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夏》糖叨

7、07 招惹

　　凌蓝心头一惊，望向大门。

　　“我们回来了。”章棠扬了扬手中的袋子，“我买了鱼，今天中午吃清蒸鲈鱼。”
　　“我能蹭两口吗？”唐舒眼神发亮。

　　“糖糖来啦，当然行，我刚才在街口还看见你妈了呢，她说你跑两圈人就不见了。”章棠热情答允。
　　“我懒嘛。”

　　那边谈话热闹，凌蓝只是舒了口气。

　　“吓到了？”
　　“没有。”

　　“是我不该开这个玩笑的，抱歉，我今天接下来比较忙，怕是没有时间。”宋艾星顿了一刻，“明天上午八点，我来南坪老街找你。”
　　“不用这么麻烦的。”

　　“应该的。”

　　他那头好像有人在喊他，像是进了哪里。凌蓝不敢再打扰，于是要挂断，“不打扰您了，再见。”
　　“明天见。”

　　凌志和章棠直接去了厨房，客厅又只剩下她们两人，唐舒盯着她脸笑，无声说了一句：“好客套。”
　　被她一把推搡回去。

　　“话说，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你不是说不合适了吗？”
　　“不知道。”凌蓝看了厨房一眼，压低声音，“我还是很喜欢他。”

　　“然后呢？”
　　“但我们是不一样的。”

　　不只是身世阅历，更有感情。
　　太重的一方，秤砣是会滑下去的，成为满盘皆输的输家。

　　唐舒像是看懂了她的眼神，“所以你不敢往前迈，是吗？”
　　“是。”在朋友面前，她要诚恳得多。

　　唐舒摸摸她头，半是怜爱半是可惜，“我们幺幺啊，脑瓜子里就是有很多想法。”
　　“你呢？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凌蓝抬头，问她。

　　“是我，我就不会暗恋了。”唐舒否了前提。
　　“……”

　　于是唐舒只得好好答，“是我，我是不会想这么多的，他朝我伸了手，我就一定会搭上去。管那么以后干嘛呢，当下快乐的每一秒是货真价实的，那所有的一切就都值得。”

　　凌蓝静静看她，最后慢慢说：“所以我们也是不一样的。”

　　“你少拿搪塞男人的话搪塞我！”

　　后面又闹了起来，手机都抛到一边，没有再管。

　　·

　　凌蓝还是和她爸妈说了这件事，毕竟他要来家里，绕不开他们，只能坦白讲实话。

　　“怎么偏偏要找你，不找你爸？”章棠察觉到一点苗头，笑着问她。
　　“因为我见他都是穿的我自己做的衣裳，再加上爸爸春节前排的单已经要做不完了，所以他想让我来。”她说的也不全是假话，但宋艾星是不清楚凌志太忙做不了的，只点了名让她做。

　　“哦。”章棠只是简单的应了声，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解释。
　　“妈，你明天不要故意做什么小动作，我跟宋艾星说好了的，不要闹得两边尴尬。”凌蓝瞧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先做了警告。

　　“知道。”

　　章棠答应得好好，她果然没做什么小动作。

　　她做了个大的。

　　一早就拎着凌志和凌墨出去了，把整个家都留给了他俩，还体贴地给她留下信息：“带着你爸和你弟出去了，勿念。”
　　她大早上拿着手机把消息看了几遍，一时不知道该谢还是该怨。

　　碍于昨天早上的经验，她今日提前收拾了一下自己，把头发梳顺，换了套衣服，淡绿色的短棉衣与同色系的长裙，白茸毛围了脖颈与袖口一圈，方便又不失恬淡。

　　八点钟，他准时到了。

　　“早上好。”
　　“早上好。”

　　“要先量尺寸，还是先选布料？”凌蓝开了门，领着他往里走。
　　“我都可以。”他似乎想到什么，还是做了决定，“选布吧。”

　　工作台上就是她已经准备好的布料小样了，比平时有秩序了不少，整整齐齐的排成了方阵。
　　大多为灰黑两色，宋艾星瞧上去，只觉得大差不差。

　　“用毛呢的话，会厚实稳重一些，和中山装的感觉是契合的，当然如果你想做便服，我们可以选棉布那些好打理一点的布料。”
　　“嗯。”宋艾星最终把目光，从那一方方灰黑布料中，移到了她身上。

　　大片的绿佐以清透的白，使人一看就能想到春天的生机与朝气，与旁边那些沉闷的颜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头发今天没扎，只披散在身后，在倾身和走动时轻轻地荡着，偶尔会落到胸前。

　　像初春时节经山溪淘过的软玉，却又不知道自己在世人眼中的珍贵与难得，只自由而安静地看着晨起的阳光。

　　“你挑好了吗？”凌蓝手里捏了几块她觉得还不错的，转身问他。

　　从小不惧上课提问的宋公子，头一次在回答上犯了难。
　　只是聪明人总有聪明人的做法。

　　“你觉得哪种最适合我？”他反问回去。
　　“这些。”

