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公寓》偏烛

2、术法 少年的行动

　　早晨醒来的时候，他还记得梦里的那些事。
　　似乎是少年来这公寓之前的记忆，让自己以梦境的形式体验了一遍。
　　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也是自己醒来的时间，男人毫不怀疑少年找的是自己，可是他失去了记忆，关于他们的关系，他却实在想不起来了。
　　鼻间似乎还留着那股淡香，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身边的少年已经不在了，房间里似乎被打扫过了一番，原本积了许久的灰尘，现在已经无处可寻。
　　心里莫名地一阵满足，仿佛被人搔到了痒处，男人在干净的房间里转悠着，把这崭新的空间深深印在了眼里。
　　毕竟未来的事会怎么样还不知道呢，不多看看怎么行呢。
　　现在他还是出不去房间的状态，唯一的一位同居人，明显也看不见他。
　　明明从记忆里来看，这还是个真的小道士，也拥有些特别神奇的能力，可是就算这样，也无法看见他吗？
　　是即使真正的道士也无法见鬼呢？
　　还是他自己的身上有着什么问题……
　　毕竟从第一天那个小偷看来，其他的鬼可是不会被困在公寓里的。
　　男人回到自己的床上，认真地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想着想着……他就又想到少年的身上去了。
　　窗外的天空仍旧灰暗，玻璃窗的方格里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这么糟糕的天气，他又出门干嘛去了呢？
　　难道是去寻找自己的尸体了吗……
　　想到昨晚梦中听到的事，男人第一次回顾起了自己的死亡。
　　即便在灵魂被困在这个公寓里时就有了些许猜测，可是居然连他的尸体也没有找到，看来这件事并不单单只是“意外”。
　　他不相信拥有法术的道士会出那么简单的疏漏，所以起码有那样一个人，将他的尸体“拿”走了……
　　想到这里，他的身上就是一阵不舒服，这不只是洁癖，任谁知道自己的身体被别人像东西一样偷走了，心里都不会好受。
　　难怪一直没有人来处理他的遗物，尸体都没有找到，他们怎么会有时间提前处理后事呢？
　　说不定连他出事的消息，都还没有传播得太广。
　　一个月以来盘旋在自己脑中的疑问，此刻才渐渐消去。
　　可是现在的情况仍旧很糟，尸体不知所踪，而他的灵魂被困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够发现。
　　如此重要的事情他却束手无策，只能无力地在这小小的四方天地中漫步徘徊。
　　他什么都做不了，连出门看看这么简单的事，他也做不了。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少年找到自己的尸体，或是幕后那人自己出现。
　　那个人把自己囚困在这里，不可能什么目的都没有吧？
　　总该有些什么的，不管是灵魂还是尸体，对他来说都应该是有用的，不然现在的情况就不会停滞于此……
　　正在男人思考之时，开门声突然响起，他不由站起身来，正好对上了走进卧室的少年的眼睛。
　　水滴映衬出抑郁的暗沉，从出现起这个男孩就没有露出过开心的神色。
　　当然，对方还是看不见他。
　　梦里被叫作“越竹”的少年走到了书桌前，颇为郑重地把东西从袋子里拿了出来。
　　那是捆绑在一起、类似木板的竹片，以及几袋透出暗红的布袋。
　　男人从袋口向里面看去，看到的是堆积在一起的朱红沙砾。
　　联想到少年的身份，这难道是用来画符的朱砂吗？
　　男人不太确定地默默想着，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问。
　　身上的道袍都被雨水浸透了，可是少年毫不在意，只是在拿出一套完整的工具后，沉默地坐在了桌前的椅子上。
　　面前放着的，是一个空碗，一只毛笔，以及一把闪着寒光的小刀。
　　少年先是拿起布袋，向着碗里半碗朱砂。
　　随后他拿起小刀，在男人震惊与担心的眼神里，将它空悬在自己的手指上。
　　他的五根手指并在一起，安静地待在利刃下，等待着接下来的命运。
　　“……吾魂为引，吾血为祭。”
　　“燃阳者生道，照阴者灵息。”
　　少年轻轻地向着掌中吹了一口气，一道极为鲜艳的亮红从他的体内升起，仿佛被召唤一般，汇作一根红线窜入了指尖。
