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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裁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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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宋艾星到了南坪老街26号,凌家门口。
这一块是老城区,房子比较旧,凌家用的还是木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大抵是岁月沉淀过的安宁。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您好,有人在吗?”也没安门铃,只能自己出声喊。
喊了三遍,才能听到远处有个声音,稍显急促地答,“有人!”
凌蓝匆匆下楼,临走前瞪了对面一眼,怨先醒的那个是自己。
其实也不算多早,只是冬天,章棠和凌志不催,她总想多躲在被子里一会儿。
近年关了,家里早就不接单,连凌志和章棠都出门去买年货了。
今天又是什么客人?
她开了门,迷迷瞪瞪时,还在捋着耳后的乱发。
“你好。”一开门,就瞧见这些天让她不安生的那张脸。
扶着门的手使了劲,眼睛里的困乏一扫而尽,“你好,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取衣裳的,帮我外婆。”他解释。
早前凌志说过那两身已经做好了,只是不见人来拿,想着老人家腿脚不方便,又冷,原本是打算支使凌墨今天下午去送一趟的。
结果早上就来人了。
“进来吧,我去拿。”她敞开了门,迈着微微僵硬的步子往大厅走。
一楼占地九十平,除了不大的厨房餐厅和一个卧室外,全部打通合为一厅,当做顾客来时的招待和工作间。
凌家早就不做陌生客人的单了,凌志和章棠一比一的手艺,只做熟客的单。新介绍的也要搭着老主顾的线,老老实实地约期限。余老太太是因为跟她爸妈认识的时间久,照顾了不少生意,凌志才赶着把她的做了出来。
那两套香云纱放在架子的最边上,凌蓝一眼就瞧见了。
她去拿了衣服,小心叠起,装进送来布料的袋子,提给他,“给。”
“好,谢谢。”
宋艾星拿了袋子又不见要急着出去,坐在老藤椅上,看了周围铺陈到满的布料和不远处的工作台,问她,“铺子只做旗袍吗?”
“不是。”凌蓝摇头,“我爸做旗袍最熟练,旗袍是交给他的。我妈是接其他样式的衣服的,还有一些改衣之类的,也是她管。”
同他平静说出这些话来,都要把身体力气耗光了。
原本还想要不要挪去镜子前悄悄整理一下仪容仪表的,但想着没有瓜葛,又生生忍下。
算了。
不要多想了。
“那如果我想要做一身衣服,要做什么呢?”
“选布料,量尺寸,定样式,然后排单。”凌蓝仍是老老实实地答,后来坐到了工作台那边的凳子上,与他隔得不近不远。
既不会近到压迫自己的心情,也能不经意地打量到他的样子。
“你不接单吗?”他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问她,“我记得你那天说那套旗袍是你自己做的。”
“我手艺赶不上我爸妈的,不能接,接了会砸招牌的。”她轻轻地笑。
这句话嘛,自谦有,不自信也有。凌志真真是好手艺,无论是速度还是质量,都要超她一大截。经他手的衣物,都是极度合人身的。
一件好的衣服,是有灵魂的。
人穿上的那一刻,该想的是自身的美,而不是“我要做些什么才能配得上它”。
“我有一个很冒昧的请求。”宋艾星开口。
“什么?”
“可不可以请你,帮我做一套衣服?”他转头看着她,指了指那块纯黑的布料,“我缺一套中山装。”
“我爸爸会做的。”凌蓝心吊起,摇头,“他做的更好。”
她推拒的时候有些慌,冬天的清晨,脸色本就不太红晕,被他一说仿佛还吓到了,又白了几分。
“我相信你的手艺。”他再说了一句。
凌蓝又只摇了摇头。
其实也是不敢接的,怕自己会搞砸,毕竟除了女式的旗袍,她其他做的并不算多。也怕再应下来,就像那天的相亲一样,刚抛到云端,便被重重的砸下来。
尽管他什么都不知道。
暗恋的另一方,永远是掌控命运的那方,他们牵着风筝线,只拽一拽,就能让翱翔的风筝,
从万丈高空中摔下来。
“真的不要?”宋艾星再问了一遍,等她的回答。
凌蓝仍是摇了摇头,像是铁了心。
他意识到他该走了。
临走前递了张卡片给她,说得郑重,“凌小姐,我还是希望你可以考虑考虑。”
不清楚的,还以为是哪家的boss亲自来递了offer。
她顿了一下,接过了那张烫金的卡片。
只有一串号码,和简单的“宋艾星”三个大字。
无一后缀。
等她送完人往回走,手里捏着那张卡片,灵魂都像被抽走了一半。
“你怎么站门口,不冷?”下楼那个呵了口冷气,还打了个哈欠,“他们人呢?”
“买年货去了。”凌蓝把卡揣回兜,面色平静。
凌墨瞥了她手一眼,没说别的,眼睛只盯着手机打转,“Larkin Rita个人展览……这标题名字怎么这么长。”
“你刚才说什么?”凌蓝吊起了剩下那半边灵魂,问他。
“标题名字很长。”
“前面一半。”
“Larkin Rita个人展览会延期一周后于下周一开展。”凌墨一口气讲完,果然瞧见她眼神亮了,“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好吗?”
