次消失在了少年的视野中。
　　他看着少年走进门后就是一愣，似乎是没有料到眼前的场景。
　　随手关上门后，他就快步走进了房间，一扇一扇地打开门确认里面的状况，却又在没找到目标后迅速回身调转方向。
　　项庭奕跟着走了几步才想明白，他是在找自己。
　　看着越竹道袍上已经干掉的血红印记，虽然效果没之前那么好了，不过他还是伸手拉了拉那里，想让对方注意到自己。
　　越竹果然没有错过这轻微的动静。
　　他身体顿住，好似放心一般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后主动用身体扯了扯衣服，感受力道的来源，转向项庭奕后遗憾地说道。
　　“哥，我又看不见你了……”
　　“为什么呢？明明我的天眼一直是开着的啊……”
　　少年的眼眸里流露着有些莫测的情绪，担心、疑惑，这些都很正常，可是项庭奕却从那暗沉的深处看到了一丝阴霾。
　　失忆的他虽然本能地察觉，可是却看不懂那份阴霾究竟是什么，即便想问，也无法把声音传到少年的耳朵里。
　　于是他只得暂且不在意，用透明的手左右拉了拉血污的道袍，好像在说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其中最严重的，便是他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
　　这简单的动作，越竹却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不知想到什么，似乎是觉得有趣，他突然露出笑容，语气轻松地开口说道。
　　“啊对了，这么交流也太麻烦了，虽然我不介意自己流血……”
　　话还没说完，项庭奕就猛地一拉，这次是明显能够感受的力道。
　　越竹似乎被拉得呆住了，他就像以前说了什么过分的话，然后被项庭奕训斥了一般，顿时就止住了声转换了话题。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嗯……刚才我想说的是，为了方便交流我还是做个法吧。”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像是突然找到了目标一般转身进了卧室。
　　项庭奕跟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将朱砂洒在了竹片上，随后划破手指滴了一滴血上去。
　　血红混合着赤红，本该让竹片的表面变得更加杂乱，可是接下来越竹就施起了法，让情况产生了变化。
　　“清浊相间，混沌有生……”
　　鲜艳的红逐渐模糊，融进了竹片的白，原本有些弧度的表面像是纸张一般变软变平，残留的痕迹像是水墨一般化作漩涡，最终又全部消失了。
　　最终形成的长方形的竹纸飘了起来悬在空中，被越竹送到了项庭奕的怀中。
　　“快，哥你快试试！看看拿不拿得住，能不能在上面写字。”
　　项庭奕有些惊奇地捻起了纸，正有些踌躇该怎么写字时，纯白的表面突然就浮现出了纹样。
　　[我该怎么]
　　话语断在了这里，男人看到这神奇的场景第一时间止住了自己有些呆呆的疑问，让浮现出来的字又重新消失了。
　　“啊！成功了成功了，这样如果想要对话的话，应该也会方便一点吧。”
　　项庭奕有些赞叹地看着少年，没想到只是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少年就能做这么多的事。
　　这张纸即使是他的力量也能拿住，跟随想法随时变化，甚至还能反复使用，可以说是现阶段最合适的手段了。
　　一个人待了整整一个月的幽灵顿时有些激动，直白地就在纸上具现出了此刻的想法。
　　[阿竹，谢谢你！]
　　下意识地用了有些亲昵的称呼，连颇为高昂的心情也被具现成了感叹号。
　　越竹没说什么“不要客气”之类的话，而是带着有些脆弱的表情站在原地，轻声地诉说着请求。
　　“哥你再多写点，我想听你说话……”
　　项庭奕微微顿了一下，还是没有隐瞒地说出了真相。
　　[对不起……我好像是失忆了，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
　　越竹在愣了一下后突然变得极为冷漠，他好像是从什么梦中惊醒了一般，表情破碎嗫嚅着没发出声音。
　　项庭奕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了，让少年突然露出了这种表情。
　　混乱的思绪中，越竹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那为什么，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像是怕听到答案，可是却又倔强地看着竹纸方向的虚空，仿佛凝视着那里的人影。
　　[因为我梦到了！]
　　飘在空中的纸上浮现出了清晰的文字，短短的一句话撑满了整张纸，像是表达着男人迫切的心情。
　　“……梦？”
　　[嗯，在你来的第一天，我睡在你的身边梦到了，你从一个道观一样的地方飞出来的场景。]
　　那似乎是自己下山时候的事，越竹听到这句话瞬间联想到了现实的过去。
　　[我还梦到了其他的！好像是我们小时候的事，我帮你处理伤口，然后在院子里睡在了一起……]
　　少年的表情瞬间缓和了，似乎是从他说的话里明白了什么，没再表现出那种有些危险的脆弱，这让项庭奕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他似乎还想得到一些证据确认自己的想法，于是继续问道。
　　“那，哥你还记得，那时候……你是怎么帮我处理伤口的吗？”
　　项庭奕愣了一下，随后便哑然失笑，灵体带着竹纸飘到越竹面前，轻轻用那张纸去包裹着摩挲他的手指，同时在上面写到。
　　[这样？]
　　少年突然就有些脸红了，有些扭捏的同时他也明白了，这应该不是自己的梦，不是自己太过偏执所幻想出来的错觉。
　　今天早上刚刚意识到这房间里存在着幽灵时，他瞬间就猜测，是不是项庭奕来找他了，情绪一下子没有收住还哭了一场。
　　可是之后回过神来，他却又开始怀疑，那会不会是自己的幻觉，自己为了骗自己他没死，所以“创造”了一个幻影出来。
　　自己的确做得出这种事，若是灵力失控，也的确可能成为现实。
　　……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实际上是另一个幽灵趁着自己崩溃的空隙，顺势而为利用自己。
