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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灵的审判1 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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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法庭内瞬间变的鸦雀无声,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屏住了气息,朝着大门处张望着。这时法官们纷纷踱步进来迈上了高台:走在最前面的便是那个王法官,相比之前在办公室里蔫蔫的样子,此时的她精神抖擞了许多,大眼镜后面的两只小眼睛使劲瞪得圆圆的,硬跟皮鞋踩的地板咯噔咯噔响;跟在她身后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大约三十七、八岁的法官,他们都穿着深蓝色的法袍,宽敞的袖口镶有金边,红色的前襟上缝着金黄色的领扣,依次神情严肃地坐下。
吴检察官紧随着法官们走进大厅,身后还跟着一个女检察官。只见他腋下夹着一本贴着密密麻麻口序纸的厚文件夹,动作很快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坐下就埋头翻阅文件,并不时地在笔记本上写着,充分利用每一分钟时间为审案做着准备。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书记员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的溜了进来,坐在了她专属的小桌前。
这时坐在旁听席上的人们的脑袋开始不安分地晃动了起来,记者们反复调试着摄影机、敲打着笔记本电脑键盘;坐轮椅的老太太神色焦急地不停地向身旁的中年人询问着什么;我正好坐在这些人的后方,有时候需要伸长脖子才能看清前面的状况,而眼睛则一直没离开那把为“证人”准备坐的椅子。
‘安静一下!’王法官面有愠色地敲了敲法槌,然后大声地朝着台下书记员坐的位置问道:‘怎么回事?被告、辩护人、还有那些证人怎么一个都不来,通知的几点开庭,让这么多人干巴巴地等着吗?’瘦小的书记员战战兢兢地赶忙拿起了电话打了一通之后,转过头轻声的和王法官说了几句什么,王法官无奈地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旁听的人们面面相觑,感到莫名其妙,空气就这样又静默了三分钟的时间。
‘真是不可理喻!这就是我们国家的司法程序吗?’
突然从大门外传来了一阵尖锐而又略带沙哑的女子叫喊声,大家好奇地望去,只见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大步走了进来。刚才大声说话的应该是那个年龄大的,得有五十多岁了,圆盘大脸,浓眉大眼,衣着华丽,打扮时髦,而挎着她胳膊的年轻女子活脱是她年轻三十岁的翻版,所以这应该是母女两个无疑了。刚才宣布开庭的那个法警紧跟着她们,伸长了胳膊作出维持秩序的样子,但又被某种威严、气场慑住了似的,缩手缩脚,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威风。
中年女人走到证人席前面时突然停住了,猛地向法官席转过身,挥舞着胳膊大声说道:‘哼,真是可笑!我和老谢一起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他现在出了事,需要家属出庭作证,那我问你们,我不是家属吗?为什么只允许我旁听,不允许我说话?我女儿在十五岁就去美国了,她什么都不懂,却只允许她自己当证人?她能证明什么?’
她看到法官们都在发愣,于是声音更大了:‘无论是在大洋彼岸的遥远外国,还是在这个我们土生土长的国度,公平、正义,这些不应该是作为人民最需要的吗?我们这么多年以来总是在讲建设法治社会,而高高坐在上面那位检察官大人在我回国这一周的时间以来口口声声对我说什么‘刑事审判程序规定’,什么‘公检法共同选定原则’,拒绝我作为被告人家属出庭作证,这简直是胡扯!我的孩子,你们看看,就是她,从小接受的就是西式教育,是很纯粹很直白的性格,如同一张白纸,你们却让她来趟这趟浑水?还有,那个小女警,就是老谢后来找的那个小老婆,出事后变成了白痴,神经不正常了,据说现在连话都讲不囫囵,竟然也让她出庭作证?我的天呐,这是得有多么荒唐!’
‘这位女士,这里是法庭,请你保持安静!而且,如果你并没有接到出庭作证的传唤,请你离开审判区!’这时王法官如梦方醒一般,又敲了两下法槌,严厉大声地说:‘法警,她有旁听证吗?为什么放她进来?’
