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关系》CR猫咪先生

3、第三章

　　坐在低调的黑色轿车副驾驶，林野看着窗外，周围的低矮的房屋逐渐被林立的高楼取代，富有现代科技感，与近在咫尺的下城区几乎不像是同处于一个时代。

　　林野垂下眼睫，在眼前这个胆小怕死的贵族们人人自危的时候，章家老头八十大寿的邀请函肯定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可顾昱却能有……

　　他合上双眼，将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车座里，没再深想下去。顾昱的身份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但那又怎么样呢？他知道他是顾医生，是救他的人，就已经够了。

　　轻柔舒缓的纯音乐流淌在车厢内，安全舒适的氛围让人有些许怠懒，多日紧绷的神经的得到了舒缓，丝丝缕缕的困意涌上，半梦半醒之时，林野恍惚间又回到了自己最痛苦的那段时间。

　　那时的他已经过了能充当章家“刽子手”的最佳年龄，本以为退休后能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妹妹，一切都会变好，谁知在交接完任务的那天晚上却被下药，被恶意戏弄，被告知自己多年的奋斗不过都是一场笑话，唯一渴望守护的至亲早就被人杀害……章家原本打算将他除掉，没想到他这么绝，知道真相后硬是拖着酸软无力的身体，凭着多年九死一生的经验与过硬的本事杀出重围。

　　只是唯一支撑他逃出去的，不再是对生的渴望，而是死的仇恨。

　　鲜血漫过了他的眼睫，眼前一片血红，身体濒临崩溃，大脑中无数尖锐鸣叫，头痛欲裂，他颤颤巍巍地跑出被围堵的小巷，周围下起了小雨，打在身上冰冷刺骨，血的腥气弥漫在雨雾里。

　　他终于因体力不支倒在路边，黑色的衣服已被鲜血浸染，浓重让人无法抗拒的困意席卷而来，他咬着舌尖强撑了许久，却再也没有力气为自己处理伤口，意志即将溃散之际，与周围的暗色格格不入的纯白出现在余光中，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指尖，想开口求救。只要他能活着，只要能活着，之后要他做什么都好，他必须报仇，活着才有希望。

　　他眼睫轻颤，几乎快要落出血泪来，可是他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指尖，其余的什么都做不了，而在一片深沉的雨夜中，这微不足道的动作近乎于无。很可笑，意识很清醒，身体却全然无法控制，口腔里满是腥甜，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像是个无药可救的……废物。

　　但事实证明，他根本无需多做什么，对方本就为他而来，因他停留。

　　他只是轻轻握住了他颤动的指尖，附上一个展翅欲飞的轻吻。

　　再次醒来，浑身都疼痛不已，木乃伊一下全身上下缠满了绷带。林野艰难地睁开眼睛，是一处陌生的房间，物品摆放整齐有序，有不少医用器具摆放在一侧，不多时，房间外有脚步声传来。

　　一位穿着简单衬衫的男子走进房间，鬓若刀裁，眸似点漆，五官深刻俊朗，是一幅极凌厉张狂的长相，纵使被鼻梁上架着的金边眼镜柔化了，乍看之下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却还是叫人下意识便心生寒意。

　　“醒了？”

　　来人看他睁开眼睛也并不惊讶，也不问他的身份，仿佛一个重伤的人在他房间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只笑着轻声招呼了一下便转过身去，用房间里一些看上去十分精密的仪器鼓捣着什么。

　　——你救了我，你想要什么。

　　林野艰难地妄图扯动不听使唤的面部肌肉，然而嘴唇没动分毫——他还是高估了自己身体的坚韧程度，此刻他浑身上下似乎只有眼睛能听他使唤。

　　也罢，他能看出来这人对他并没有太大的恶意，索性先放任不管，日后再供他差遣就是。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刻不停地复盘模拟场景，精准地计算一条条刺杀线路。章临与他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其他几家掌权人也是一丘之貉，一个都不能放过。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偶尔撑不住昏迷过去，也都在作一些光怪陆离的噩梦。

　　他无数次地看见，个子娇小的女孩被人粗鲁的提起又扔开，慢慢地爬起来，还没挪动多远，又被狠狠踢中，小女孩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他无数次的听见，林小禾稚嫩声嘶力竭地哭喊。

　　呜呜呜……哥哥，救我！哥，我好痛苦……我好疼……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想和你回家……

　　哥，你去哪儿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原本天真稚嫩的面容一片茫然，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慢慢留下血泪来。

　　她最后说，哥哥，我好恨。

　　林野每次都在心悸中惊醒，头痛欲裂，只有极端的仇恨郁结于心，愈烧愈烈。

　　十岁之后，他的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血腥、暴力与仇恨，曾经奢求的唯一的光亮也被人彻底湮灭。现在只想复仇之后离开这个恶心丑陋的世界。