　　一直在旁观的男人心中不禁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像是看准时机一般，少年挥刀而下，五根手指的血色连成一线，从半空中落入碗中的朱砂之间。
　　那赤红色的沙砾，一瞬间绽放出了过于璀璨的色彩。
　　不算明亮，却极为惑人，那是一种极具生命力的纯粹。
　　可是一旁的男人丝毫没有被这动静吸引。
　　他的眼中一直感应得到的少年生气，在这一瞬间衰弱得像是风中残烛，仿佛差一点就熄灭了。
　　尽管只有一瞬就再次升腾了起来，可是男人还是心惊胆战，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
　　口中仿佛习惯性地想要斥责出声，可是看着少年压抑着疼痛的脆弱模样，他又说不出口了，即便他知道对方听不见。
　　他的心中，只有不知缘由的后悔与心疼。
　　十指连心，血寄命灵，这是少年自创的法术，专门用来寻找灵魂上拥有特定联系、可是因为某个原因难以成形的阴灵。
　　他本以为，自己很难会有机会用到这个法术的，却没想到第一次施展的对象，居然是自己……
　　情绪微微泛起的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毫不停顿地放下小刀，双指聚光在另一边的伤口上利落一滑，刚刚还滴落的血线瞬间失去了源头。
　　直到这时，他脸上的痛苦才消减半分。
　　可是男人知道，这并不是痊愈，因为他眼中属于少年的灵魂明显浅淡了。
　　即便只是十分不显眼的一层光彩，可是要想恢复却极为艰难，这样的损伤几乎就是永久的了。
　　他的胸中情绪激荡，可是无法交流的状况让他只能干着急。
　　眼前的少年已经马不停蹄地开始了下一步。
　　虽然有些虚弱，可他还是倔强地装作没事，捻起毛笔，笔直地插入了混着血液的朱砂中。
　　像是红色沙地上矗立的高塔，带走灵性的色泽逐渐在笔杆上开始攀登，却怎么也到达不了一半的位置。
　　少年的手握着毛笔，轻轻在朱砂痣中搅拌起来。
　　眼前似乎有一层光逐渐形成漩涡，血和朱砂渐渐融为一体，带着灵性的色泽向着笔杆上更高的位置继续攀登，最终缓缓浸没。
　　一段时间过后，朱砂和血混匀了，整只毛笔也和它们气息兼容，带上了莫名的力量。
　　搅拌的手停了下来，少年睁开眼，抽出了一根竹片。
　　眼中泛起了清光，毛笔尖端的血砂也与之共鸣微微吐息，仿佛镌刻一般，他的动作奇慢，一笔一划地在竹片内侧书写起来。
　　男人带着复杂的神情看着这一切，他本以为少年书写的会是什么奇妙的符咒，可是等到竹片一半都被填满后，他却惊讶了。
　　那并不是看不懂的道家符咒，而是一幅太过鲜活的人物画像。
　　那是一个对自己来说有些陌生的男人。
　　他有些迟疑，这是自己吗？他确定不了。
　　因为失忆的原因，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模样，之前试过去照镜子看看，可是镜子里完全照不出鬼魂的身影。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疑似自己的脸。
　　竹片上的画像栩栩如生，他的心中不是没有一点熟悉，可是看着那被深红色勾勒出的模样，更多的是一种太过精致的感觉。
　　他相信自己是帅的，可是应该……也没有这么帅吧……
　　也说不出是哪里奇怪，可能是一种莫名的气质，在少年的笔下突显出了别样的情感。
　　他想不到一个明确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如果他没失忆应该就会知道，那个词叫“滤镜”。
　　在隔着一层窗户的细雨声中，少年终于画完了。
　　只是一个人像就用了他绝大部分的灵力，笔尖最后一丝色泽褪去时，少年瞬间好像虚脱一般向后靠去，瘫在了椅背上。
　　眼皮耷拉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可是少年却用双手将自己的身体竭力撑起，拿着画好的竹片走到了床边的墙前。
　　运起最后一丝灵力注入竹片，随后奋力向着墙面扔去，竹片没有撞到任何阻碍，反而像是雨滴落进湖面一般，瞬间融入了坚硬的墙面。
　　脱离现实的画面没有让身为鬼魂的男人震惊，反而是另一个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靠！烫烫烫烫烫……这面墙到底怎么回事啊！难道这个房间的风水和老子犯冲不成吗？！”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墙那边叫嚣到，那个小偷居然还没放弃来这边踩点吗？这种执念未免太深了点吧。