那个战战兢兢的法警又窘迫又紧张,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菲霖,既然让你坐在这儿,你就好好地坐着,一切实话实说!记住,那个人是你的亲生爸爸……’中年女人指着被告席大声地对女儿说。
那个名叫菲霖的年轻女孩顺从地走到证人席的椅子旁正要坐下去,吴检察官赶紧朝着王法官提醒道:‘法官,按照出庭顺序,应该是宋丽莎女士作为第一证人先出庭作证。这位女士是第三证人,在她之前是史爱琴女士,现在她们都只能先到旁听席等待。’
‘对的,请你们先到旁听席坐下,不要影响正常开庭!’王法官说。
中年女人脸上的肉——同时连带着那两道厚重的纹眉——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话,但是没有人听清。然后她领着女儿离开了证人席。
这母女二人来到我前面一排椅子上坐下,一股浓郁到令人不愉悦的香水味扑鼻而来。看着她们俩并排挨着的背影,我不禁想起了那一年杜大姨领着丽莎姐姐来我家时的样子——是的,我又如此清晰地想起了少年岁月,虽然我已记不清有多久没去认真地回忆那些过往了:往事在心里贴上了一片片欢乐、闪亮的金箔,也留下了一道道丑陋、苦痛的疮疤,并且在时不时地隐隐作痛。 我忽然地意识到,坐在我眼前的这个中年女人,与其他的母亲有任何不同吗?她与我的母亲、丽莎姐姐的母亲一样吗,都是具有相同的特点——对子女无条件的爱,宽恕他们的过错,甚至为了他们的幸福不求回报地付出,甘愿作出自我牺牲。
正在这时,我看到了我的妈妈,她神情焦虑地在审判庭门口往里四处张望,看到我了之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坐在我旁边。这时我心中刚才的那个想法更加的清晰了:是的,母爱是这样的一种本能,它圣洁、纯粹、无私;除了母爱,这世界上还有能够与它匹敌的情感吗?如果有的话,这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它将会更加纯洁,美丽,温暖人心吗?如果有的话,那么这种情感那应该就是施加于全人类的,就像信仰宗教的人们崇拜着神祇、偶像,而这些神祇与偶像也在爱着、保佑着他们一样。
正在我出神凝想的时候,一直在安静等待的人们突然躁动了起来,大家在交头接耳,整个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嗡嗡声。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高大的法警押着一个身穿橘黄色马甲的人走了进来,这应该就是谢育才!我忍不住站了起来,定睛凝视着这个人——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现在的状态,和当年杜大姨向我母亲描述的那种十分体面的样子,可谓天差地别:他那瘦削的脸颊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痘痕,一双细长的眼睛无力地眯缝着,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仿佛在证明了显然已有好多天没有修剪过的事实,而微驼的脊背更加凸显出了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态龙钟。在法警的押送下,谢育才步履蹒跚地挪到被告席坐下,看着那佝偻的背影,我的心中竟然泛出来一丝愉悦——但是这种快感转瞬即逝,随即而来的是强烈的压抑和愤懑,我的五脏六腑深处猛地爆发出了一股强大的气流,向上顶到嘴巴、鼻子、耳朵和眼睛,使我喘不过气来、耳朵出现轰鸣声、眼睛发胀发涩,甚至忍不住有泪水充满了眼眶。
是的,就是这个人夺走了丽莎姐姐的青春和幸福!有多少个夜晚,我躺在南方潮湿闷热的出租屋里,反复咀嚼着与丽莎姐姐有关的回忆,心里充满了惆怅、懊恼与悔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我仇恨他,是他毁了丽莎姐姐的一生。世上总是有许多这样的人,权力、地位、金钱、美女,全部美好的事物都被他们霸占了去,可还不满足,仍在不停地攫取!我经常听到上了年纪的人痛心的感慨,现在周围所看到的、所听到的一切事情都变了!大城市修建的越来越漂亮: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不停的拔地而起、鳞次栉比,五颜六色的豪车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每到夜晚整座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绘成一幅幅美丽的画卷。这里有达官显贵、商场巨头、金融掮客,有拥有大量房地产、工厂和公司的老板,有各种各样的钻营家、投机商和高利贷者,有地位显赫、骄横跋扈的继承者、世袭者,有择首弄资、附庸风雅、以上流贵族自居的富太太,有天生丽质却靠出卖色相换取奢华生活的靓丽女子,有昧着良心甘为权贵走狗的刀笔吏,有溜须拍马、左右逢源的小丑。总之,这是一个巧取豪夺而又纸醉金迷、荒淫无耻的世界,一切都建立在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基础上,有人发财,就有人受穷;有人骄奢淫逸,灯红酒绿,就有人生活无着,忍冻挨饿;有人志得意满,八面威风,就有人被欺压、被蹂躏、被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