　　虽然也还是带了“些”字，但好歹帮他解决了一大半选择，他手指轻点，点在她掌心正中的那块黑呢布上，“就它吧。”

　　“这件我家还有存货，不用等很久。”她看着掌心笑了笑，拿了软尺，“那我们现在开始量尺码吧。”
　　“好。”

　　凌蓝站定后与他隔着一步的距离，手里捏着软尺，颇为为难地说：“要脱衣的。”
　　“好。”

　　长款大衣与围巾都被脱了下来，凌蓝才发现这人穿的真的很少。内里的长袖很单薄，领口透着大片的白，显出精瘦而干练的身形。

　　她强迫自己移开眼，然后走近，刻意拉开一段距离，不如与别人量尺寸时那般亲近。
　　软尺绕脖颈与胸口时与他不得已离得很近，男人的呼吸打在耳边，烧得她半边脸都在红。

　　而他偏还要贴着她耳朵说话：“很热吗？”
　　话轻轻地挠着人后颈，她知道人在揶揄她，手上软尺一紧，“不要说话。”

　　“哦。”宋艾星乖乖闭嘴，盯着蹲身的那个手上忙得不停。

　　好认真，几厘几毫都要确认几遍。
　　有点刻板的可爱。

　　凌蓝后面一样一样地量下去，颈围、胸围、手臂、腰围……

　　他被她警告后一直老老实实，要抬手时便抬手，要放下时便放下，还能体贴地转身方便她量。
　　与他太贴近时呼吸都有些不畅，好在手不抖，磨磨蹭蹭半天也都量完了。

　　“我可以尽快做完给你……”蹲久了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被面前人一把拉住，“谢谢。”
　　“不着急，你慢慢来。”他穿回外套，把口袋里那两张票递给她，“展会的票。”

　　她这才想起来最开始的矛头，忙不迭接过来，“谢谢。”

　　她看上去实在是太高兴了，双手抓着票，身体在晃，大概不是因为他就在面前，估计能原地转两圈再蹦几下的。
　　这种简单纯粹的开心，是很容易传染的。

　　他也没由来地笑，“两张票这么开心，多拿一些呢？”
　　“多拿一些也没用呀，我就一个人。”票据捂在心口，她后知后觉发现这人是在调侃她的，笑收敛回去，嗔了他一眼。

　　本来就是乐上头了，忽然嗔一眼吓不着人，只显得她神色更鲜活，眼睛更水灵。

　　“你要回去了吗？”凌蓝站好了，问他。
　　“今天没事，不着急。”

　　可量完尺寸，选完布料，也没了一定要用他的场合，不好再留。

　　宋艾星穿好衣服后也没急着走，反而问回去：“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自然是你的那身衣服了。”反正她也无事可做。

　　“那我，”他坐了下来，手搭在老藤椅上，一双桃花眼轻轻地眨，“监工吧。”

　　看着人好整以暇的样子，凌蓝忽然很想把他刚才逗她的行为还回去。
　　“你好好坐一楼监工吧，”她看着人放松而惫懒的神情笑，转身进了小仓库去找他要的那匹布料，声音透过门传出来，“一楼可不是我的工作间。”

　　“那你在哪里？”
　　“二楼。”她很快找到，怀里抱了那匹布，站在楼梯门口，“你想看看吗？”

　　是顺水推舟地问下去，并非刻意地邀请。
　　他走过来替她抱走布匹，算是代替了回答。

　　凌蓝走在前面，觉得脚下飘得厉害，一边提心吊胆地在想，昨晚到底有没有收拾好房间？
　　素面朝天地见他，丢人都丢过两次了，不能带着工作间也一起丢。

　　推门进去的那瞬间放下心来，书房收拾过，边角料早被收拾进了回收袋里。但碍于布料与书本都多，他一进来，空间就显得逼仄了。

　　“湖心亭的雪。”宋艾星帮她放了料子在桌上，转身瞥见绣绷上的绣画。
　　“是。”她原本正在收拾人台上没做完的那件，停了下来，拎了绣绷一角，转了个圈给他看另一面，“还有湖心亭的夏天。”

　　是冬与夏的极致碰撞，白与绿的融合与冲击。

　　他眉间蕴着笑，很由心地夸了一句：“好厉害。”
　　只一句，又让她的手放了下来，无措地把头发捋到耳后，“也没有那么厉害。”

　　她总是畏夸赞的，厉害、漂亮、手艺好这样的词抛到人身上，便急着要摘下来，好像那是什么剧毒的果子，沾一沾就要扒去人一层皮。
　　可传统的自谦，才是最要人命的。

　　她恍然间发现她好像又落入了怪圈，提了口气去看宋艾星的反应，却发现他微微倾身，对上她慌乱的眼，一句话咬得清晰又认真，

　　“我说有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