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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审判之前 决定丽莎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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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切都很快的确定了下来,杜大姨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婚事的筹备之中。
我和妈妈的交谈暂时停了下来,因为担心我刚下火车肚子饿,妈妈去厨房给我下饺子吃——这是妈妈特意为我今天回家包的团圆饺子,但我回家时已经很晚了,所以妈妈就单独为我留了一份,等我回家吃。这时已是深夜,爸爸在先睡下了,妈妈坐在桌旁看着我吃饭,见我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问道:‘好吃吗?’妈妈的手艺很好,饺子是灌汤的,一股鲜美的汁水流淌进嘴里,我不禁叫道:‘真香啊!是芹菜猪肉馅的,好吃!’妈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回家吧,小军,爸妈都老了,你在家多陪陪我们,好吗?’妈妈突然说道。
我正在低头吃饺子,一听到这话,嗓子便不由得哽住,嘴里的饺子也咽不下去了。我缓缓抬起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妈妈头上的白发明显多了不少;再环顾一下四周,这个我从小长大的,萦绕着无数回忆的家,也同我的父亲与母亲一样,无可避免地步入衰老:天花吊棚布满黑色尘灰,墙壁愈发斑驳,家具表面的油漆也一块块的脱落,屋内的气味犹如厚重的油脂般在狭小的空间内缓慢流淌,已被被半生劳累摧垮了身体的爸爸在里屋的床上不停地翻身,发出沉重的呻吟和叹息声......我的心内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妈妈才好。
突然妈妈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匆忙地从身旁的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盖有红色公章的文件给我,问道:‘小军,这是今天下午邮局给我寄来的,我不知道该不该去,你看看怎么办好?’我接过来,只见上面写着:
‘Q市中级人民法院
传票
案号:(200X)S 05刑初31号
案由:故意伤害案罪
当事人姓名:XXX(证人)
工作单位或者住址:XXXXXXX
应到时间:200X年1月22日9时30分
应到处所:Q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XX庭
备考:
审判员:XXX
书记员:XXX
200X年1月15日’
‘这是传票!法院要你去开庭作证,妈妈!’我惊讶的说道。
‘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让我去啊?’妈妈回答道。
‘等等,让我想一想......’我脑海中刹那间闪过了什么重要的问题,但一转瞬又忘了。我焦急地站起来踱来踱去,拼命去想。
‘怎么一下子会出这样的事情呀?’妈妈痛苦的摇着头嘟囔着:‘你可怜的杜大姨呀,刚刚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前些年你丽莎姐姐嫁的那人,我和你爸就在他们结婚的时候看过他一眼,虽然年纪大一些,但真是一个又斯文,又有能耐的人,结婚后没几年就当上公安局长了呢。我还和你爸说,你杜大姨家可算是苦尽甘来,一步登天了:一个成了官太太,一个成了大官的丈母娘,以后的福真是享都享不尽,像咱们这种工人出身的老百姓家的穷人啊,可是做梦也不敢想的。可谁能想到现在会变成这样......’
‘等一下!’我打断妈妈的絮叨:‘你知道丽莎姐姐现在在哪儿吗?’
