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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神蒙尘 这 ...

  •   这是件比较意外的、突然而至的事情,我甚至担心它会打破我们母女多年来宁静的生活,而妈妈这次说:她的命不好,连累这让我也跟着她受苦,现在我们娘儿俩终于遇到贵人了,以后的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好。这个贵人指的就是我的领导——谢所长,我们都简称他谢所。谢所自打我入职便一直很照顾我,可能是看到我承担了太多的琐碎杂务,担心我对公务产生厌倦、反感的情绪(虽然我丝毫并没有这样的感觉),他把我从档案室调到了相对清闲的户政办公室,一方面可以多接触一些管理工作,另一方面晋升的渠道也会更畅通。在与同事们的交谈中得知,谢所离异很多年却一直没有再婚,他有一个女儿,从小由前妻抚养长大,现在正在澳洲留学,所以他多年来一直过着独身的生活。
      谢所大约四十五岁左右的年纪,高高的个子,腰板挺得很直,颅顶的一半头发已经掉光了,但是因为身材精瘦,看上去既精神又体面。他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基层小民警干到了所长,在我们这个只有十几个人的小派出所里,谢所不仅是业务层面的领导者,更像是一个大家庭的家长,一个亲切和蔼的慈父。他对工作作出的每一项安排都切中肯綮、细致合理,他与下属的每一次沟通交流都使人内心温暖、深受鼓舞,他通过自学已经取得了大学的文凭,现在正在攻读在职研究生,我每次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看到他桌子上的一摞备考书籍,这是多么的让人钦佩啊!同事们在私下交谈时甚至都一致认为,以他的能力,如果不是因复杂官场关系的掣肘,现在至少应该是分局局长或者更高的层级。
      我每天下班回家后,习惯将单位里的趣闻琐事毫无保留对妈妈讲一遍。听到谢所如此关照我,妈妈很高兴,随着我更多的提起他的种种优点,妈妈更加的心怀感激,甚至有些仰慕的多次提出要一起请他吃饭,并让我打听谢所喜欢什么烟酒之类,计划在吃饭时送给他,当面表达谢意。而我却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因为我始终认为首先应该感激是你们一家,这份遗憾在我的心里始终难以忘怀。其实我也是这几年才能慢慢读懂妈妈为人处世的哲学,她虽然外表看起来能说会笑,很乐观坚强,但我最了解她内心的孤独与无助。我很小就失去了父亲,妈妈是我唯一相依为命的亲人,我们为了彼此都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但妈妈毕竟也是个习惯于看重现实,总是为以后的日子做打算的人。我相信妈妈的心里不可能不对你们家心存感激,帮助我就业这个事情,是一个太大的人情,我们家又能做什么去还?又有什么能力去还呢?
      虽然我并不情愿,但还是在妈妈的催促下,邀请了谢所参加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小答谢宴,地点就选在市中心一家比较高档的饭店的包间里。妈妈还特地去买了两瓶昂贵的好酒作为见面礼,这一次宴请的花销差不多抵过我两个月的工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妈妈这么慷慨大方,可能妈妈认为只要对我的仕途前程有帮助,再大的付出也值得。谢所欣然赴约,晚餐的气氛很热烈,我们就像是非常熟悉的一家人一样说说笑笑,酒过三巡后,谢所喝的比较畅快,脸颊开始发红,脑门在吊灯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光亮。他透露之所以在工作中对我诸多关照,是在得知我的身世后,出于一种纯粹的扶贫济弱的本心,毫无任何杂念。妈妈表达了深深的感激之情,并对谢所无论在工作还是在为人方面的良好口碑表示由衷敬佩,谢所听了很高兴,甚至对我未来工作职位和待遇的提升也做出了类似于许诺的表态来。这无疑使妈妈心情更加激动,她原本就不胜酒量,在热烈气氛的烘托下不知不觉便喝多了,宴毕后起身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的,于是谢所打了一辆出租车,把我们送到楼下,并坚持把妈妈搀扶上楼。妈妈招呼谢所进门喝杯茶再走,谢所进屋后环顾了一下,忍不住对我们家的清贫和简陋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气声。当时这唉的一声就像一根钢针似插进我的耳蜗,有一种轻微的刺痛感。
