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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死于安乐 “……宰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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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月之时,蜀国夔州城外正是血流成河。
宋军大将刘光乂兵临夔州,攻势强劲,夔州守将高彦俦只得退守牙城残喘坚守。
“高将军!高将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判官罗济自知此战已是无力回天,飞奔牙城而来劝高彦俦撤走。
高彦俦已是浑身浴血,狼狈不堪。他以长枪杵地支撑自己,良久方回道:“我之前便失守秦川!——今日又撤退!即使陛下不杀我,我又有何面目见蜀人……”
城楼外,宋军精锐正在攻城,训练有素的士兵抬起一根巨型火木撞击城门,喊声震天气势如虹。
高彦俦用血红双眼看着死守城门的蜀国残兵,悲愤交加:“蜀国无兵!——蜀国无将!!”
“高将军——”罗济张口企图再次劝说高彦俦,高彦俦目眦俱裂,掷枪入石,怒斥道:“滚!!——”
“嘭————”熊熊大火中,城楼大门轰然倒下,将抵着城门的蜀兵活活压死。
罗济眼看城门已破宋军杀来,不再耽搁,跨上早已备好的快马绝尘而去。
“驾————”
高彦俦跨上战马,拔出陪伴自己几十载的长枪,向城门处冲天火光里奔去……
“陛下,高彦俦将军——战败殉国了……”快马加鞭赶回成都城的判官罗济拜倒在蜀国朝堂之上。
此时殿堂一片死寂。
孟昶看着跪拜在地的判官罗济,只觉得手脚冰凉:“……众卿……有何对策?”
满朝文武无人言语。
孟昶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没人了吗?”
有人站了出来,是蜀国左相李昊:
“陛下,宋军兵强马壮势如破竹,已然不可战胜,老臣——主降……”
随着文官之首的陈情,文官群体爆发出一片附和之声:
“臣——附议!”
“臣——附议!”
“陛下!投降或有转机啊……”
“石頵!——”孟昶发出一声暴呵:“石頵!你是老将,你说——”
花白的鬓发被刺骨的冬风卷起,石老将军抬起僵硬的头颅:
“……老臣认为,宋军远来,势不能久,应当聚兵坚守等待东兵疲惫。”
“……聚兵坚守?哈?——哈哈哈哈哈——”孟昶推开左右搀扶的侍从,缓缓起身,用眼神一一剐过他的臣子们:“一众残兵败将——如何坚守?!”
朔风阵阵透骨寒凉。
一步步走向殿门,孟昶任由风刀划在脸上:“我和先帝用温衣美食养仕四十载,却不想一旦临敌——竟无人能为我向东放一箭!”
话毕,君王颓然倒地,吓得百官围拢而来乱作一团。
身为文官之首的左相李昊带领众臣子跪地呼叫:“陛下!陛下!……陛下!”
君王并未昏死,只是喃喃自语道:“我想坚守,却不知还有谁能为我去守呢?”
伏跪在一旁的宰相没有回答,呼啸而过的烈风用声音嘲笑了君王的妄想。
“孟昶——”恍惚中,孟昶听到有声音从天上传来。
“孟昶——”声音很遥远,孟昶茫然四顾寻找源头。
找到了——风雪里,一个身着暗红僧袍的少年手持佛礼,唇间张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风雪声太大,他听不清。
似乎风雪也知道他听不清,呼啸声顿时消失,世间一片虚无,只剩下那个少年僧人的言语。
孟昶听清了僧人悠远的声音,在听清楚的瞬间,他睁大了眼睛。
“朕念赤子,旰食宵衣。托之令长,抚养安绥。政在三异,道在七丝。驱鸡为理,留犊为规。宽猛所得,风俗可移。毋令侵削,毋使疮痍——孟昶,还记得广政四年你亲手写的《官箴》吗?”
“《官箴》?——我写的《官箴》?”孟昶喃喃不知自语:“我写的……”
少年僧人像诵经一般,继续吟读起来:“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舆是切,军国是资。朕之爵赏,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为人父母,罔不仁慈。特为尔戒,体朕深思……”
吟诵之声如风刀刮在孟昶脸上,孟昶以手掩面伏跪在地,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僧人的念诵:“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我写的我写的……”
孟昶似乎看到一片硕大的雪花扑面而来,牢牢覆在他的脸上,雪花上有密密麻麻的朱批,字字渗着黑血,每一个都是他勤政的曾经——也只是曾经:
“……宰相,写降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