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诃池》桐梓林

8、第八章 大军之后 “

　　“哗———”
　　摩诃水域黑云压境，风雨狂作，湖水滔天顷刻间凝聚出狰狞的水龙。泛起蓝色灵光的庞大水龙在水雾旋绕中张开巨口咆哮着，扬起利爪向浩浩荡荡进入宣华苑的宋军拍去。
　　惊见天降神龙，宋军惊恐万状四散而逃，然而神龙之怒，凡人如何能逃过？
　　眼看无数宋军即将命丧于此，一道刺目红光远远射来，如剑一般刺入龙眼。水龙惨叫一声，缓了攻势，转首看向红光的来处——是说过要助他渡劫的高僧。
　　“高僧，今日是我渡劫之日吗？”
　　“是。”
　　“你是来助我渡劫的吗？”
　　“是。”
　　“……那为何拦我？”
　　浮云抿唇，看着这只巨龙，低声道：“两国之战，与你无关。”
　　水龙巨目圆睁，嘶吼一声：“我生于蜀地，守于蜀地，宋军进犯蜀地，你说与我无关？！”
　　“君王娇奢，臣子贪掠，百姓悲苦——你正在庇护的是一个失道的政权。”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这就是你的劫数，我不得不管——我必须阻止你以神灵之力涉入两国之战！”
　　“是吗？看来有机会与你一决高下了——”水龙怒号一声，掀起巨浪向身形单薄的红衣僧人拍去。
　　僧人停在原处，闭目诵起经文，在巨浪即将吞没他时，一道弧形红光出现在他的身前，将巨浪稳稳隔绝在外。
　　“神君可知，就在方才，蜀国国君已自缚请降？”静静看着被悲愤占领了神智的水龙，僧人继续道出水龙无法接受的实情：“后蜀已亡。”
　　“……什么？”水龙怔然。
　　浮云挥手，空中出现一个虚影，坐在车马上泪眼悲绝，正是与孟玄宝一同喂食过小青鱼的慧妃：“花蕊夫人已随孟昶北上……”
　　“随孟昶，北上？……后蜀，已亡？”处在暴怒边缘的水龙已是神智不清：“不可能……不可能这样……是谁……是你……是你！是你策划了这一切！”
　　怒龙赤红了巨眼，仰天长啸一声，天地顿时昏暗——狂风暴雨铺天盖地而来，停泊在摩诃池上的画舫被排山倒海的湖水掀翻而后尽数吞没，位于湖心的水晶宫摇摇欲倒，环湖数十里的万株芙蓉几乎被连根拔起。
　　看着暴风裹挟着残败的花叶袭来，僧人停止了诵经，任由怒风恶浪拍向自己。
　　“噗——”大口鲜血喷出，僧人站立不稳后退数步，用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后，低声道：“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可是水龙没有听到——
　　眼见又一数十丈高的汹涌巨浪就要吞噬僧人，刹那间一道金色佛光从僧人心口发出，瞬间普照万物。
　　水龙被千道光芒刺地闭上了眼，再睁开眼时，摩诃池已是血色地狱。
　　恶浪化作无数尖利的水箭刺进宋兵的胸口，流着血的宋兵掉进了摩诃池，惨叫、哭号、扑腾、沉溺，凡人的鲜血将摩诃池千亩碧波搅成粘稠的水糊，数千宋兵的尸体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将摩诃池填满——太挤了，浮尸竟然飘荡不起来。
　　血湖围岸有数十里无根之树在燃烧，是芙蓉树，树上的花朵顷刻间化为灰烬，只剩树根在烈火中惨叫。
　　血湖边突然出现一群难民，他们涌到岸边伏跪着，用手捧起血红的水糊，往嘴里送。
　　“不！不要喝！——不要喝！！————”
　　罗玉垒又惊又恐，出声阻止，但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他绝望地大吼起来：“啊啊啊啊啊——”悲声响彻苍穹，他眼前只剩一片黑色粘稠。
　　冥冥中，有声音传来：“这不是你想守护的摩诃池，对吗？”
　　罗玉垒循着声音看去，芙蓉树下，红袍僧人静坐在烈火中，眉心红点深重如血：
　　“隋朝时，你诞生在这片湖，唐朝时，你在这片湖苏醒，如今，你要毁了它。”
　　“不——我不想这样！”
　　衣袂翻飞长发狂乱，青龙神君周身灵光暴涨起来，嘶吼道：“这片湖不应是皇家的龙跃池，也不该是宫苑的宣华池，它只应叫摩诃池，寻常百姓的摩诃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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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很静，无声无息。
　　有一滴水落下，砸进了眼中，眼前的黑色粘稠晕染开来——
　　清风朗日，碧波万顷，蜀国的芙蓉花又重新开了。原来方才的血池只是僧人制造的幻象，摩诃池还是原来的样子。
　　青龙怔怔望着依然盘坐在芙蓉树下，周身泛起柔和白光的身影，心中隐有不安。
　　盘旋在僧人身后那株芙蓉树上，良久，青龙终于开口：“高僧，你的劫数又是什么……”
　　白光中，身体逐渐透明的僧人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助你渡劫——便是我的劫。”
　　“……我渡劫成功了，那你呢？”

　　无人回答，只有摩诃池水静静流淌。

　　青龙哀号一声，衔起一朵盛开的芙蓉，跃入摩诃池中，再也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