‘出事后,我听居委会的人说,因为这个案子太敏感,你丽莎姐姐已经被公安局的给保护起来了,谁也联系不上她。’妈妈说。
‘我猜现在丽莎姐姐一定是遇到了很大的困难或者说是冤枉,妈妈,你一定要去,我也要陪你一起去,我们要去帮助她!’我大声地说道。
‘我们又能帮到她什么呢?’妈妈不理解的问:‘再说,法院也只通知我出庭作证,没有找你,这种事情,孩子你就不要去掺和了。’
‘妈妈,可能你并不了解,丽莎姐姐是个多么好的人啊,她从来都不为自己着想,生活的一切苦与泪全部独自承担,却把美好的希望寄托给她珍视的人。这种希望她也曾寄托给我,可我却让她失望了,其实我现在真的没脸见她......但是我一定要陪着你去,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的作用,我也要想办法去帮助她。’我有些激动地回答道。妈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便在家里焦急地等待着开庭,思绪如麻。在此后几天里,市检察院的一名姓吴的检察官打到居委会两次电话,通知妈妈去接听,第一次通话只是简单地向妈妈核实了一些遇害人杜大姨在工厂里的情况,第二次打电话时,检察官指出这次庭审将对谢所长的故意伤害罪进行定罪和量刑,非常的关键,提醒妈妈在回答对方辩护律师的提问时一定要说实话。妈妈问可不可以带着我一起作证,吴检察官说不可以,但可以让我申请办理旁听手续。
到了开庭的日子,我带着身份证和写好的旁听申请书,和妈妈早早地出门坐公交车,比开庭时间提前半个小时就来到了法院。这是一座四层高的方方正正的建筑,门口有两个保安在闲散着站着,旁边随意摆放着几把塑料椅子。天空中万里无云,直射的阳光被大楼外墙陈旧的白色马赛克瓷砖反射回来,眩晃得使人睁不开眼睛。
我和妈妈正在大门的台阶下面踌躇,考虑是否需要上前问一下保安时,从旁边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冲我们问道:‘你们好!请问阿姨您就是史爱琴,那位证人?这位就是您的儿子吧,之前申请过办理旁听手续的?’我和妈妈转头一看,是一个穿制服的很漂亮的年轻人,个头不高,白净的瘦长脸上戴着一副时髦的半框眼镜。他非常和气地微笑着,只是我感觉到这份笑容虽然很亲切,却显得太过于乖巧,而眼神虽然十分坦诚,却又太过于探究和专注,仿佛要窥探什么秘密。
妈妈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阿姨,我是之前给您打过电话的市检察院的小吴,这么早就能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正好我也要提前进去准备一下材料。今天谢育才的前妻和女儿也来出庭作证,她们是谢育才的辩护律师不久之前刚从美国请回来的,不知道一会在庭上她们会说出什么话来,为了脱罪他们真是用心良苦啊,所以今天咱们一定要加油。’
我和妈妈都是平生第一次来到法院,因为紧张的原因,我们俩在一开始的时候竟然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头脑发懵,四肢僵硬,话也讲不出来,好似木偶人一般随意任凭保安员摆布着安检、审查。一通忙碌结束后,我们便跟在吴检察官身后坐电梯上到四楼,又穿过一道道蛛网般的狭窄走廊,终于进到了一间屋子里,吴检察官让我们坐在外面休息室的一张长长的黑皮沙发上,我长呼了一口气,感觉心情平复了一些。这是一个套间,里面像是办公室的样子,但安静得很,应该是没有人。吴检察官径直走进了办公室,轻声地叫了两声:‘王法官!王姐!’我好奇的凑头往里瞅,只见一个头发蓬松、带着大黑边圆眼镜的中年妇女从桌子上堆得小山一般高的卷宗后面抬起了睡眼惺忪的胖脸。
‘啊,小吴,你这么早就来了?’
‘不早了,还有20分钟就要开庭了。王姐,您这是昨晚又没睡好?’
‘嗨,别提了,这不昨晚给我儿子接风洗尘,在酒店吃完饭已经很晚了,他又非得和他的那几个车友会的哥们儿去酒吧。我怕他酒驾,就一直陪着他玩,又蹦迪又唱歌的,回家都快三点了,我这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又爬起来了,小吴你说说我这遭的是哪门子罪哟。’
‘王姐您这可真是幸福的烦恼呀,大公子这从英国留学回来,可就是咱中国的华尔街精英啦,您就等着享福吧!’
‘还享福?他这几年在英国都学了些啥我还不知道?花了我二百万啦,英语还没说利索呢。我也不指望他将来毕业回来当什么金融精英,能踏踏实实地进法院、检察院,就谢天谢地了。’
‘对了,昨晚您没请我们陈检察长?’
‘那必须得请了,昨晚可是开了两瓶存了20多年的铁盖茅台呢,老陈闻着香味就来了,他最喜好这口了,喝了个过瘾。对了,我还在他面前把你好一个夸呢,说你又年轻又能干,人还机灵。当然了,老陈一直也很欣赏你,要不然能把今天这个大案子交给你公诉?’