      没过几天,谢所便提出回请,而且是邀请我们去他家里做客,谢所说要在我们面前好好的展示一下厨艺。到了谢所家之后,他带着我们在室内参观了一圈,使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那间宽敞的大书房。当时临近傍晚,太阳还没有落山,但房间内却很幽暗,因为堆满的各种家具把光线都遮挡住了:高大的书橱、古董架,以及宽大的办公桌、写字台,上面摆列着各种书籍、花瓶、古玩、砚台、笔架、宣纸、没完成的毛笔字等等,墙壁上则挂满了书法作品和山水、花鸟画,使得整个房间显得异常拥挤,几乎没有挪脚的空地。妈妈边参观边对这种浓郁的书香气息发出赞叹,我当时缺不知怎么的,突然蹦出一句,这屋里怎么这么黑呀?妈妈便给我使了个颜色,阻止我继续发问下去。谢所笑吟吟地,赶紧打开了全部的吊灯、壁灯以及射灯,家里立刻变得灯火辉煌。我们坐在餐厅的圆桌上吃饭,谢所长系着围裙围着锅台忙的不亦乐乎,妈妈也帮着打下手,一会儿工夫便摆满了一桌子的丰盛菜肴。在觥筹交错之间,谢所突然提出要送给我们家一台背投电视,因为他注意到我家客厅兼卧室的那台电视又小又旧,妈妈立即推辞不接受,但是谢所长非常坚持,而且透露这台电视是他通过内部拍卖渠道购得的查扣财产,成本远远低于市场价,所以让我们无需太往心里去,仅仅是聊表一下心意罢了。妈妈拗不过,最后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于是那台电视机在晚餐结束一周后被运到了我家,它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原先那台小桌子根本无法承载它的体积与重量,不得已我们又买了一张更大的电视柜。
      自打这之后,谢所除了继续在日常工作中对我照顾以外,还经常送给我们粮油菜肉蛋奶等,全都是从高档超市里搞到的精品,偶尔还会有商场礼品券,得益于谢所持续的资助,我们家的生活越来越好,甚至还能把我每月微薄的工资花销掉必需的生活费后,再存起一部分钱来,妈妈的眉头越来越舒展,我也衷心的为妈妈的高兴感到高兴,但是在内心的深处总是有一种隐约的担忧,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虽然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小军,我的弟弟,现在的你或许还没有窥见成年人世界的残酷,而我却正站在这个分岔路口。还记得那个夏天的夜晚咱们俩在大树下面的聊天吗?其实姐姐我又何尝不想自如掌控命运,随心随性的生活,可人生本就是一场充满苦难的孤独旅程,有所得必然有所失,我们每个人终须背负重担踽踽独行,没有一个人可以超脱于外。我每次看见你,都会想起自己小时候,你的与我颇为相似的性情也映射出我曾经的学生时代,我多么希望将它拖延的更长、更久一些,也多么希望你能够一直保持这份纯真、懵懂与执着,不因日后可能遇到的任何烦恼、挫折而改变。小军,你一定要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过好自己的生活,永远要牢记你的家人、朋友以及未来的爱人,不要让姐姐的这个心愿变成奢望。
      我总是觉得咱们还会重聚,而且这一天肯定会很快来到,我要和妈妈当面向你们可敬可爱的一家人表示感谢之情,让我们一起等待那一天的欢聚吧!
      ———永远关心你、支持你的姐姐’
      从我开始读信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脸上一直挂满泪珠;但是当读完以后,泪水却已消失了,我只能听到自己牙齿吱吱格格的咬合声。一切都明白了,妈妈的眼神,爸爸的愤怒,丽莎姐姐的愧疚,我全部都理解了。信的最后所描绘的关于两家人重聚一堂的美好愿景,被那台巨大的电视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撕的粉碎——这绝对是不可能实现的了,我摇着头在心里不停的喃喃自语,因为直觉告诉我,我们中间已经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已经永远无法再回到从前了。我把信往床上一扔,四仰八叉的躺了上去,眼前却看到在繁星闪烁的夜空下,大槐树的漆黑树冠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丽莎姐姐从远处缓缓向我走来,她的眼眸清澈,肤色洁白,犹如古希腊神庙中矗立的女神雕像一般美丽纯洁却又触不可及,怎么走也走不到我的跟前来,我不禁的伸出手去,可触摸到的只是虚无的空气,看到的只是斑驳的天花吊棚,我又哭了。”
      故事讲述到这里时,朋友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低下脸,陷入了一阵沉默中。
      “那么,从那之后你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是吗?直到今天这才......”看到朋友这个样子,我不禁问道。
      “不是。”朋友突然抬起了头,瞪大眼睛望着我,他的嘴唇甚至在微微的颤抖:“你知道我再次见到她是在什么地方吗?我打赌你想破脑袋也猜不到!”