　　直到刚刚为止，他都处于相信与怀疑之间摇摆不定，所以只要露出一点可能的痕迹，他都会朝着最坏的方向猜测，然后露出奇怪的表情。
　　……如果是自己的幻觉，自己到底是沉溺其中，还是回到没有他的现实？
　　……如果是另一个幽灵，那么自己就是认错了人，应该受到惩罚，在所有的事都做完之后……
　　幸好，这个庭奕哥似乎是真的，虽然好像失去了记忆，可是灵魂中还是和自己有所牵连。
　　不然他不会梦到属于他们的梦，还是两次。
　　第一次是他的记忆，第二次则是属于真正的项庭奕的记忆。
　　想到这里，少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脸色变得更红了。
　　“庭、庭奕哥……那个，嗯……你刚刚说，我来的第一天晚上睡在我的身边……”
　　[是啊]
　　简单的回答，连标点符号都没有，可是就是这种诚实的坦白，让越竹的心砰砰直跳。
　　似乎是因为失忆了，现在的项庭奕和越竹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
　　即便看不见对方，可是那种熟悉的语气还是让他相信着对方的身份。
　　可是原来的庭奕哥总是隐隐地远离着自己，从未对他主动过，甚至也从未说过这样有些恶趣味的调侃。
　　虽然他知道两人之间的感情已经到了一个特别的地步，可是对方总是站在那里，仿佛顾虑着什么，反而不像过去那样朝自己靠近。
　　他不是完全不知道原因，所以自己总是更加主动地找他，想要告诉他什么，也向他索取着什么。
　　而他虽然克制着，却也从不拒绝。
　　现在失忆的庭奕哥，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冷静的侵略性，态度更加随意了，对他的亲近也带上了一些过去的模样。
　　越竹还在思考着自己感受到的区别，那张纸就又飞上来了，像是被项庭奕怼到了他的面前。
　　上面用过于清晰的字迹写着。
　　[在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越竹一下子就收束了胡思乱想，现在更重要的是帮庭奕哥恢复记忆，除此之外还要让他恢复正常，那些事都要等到之后再说。
　　眼前的纸后退了一点，字迹消失后又重新显现，内容变成了：
　　[对了阿竹，你午饭吃了什么？]
　　“嗯？午饭？”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说的是什么，空气就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等到他反应过来想要补救时，纸上的内容却又变了。
　　[阿竹，你老实告诉我，这两天你吃东西了吗？]
　　“额……庭奕哥，其实我已经不太需要吃东西了，就算不吃也没什么……”
　　身前的虚空渐渐传来一阵明显的气息，让越竹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现在出门，吃饭去]
　　越竹不敢反对，只是问了一句。
　　“哥你不陪我去吗？”
　　[我被困在这里了出不了这间公寓，你自己去吧，不许不吃]
　　“哦……”
　　有些弱气地应承下来，越竹却一边出门一边思考着。
　　被困在这间公寓里……是那个藏头露尾的人干的吗？今天早上的事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带着没有答案的疑问，他走下楼去便利店买了几个饭团，顺便将之后几天的也准备好，很快就吃完赶回家了。
　　……

　　【庭梦】
　　半个白天一晃而过，安静的夜晚，一人一鬼明明碰触不到对方却仍旧依偎相拥着，共同沉入了梦乡。
　　项庭奕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朦胧的安心感，随后眼前的黑暗逐渐褪去，映入眼帘的似乎是一个规整的房间。
　　他的视野跟随着光来到了房中，耳边传来了有些温热的吐息，等他看清楚，发现自己被熟悉的少年压在了墙边，对方似乎就要亲上来了。
　　心脏的速度有些异常，可是他表面上却十分冷静，似乎对面前的场景无动于衷。
　　唯有克制在心底最深的蠢动告诉着他，阴暗的自己正在欣赏着，被自己吸引的猎物。
　　那张青涩阳光的俊脸离自己极近，两人的双唇几乎就要吻上了。
　　可是他的一根手指坚决地挡在了中间。
　　“还没成年的小屁孩，不要想着非礼别人。”
　　异常低沉的声音似乎有些嘶哑，带着一种特殊的性感，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少年像是不服气地回道。
　　“我已经成年了！今年过了生日我就18岁了！而且庭奕哥你被人告白了啊，万一我动作太慢你不就被抢走了！”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我没答应，也不认识那个人，我也不会被抢走，一直就在这里。”
　　少年像是仍不接受这个答案，有些生气又带着委屈地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我，庭奕哥你不喜欢我吗？”
　　项庭奕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
　　“你还太小，还不适合谈恋爱。”
　　“我、我不小了，马上就成年了……哥你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师父又跟你说了什么？”
　　“……”
　　像是默认一般，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
　　最后还是项庭奕再次出声。
　　“不管他说了什么，我都不会放弃的，只是那些理由不会阻止我，做决定的，最终还是你啊……”
　　少年听了这话，像是又开心了起来。
　　“那，那！”
　　男人轻轻将他拉进了怀里，吻上了他的额头。
　　“阿竹，我可以等，等到你自己做出决定的那天……”
　　视野后退了，光芒从眼前渐渐褪去。
　　项庭奕陷入黑暗前最后感受到的，是那个自己微微张口想要咬住对方脖颈的冲动，以及甚至感受到了绒毛却停在了至近距离，不再向前一步的克制。
　　他知道无论何时，无论态度如何，他的心中永远叫嚣着一句话。
　　他想拥有他。
　　他会拥有他。
　　而他，一定也是如此期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