　　啊……林野看着表情认真给自己上药的人，想到，还要先报个恩。

　　差不多恢复了一些后，一直默默无言的某不知名大善人终于挑起话头。

　　他语气略带调笑：“现在应该已经可以说话了吧，你有没有想好应该怎么报答我？”

　　林野面色平静，他对这种场景早有预料，也并不意外，他淡淡道：“你想要什么？”只要不与他的目的冲突，他想要什么自己都会尽力去做。

　　“救命之恩，是不是应该以身相许啊？”

　　“……？”

　　“不然我为什么要救奄奄一息的你，就为了锻炼医术吗？我以为我的目标挺明显的，我只想要你。还是说……你不愿意？”

　　原来是这个意思，林野了然，他道：“愿意，但我有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干涉。”他知道那时候的自己离死不远了，这人还能把他抢救回来，足见医术卓越。

　　不过是换了一个人卖命而已，只要能让他报仇，他什么都能干。

　　“不会的，我又不是想要一个下属。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不会拦着。”对方似乎没看到他一瞬间有些茫然的神色，笑意盈盈道：“顾昱。怎么称呼？”

　　“林野。”

　　“好。”不等林野其他反应，他变戏法一样拿出一朵玫瑰，凑近林野，“好看吗？小玫瑰。”

　　玫瑰上还带着一些晶莹的小水珠，鲜嫩饱满，带着鲜花的清香与热烈的生机。靠的太近了，林野垂眸，摒去其它想法回答：“嗯。”

　　“我也觉得。”顾昱这么说，镜框下的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野，带着深厚的看不明晰的情愫。

　　林野被他看得浑身僵硬，沉默半晌，还是开口问道：“怎么了吗？”

　　顾昱视线不移，语气认真：“你真好看。”

　　扯了扯嘴角，不知作何回应，林野对容貌向来没什么感觉，但也知道，或许自己毁容之前称得上好看，但为求自保毁了脸之后，叫声地狱修罗也不为过。他忽略心里奇怪的悸动，把这归结于高人的怪异审美。

　　替章家暗中干尽各种腌臜事的“章羽”部队的成员，在没“退休”前，作为趁手的武器，每一个人几乎都是用钱砸出来的，不为别的，就担心武器提前报废。但纵使这样，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些花大价钱聘请来的所谓医学专家，都没有眼前这人厉害。

　　这么重的伤要在以前，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好得七七八八，可现在才过了十几天，他的伤都快好全了。

　　换药时的疼痛早已在过去25年里变成家常便饭，单单有些不习惯这人每日给他换药时的姿态，表情神圣得不得了，动作也尽可能的轻，像在呵护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他又不是什么瓷娃娃，没有这么脆弱，他每次都想这么说，却还是没说出口。

　　伤虽然好的差不多了，但神经紧绷太久，他还是肉眼可见的消瘦许多，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眼里满是通红的血丝，偏生一点睡意也无。再这样下去不行，还没报仇恐怕身体就先垮了，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找顾昱要个安眠药，对方就穿着蓝色丝质睡衣，端着个杯子推开了他房间的门。

　　他的表情和动作都太过平静，以至于林野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今天要做什么事情。

　　“从今天开始，我和你睡。”

　　顾昱平静地扔下一个炸弹，他坐在床边，又把杯子递给林野。

　　“现在，把它喝了。”

　　林野总算是对对方所说的“以身相许”有了实感，宛如寒冷的隆冬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内心浸出阵阵寒意。

　　端过茶杯一饮而尽，水流温热，却带不走心里的寒凉。

　　也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有所奢望，人果然是贪婪的生物，总会忍不住为莫须有的光亮欺骗自己。

　　也罢，他或许就是想看自己最后的底线也被践踏的过程，不过是那些贵族们最爱玩的把戏罢了。在无比的仇恨面前，曾经看重的这些尊严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本以为接下来身体会燥热不堪，丑态百出，没想到铺天盖地涌来的是许久没有的困意，身边的位置塌陷下去，他没多做反应，于是整个人都落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有微小的火苗簇地点亮，他从这人怀里抬头想看什么，却被轻轻按了回去。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听见他说，“你不是也同意了你是我的了吗？抱着你睡应该可以吧。”他说着，语调竟显得有些可怜：“别乱动了，这几天我也好累，困……”

　　扑通——扑通——

　　林野能听到对方胸膛里和表现的平静截然不同的有力跳动。

　　扑通——扑通——

　　一声、两声，原本频率不同的心跳声逐渐重叠。

　　像两个逐渐靠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