　　男人挑了挑眉，对于那个小偷的境遇不免有些幸灾乐祸，心底默念了一句“活该”。
　　少年扔完竹片后实在撑不住了，整个人向着旁边落下，正好倒到了床上。
　　他的精神实在不允许他继续保持清醒，就像是昏厥一般，整个人径直失去了意识。
　　男人无奈，只得微微叹了口气，再次躺到他的身边陪他一起睡。
　　和之前的夜晚一样，没过一会儿就困意来袭，本来不用睡觉的幽灵再次陷入昏沉，前往了记忆所构筑的梦境……
　　沉睡的他没有看到，刚刚融进竹片的墙缓缓泛出清光。
　　光的粒子宛若蒲公英的花籽，在风的带领下渐渐洒在了他的身上，玻璃窗的反射中他所在的位置微微有些异样。
　　本该穿透的双手搭在了少年的腰间，让他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朝着靠近男人身体的方向依偎而去。
　　床上的两人沉浸在睡梦中，无人意识到现实的这种改变……
　　……
　　【庭梦】
　　无人的庭院里带着家的安心，他和他偷偷摸摸地凑在一起，小心地说着话。
　　似乎是年少的时候，风中带着阳光的味道，眼前的他还是个小学生，自己也穿着初中的制服，低头为他擦拭着伤口。
　　“唔……哥哥，疼……”
　　“谁让你到处乱跑的，路上那么多石头也不小心，你看，把手都摔破了吧。”
　　“唔，对不起……”
　　看着对方委屈巴巴的样子，他还是叹了口气，低头含住了手指上的伤口。
　　“啊！”
　　似乎是不好意思，男孩的脸有些泛红，可是这是哥哥上了中学以后难得的亲近，他又不想躲开。
　　嘴里充满了血的味道，他看着不自在却不躲开的男孩，眼中露出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最后松口的时候男孩还有些依依不舍，他装作没看见，心里却有些自己都不知道的得意。
　　处理完伤口以后他们也累了，两人像是过去一样，依偎着躺在阳光中睡着了。
　　那是懵懂时光中的碎片，他们还什么都不懂，只是单纯地待在一起就很开心。
　　至今他还记得，那淡淡的血味和害羞的表情，以及自己心中若有似无的柔软……
　　……
　　接下来的几天，少年每天都累得睡到下午，醒来后就继续画竹片，完成后将竹片打入墙内。
　　东南西北，天花板与地板，一直到第六天，少年都重复着单一枯燥的过程，每天都把自己搞得虚脱，让男人越来越担心。
　　他的灵魂浅淡得已经有些明显了。
　　直到第六天的夜里，在少年将最后一片竹片打入天花板时，男人的灵体突然出现了变化。
　　宛如鲜血流动的热度窜入了他的灵魂，意识像是蒸发一般，他一下子就陷入了昏迷。
　　无人看到，无人发现，男人的灵魂就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独自度过了好一段时间。
　　再一次醒来时，他的脑袋很疼，整个鬼魂的灵体仿佛被石头压过一般，让他觉得异常沉重。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异常，下意识地走向了卧室的方向，想要确认少年的状态。
　　似乎是撑着虚脱走到了床边，少年像是摔在了床上，还是那一副有些狼狈的样子。
　　他叹着气，无意识地放缓脚步走到了男孩身边，用手轻轻抚摸上了他的脸。
　　柔软的脸颊触感极佳，不太明显的绒毛不禁让人觉得这还是个孩子。
　　“唔，哥哥……”
　　少年轻轻蹭了蹭他，微微勾起了心中莫名的悸动。
　　可是就在下一瞬，抚摸着脸颊的手就突然僵住了，男人猛地意识到自己手中的触感，他居然摸到了少年的皮肤。
　　这是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就在他昏迷之前，除了脚下的地面他什么都碰不到。
　　下意识地，他直接用手捏了捏少年的脸颊。
　　一瞬间的实感从指尖传来，即便下一瞬指头就穿了过去，可是那一瞬间的触感切切实实地存在，让他心中莫名生出感动。
　　少年微微侧了侧脸，发出了可爱的嗫嚅声，可是男人却清醒了，他震惊地看着他，仿佛不敢置信。
　　是法术起作用了吗？那些竹片居然会产生这样的效果？
　　这是他第一次在少年的身边睡不着觉，一直坐到了第二天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