‘真是太感谢王姐了,哈哈,以后我可得好好的答谢你呀!话说到这儿,谢育才的公诉书不知您看过了没有?今天我是铁定给他定下故意杀人罪的,现在唯一的疑点就在于那一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谢育才一口咬定是他丈母娘跑到书房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来枪威胁他,他窜过去抢枪,两个人在争夺时手枪走火打中了杜红梅的小肚子。而唯一的目击证人正是谢育才的妻子宋丽莎,可她偏偏又……’
我一直在支棱着耳朵仔细听,听到丽莎姐姐的名字时,胸口一股气涌到了嗓子眼,这是突然办公室的电话 ‘铃铃’的响了起来。王法官接起来,原来是有人催促开庭了,王法官急慌慌地拢了拢头发,抱起一摞卷宗往外走,吴检察官跟在后面,问道:‘张哥和刘姐都到了吧?’
‘应该是已经去做准备了,我让他们提前一些过去理理材料。哎呦,你们是谁?怎么在这里等着?’王法官走到外厅看到我们母子两人,惊讶的问。
吴检察官赶紧介绍了我们俩的身份,王法官有点嗔怪的对他说:‘你看你也不早点说,我还以为外面没人呢。’
吴检察官笑嘻嘻的说:‘没事的,王姐,这都是自己人,之前我都嘱咐过了。特别是史阿姨您啊,我们的原则就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杜红梅是您多年的同事和朋友,她的为人您应该是很清楚的,她怎么可能会去主动拿枪呢?再说谢育才藏枪的地方肯定是最隐秘的,又怎么可能会让别人知道呢?当然了,他的妻子有可能会知道,并告诉她的妈妈,这个可能性也是存在的,所以现在宋丽莎是最关键的目击者和证人。’
‘吴检察官,丽莎姐姐现在在哪里?她现在好吗?’我唐突的问道,因为我感觉如果再不问的话,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吴检察官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抱歉和一点点哀伤的表情说道:‘宋丽莎女士现在一直在公安局的保护下,她受到了比较大的刺激,情况并不是很好。她从事发到现在一直住在公安局安排的定点医院里,相当于半治疗、半监控吧,而且根据医生透露出的消息说,她目前的状态是长期受到精神上的刺激所造成的,是的,不是这一次事件的影响,是长期以来的,所以她现在可能会有些......神智恍惚......至于她今天能不能出庭作证,我现在也不知道,不过马上就要开庭了,相信很快我们就可见分晓。’
‘啊,丽莎她......我的老天爷呀!’之前一直没敢出声的妈妈,当听到丽莎姐姐的现况时,在我身边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接着捂住了嘴巴。
而此时此刻,除了快点见到丽莎姐姐这个念头,我的脑子已经没有空间再去想别的事。这时手足无措的妈妈被吴检察官引领着到证人等候室先等待,而我则跟随王法官进到了审判庭。
这是一个非常宽敞的长方形大厅,地面全都用好看的深褐色木地板铺成。大厅的一端是一个高台,要爬三级台阶才能走上去。台中央便是法官席,同样深褐色的木桌上摞着文件,靠中间的位置摆着一个法槌。桌子后面放着三把高背木椅,椅背都有雕花,后面的墙上高高地挂着国徽。法官席右手边放着检察官的写字台,左手边是辩护人——也就是被告人的律师的坐席。书记员的小桌被摆放在法官席高台的正下方。在法官席正对面大约七、八米的位置,有一个位置用木栏杆半围起来,仅留一个出入口,里面有一把椅子,这就是被告人接受审判的地方。而在检察官写字台右下方,单独摆着一把椅子,椅背上贴的牌子写着——“证人”。
我走进大厅后半部的旁听席里找了一个座位坐下,几个像是记者的人已经架起了摄像机,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此外还坐有大约十几个人,其中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没有坐在旁听席的椅子,而是在旁边的轮椅上坐着,几个中年人围坐在她的身边,正在交谈着,他们好像是被这里庄严肃穆气氛震住了,因此声音压得很低。
我刚坐下,一个头戴大盖帽,身穿制服的法警就小跑似的快步走到大厅中央的过道里,用低沉的嗓音大声的叫道:
‘开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