“随你,我去吃早饭了。”
但走之前还是被凌蓝逼着指了信息的来源,才被放过。
凌蓝也没管自己的蓬头垢面,翻了手机出来去看那条消息,是早两天放出来的,只因为她一直忙着那副雪景图才没看到。
Larkin Rita,法籍华人,崇尚以最简单的色彩搭配最繁复的设计,于简约中追求最浓墨重彩的表达。她经手的设计,总会拉扯着人感受不一样的冲击。
一方面惊叹剪裁,一方面惊叹想法。
是她最喜欢的一位设计师。
原本因为天气和运输因素,在古蝉的这一站是要取消的,结果只是延期。
下周一,还有两天,姑且时间还来得及。
可最重要的票……她慌忙去找,却发现早在昨天白天就抢购一空了。
到底是谁说她是小众设计师?凌蓝愤恨地想,又瘫倒一旁。
“愁什么呢?”有人推了大门进来,把一个袋子抛给她。
凌蓝接了,愁眉苦脸地笑一句:“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被我妈拽起来的,今早还拉着我晨跑了两圈,想着干脆跑你这边来,就把你东西给送过来。”唐舒也学了她躺倒,“等她跑远了,我就骑车回去。”
凌蓝被逗笑,没气力地笑了两声。
“说真的,愁什么呢?”唐舒看她。
“Larkin Rita,你记得这个名字吗?”
“你说过,她最近有展在古蝉开,不是取消了吗?”
“只是延期,下周一就开了。”
“不该高兴吗?”唐舒好奇。
“错过了开票时间,卖空了。”凌蓝转头,“昨天早上八点半开的。”
“代入一下我得心梗。”唐舒叹气,“不过,这几天天气不行,会不会有人出啊?”
“会有吗?”凌蓝半信半疑地应。
“说不定呢,你去网站先搜搜,挂个贴。”唐舒又拎着她坐起来了,振作一番,“地点是哪儿?”
“雪松会展中心。”
“赶得巧了,秦温说最近他们博物馆跟雪松会展中心有合作,我去帮你问问,两张票总是好拿的嘛,这又不是一对一座位的那种。”
“两张?”
“我闲得慌,我也有点想去。”唐舒坦白地讲,“不出去转转就得每天被闻女士拎出来晨跑,去看展,多陶冶情操啊。”
“……挺好。”
唐舒轻“啧”一声,盯着手机叹气,“博物馆那边好像不行,走不通。”
“没有就算了,不要紧的。”
过了一会儿,唐舒看她,只是不说话。
“怎么?”
“没怎么。”
“说实话。”
“有门路了。”唐舒心虚地扣了手机。
“真的?”凌蓝兴奋地坐了起来,也没管她的心虚。
“……真的。”
“能拿票了?”
“应该是能了。”
“你抖什么?”凌蓝这才发现不对,问她,“很贵啊。”
“不花钱。”唐舒轻咳一声,“秦温去问了……宋艾星。”
“和他有什么关系?”
“雪松会展中心,是宋家的产业嘛,他在管的。”唐舒亮了亮手机,“虽然,我也是刚才秦温告诉我的。”
怪不得人人要喊他一句“宋老板”,又要咬着字腔喊一句“宋公子”。除了两处“鸿门宴”外,雪松会展中心这样的地方,也是归他管的。
那次相亲,本来就是笑话。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少衣服穿,非要指定她做一套衣服。
大概只是心血来潮,来了瘾。
“秦温,说了我的名字吗?”
“提了。”唐舒迟疑了一下,“秦温说,好像提了你以后,他才答应得很干脆。”
那就是了,是奔着她来的。
她没有意料之中的欣喜,只是很忐忑,像挪步到万丈深渊前,只再往前走一步,就会下坠。
凌蓝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烫金卡片,才算看清了那无一后缀的含义。
或许是要写的太多了。
号拨出去,响了三秒,“喂?”
“凌小姐。”他在那头,语气平静。
“宋先生,我想我可以帮您做那套中山装的。”
“那就麻烦了。”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谢谢您送的票。”
“小事。”
“不是小事的,”她轻轻摇头,也知道他看不见。
这是她很喜欢的展,他能帮她,对她而言不是小事。
所以她想以物易物,尽可能地来得公平一点。
在这种事上,她总是有些莫名的偏执。
“你很喜欢吗?”他在那头问她。
知道他说的是Larkin Rita,凌蓝点头,“是。”
“那就好。”他轻轻地笑。
凌蓝原本凌乱而不安的心,随着他的笑声安稳下去,又转向另一个峰值。
是完全没有办法的,就算告诉了自己这很危险,也忍不住要开心。
“那请问,您要什么时候来选布料,量尺寸呢?”
“现在吧。”
木门传来“吱呀”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