      我错愕的张开了嘴,愣了一会神之后,赶紧给他又倒了一杯酒,说:“不着急,你慢慢说下去,我听着。”
      朋友端起酒杯,深深地喝了一口酒,接着说了下去:
      “在那以后我们两个家庭之间就几乎完全隔绝了,中断了所有的联系。我在初中毕业时因为考试成绩不佳,和家人商量后,选择进入了一所技校学习机床修理。家人的初衷是想让我学一门技术,方便毕业后找工作,可我对维修技术也是毫无兴趣可言,三年的高中时光又浑浑噩噩的度过去了。而爸爸又因腰椎间盘突出,离开了小酒厂,换了一个夜间看门的保安工作,收入勉强供给日常吃穿用度,我和家人们依然在赤贫的谷底艰难挣扎。
      那年我刚满19岁,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我决定离开Q市,去经济更加发达繁荣的南方闯荡。我呼吸着岭南炎热、潮湿的空气,不断穿梭于在出租房、职业中介所以及工厂之间,除了每年春节回家短暂的逗留几天,基本全呆在工厂的流水线上。为了能够更多的贴补家用,我不停的跳槽到工资更高、加班更多的工厂,在留下必须的生活费用后,将工资悉数汇到父母的账户中。在陌生的环境中,我断绝了与任何人交往,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就像监狱里的囚犯一般劳动、吃饭、睡觉。在闲暇时,我偶尔会拿出丽莎姐姐写给我的那封信看一看。贫穷在我的身体和心灵上都烙下了深深地印记,我将这种吃苦的日子,当做对自己没有实现家人和丽莎姐姐期待的惩罚,将这种孤独、乏味带来的痛苦,当做对自己以前懒惰、任性的赎罪——而这种生活,对我而言却是一种享受。
      就这样又独自漂泊了几年后,在一个平淡无奇的休息日的上午,我躺在床上,从眼睛缝感到刺眼的阳光已经从窗户照射进来,于是艰难的睁开了眼睛。在伸了一个懒腰,又喝了一杯水之后,我慵懒地半卧在床头拿起手机看新闻,突然,一个标题的出现让我惊呆住了:
      《Q市一公安局长枪击岳母致死被刑拘,其另因涉嫌受贿等问题一并接受调查》。
      ‘什么!’我喃喃自语道:‘不会吧?不至于吧?’我鼓起勇气点开了新闻链接,只见上面写道:
      ‘新华网Q市12月14日电近日,有关Q市城北区公安分局局长谢某才因家庭纠纷,持枪枪击其岳母杜某梅致死一案引发社会关注。记者从Q市有关部门获悉,谢某才已被刑事拘留并提请批准逮捕,同时,纪检部门接到举报,关于谢某才涉嫌受贿、渎职一事,已将其停职、立案调查。
      据Q市公安局介绍,谢某才于12月5日晚在家中殴打其妻子宋某莎,其岳母杜某梅得知后前来解劝,谢某才又与杜某梅发生扭打,随即取出其私藏六四式手枪一把,开枪击中杜某梅腹部,杜某梅被送往医院抢救后,于12月8日凌晨,因十二指肠破裂大出血,抢救无效死亡。目前,公安局正在调查此案。
      另据Q市纪委部门通报,根据群众举报,谢某才在担任城北区XX路派出所所长、城北区公安分局副局长期间,多次违纪违法,收受他人贿赂;徇私渎职,充当违法犯罪团伙保护伞;贪污国家公款,私设小金库。目前纪委已依法依规对其开展调查。’
      第二天傍晚,我乘坐的火车已经驶入Q市所在的S省。手表上的时针还没有指向七点,但天色早已经黑了,车窗外一望无际的农田上倏忽闪过温室大棚的灯光,宛如平静海面上一艘艘点灯作业的渔船,这些灯光本就非常微弱,又被漆黑的海面贪婪的吸入,在那深不见底的海面之下,却不知汹涌着多么险恶的漩涡与暗流。
      回家后我立刻向父母求证此事,他们显然早已知晓。妈妈告诉我,在我南下打工差不多一年后,杜大姨来过家里一次,那时她的穿着打扮和之前判若两人,眉眼间也透露着得意与欢喜。那天她送了一堆礼物,还有一张请柬——那是丽莎姐姐和谢所长结婚喜宴的请柬。杜大姨向妈妈说,是谢所长主动向她提出打算娶丽莎姐姐为妻的愿望,他表达这种愿望时的感情是如此的真挚,甚至让杜大姨难以拒绝:谢所长说,自从第一次见到丽莎姐姐时,就被她的美丽、善良与纯洁所打动,随着认识和交流的进一步加深,就愈发喜欢上了丽莎姐姐,虽然自己年龄大她很多,但身体和心态却保持得很年轻,而且自己也有一定的地位和财富,足以保障她们母女过上受人尊敬的体面的日子,与这些相比,年龄差距的问题便显得微不足道了;最重要的是,自第一段失败的婚姻结束后,他最大的心愿便是娶一个不爱慕虚荣的、老实的、出身贫寒的姑娘,因为他认为从艰难困苦的家庭中娶来的妻子,一切依赖丈夫给予、施恩的妻子,才是最好的妻子——当然他的原话可能不会这么直接,很可能只是说到兴头上不小心流露出的想法。
      杜大姨也是踌躇思索了很久,担心这件事会刺痛丽莎姐姐敏感的自尊,所以在将要说的话酝酿成最温和的语言后,才找准时机小心翼翼的向她慢慢讲出。结果还没等杜大姨完全讲完,丽莎姐姐便有些烦恼、焦躁的回答说,她一切都明白了,无需再多说什么,然后就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不再出来。那一夜,杜大姨失眠了,因为她听到同样失眠的丽莎姐姐在房间里来回的踱步,还发出喃喃自语的声音,相信她在那一夜里肯定经过了痛苦的心理斗争和思想挣扎。第二天一早,她出来对杜大姨说,她决定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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