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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非君非臣 君非君,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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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摩诃池水暴起数丈高,随后如骤雨落下,将湖边的四个人影淋得狼狈不堪,也惊飞了池边栖宿的鸟雀。
击起湖水的正是已不知今夕何夕的青龙神君,而湖边的芙蓉树下,是笼罩在阴影里的孟玄喆两人。
此时的四人已回到了广政二十七年、清冷萧肃的摩诃池。
僧人终是先开了口:“……小皇子之死的真相便是如此,意外摔下楼阁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孟玄喆双目染血:“张业父子——杀害皇族、私学剑术,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孟玄钰蹲跪在地双手掩面,却似乎有泪珠顺着他的指缝流出:“阿宝——阿宝——”
僧人清朗的声音此时听起来带着寒凉:“太子殿下可知,真正害死小皇子的是什么?”
“真正?”
“小皇子之死,不在张业父子两人,而在君臣失道——君王骄奢,臣子贪掠。君非君,臣非臣,气数已尽,国——将不国。”
孟玄喆惊怒交加:“神僧此话怎讲?”
“二位皇子回宫便知。”
孟玄喆孟玄钰惊疑不定,匆匆离开摩诃池向皇宫而去……
罗玉垒怒视着浮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为什么不救他?”罗玉垒红着眼角,逼近浮云质问道。
“……”
“你看到了一切,却眼睁睁看着他被摔下去……”
“你们看到的真相,不是我的记忆,而是摩诃池的记忆——”
“哈,摩诃池会有什么记忆,我竟然都不知道!”罗玉垒看着这个浑身上下都是秘密的僧人,眼神冰冷。
“神君的记忆便也源自摩诃池——”
浮云手持佛礼,声音琅琅透着悲悯:“朝代兴替,百姓苦乐,摩诃池都有记忆。”
“胡说八道!”生于摩诃,栖于摩诃的青龙神君暴呵一声,一掌拍向僧人。
僧人丝毫未动,硬生生受了这一掌,一丝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浮云垂眸看着被罗玉垒击落在摩诃池边,破碎不堪的芙蓉:“渡劫之日,神君自然得见分晓……”
话毕,僧人起手做势,满地的落红竟全都飘起,向那棵芙蓉树飞去……
一片绯红光芒闪现,刺得罗玉垒难受得眯起了眼。
须臾之间,光芒退去,他看到芙蓉花已回到原本的枝丫上,又随风摇曳起来——
而那个身着暗红僧袍的清瘦僧人,已消失不在。
十月初六,曦光蒙昧。
蜀国朝堂之上,左匡圣都指挥使孙汉韶参奏右相张业谋反,张业父子在入朝时被孟昶诛杀。太子孟玄喆领兵查抄张业府邸,抄没黄金数百条,白银千箱,田契万张……贪墨之巨,震惊朝野。
结了张业父子一案,孟玄喆同孟玄钰赶往宣华苑,又站在了摩诃池边那株芙蓉树下。
秋风萧瑟,树影幢幢,孟氏兄弟二人仿佛又回到了得见唐朝时的摩诃池和得知孟玄宝死亡真相的那晚。
属于百姓的摩诃池、被皇家据为己有的摩诃池、被乱臣贼子扔下楼阁满身鲜血的阿宝不断交替闪现在眼前,孟玄钰心中悲痛:“皇兄,阿宝的死真的根源于君臣失道吗?”
“……”孟玄喆望着幽幽湖水,不知该如何回答。
“神僧所说的‘君王骄奢’是指前蜀大兴土木将摩诃池纳入宫苑吗?”
“……”孟玄喆依旧无法回答。
君非君,臣非臣,气数已尽,国将不国……浮云在摩诃池畔的叹息,变成了一个魔咒,不断出现在孟玄喆的脑海。作为国之储君,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右相的倒台只是他看到的蜀国危难的一角——似乎有什么更为关键的地方被他遗忘了。
十月之末,夜雨来袭。
蜀国朝堂,灯火阑珊。
“报——”
回报的蜀兵跪倒在地:“宋军已经攻占荆、潭,赵匡胤命其大将王全斌率军六万而来,还……”
宋军竟然如此之快!孟昶白了脸色:“还什么?”
“还命工匠在汴梁起造住宅……”
“起造住宅?”孟昶以手扶额:“这是何用意?”
蜀兵跪拜不稳伏倒在地:“赵匡胤告诉其左右,是为——囚禁陛下所用……”
“咚——”
孟昶浑身一抖,手中的玉珠掉落在地,滚到了角落。他已无心痛惜,只希望他的臣子能挺身而出:
“众位爱卿,谁——可与王全斌一战?”
“臣——请战!”
“臣——请战!”
“臣——请战!”
几道声音在朝堂之上响起,孟昶看向声音的来处有了精神:
“好!好!好!——”
孟昶站起身来:“朕——命王昭远为西南行营都统、赵崇韬为都监、韩保贞为招讨使率军十万——以抗宋军!”
孟昶话音刚落,王昭远却跨出一步,声若惊雷:
“陛下!宋军远来疲惫,臣只需三万兵将即可将其打得落花流水!”
“好!——今日之师,卿所召也,勉为朕立功!”孟昶双目亮起,看向自己的儿子:“太子听令!”
孟玄喆跨出一步:“儿臣在!”
“朕命你率精兵三万驻守剑门关,以助王将军击敌!”
精兵三万?
孟玄喆恍惚想什么,有些站立不住,孟玄钰在其身后扶住了他,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郁痛,皆白了脸色。
君非君,臣非臣,气数已尽,国将不国——他们知道蜀国最根本的隐患在哪里了。
公元964年,后蜀广政27年。夜色深沉,后蜀王爷王孟玄钰与后蜀太子孟玄喆秉烛长谈,不为抵抗宋军谋策,只为能尽力救下无辜之人。他们知道,无论他们再做什么,于国也是徒劳了。
辜月之初,蜀国百姓沿街十里目送蜀军出征,有爷娘为儿子不可知的命运掩面悲泣,有新妇为与夫君的骤然别离而面露幽怨,更多的看客则是为太子孟玄喆私携数百姬妾、伶乐随军出发的荒唐行径而讥笑。
坐在太子行辕里的的孟玄喆并不在意,他撩开车帘,皱着眉看着另一边的景况——他的父皇竟派左相李昊等人为王昭远设宴送行。
王昭远一坛酒下肚,面赤耳热,手拿铁如意自比诸葛亮,对李昊说:“我这次进军,哪里只是抗拒敌军?我领这三万雕面恶少儿,夺取中原易如反掌哈哈哈哈——”
孟玄喆放下车帘,绝望地闭上眼,对身边的姬妾道:“到了剑门,你们便各自逃生吧……”
十一月,宋军忠武节度使王全斌、武信节度使崔彦进、枢密副使王仁赡、宁江节度使刘光义、枢密承旨曹彬等人率领步骑兵六万而来。蜀国西南行营都统王昭远率蜀兵三万以拒宋军。
行军第五天,王昭远至三泉遇王全斌,其下三万雕面恶少儿溃不成军。王昭远落荒而逃之时火烧吉柏江浮桥,退守到剑门。
宋军穷追不舍,都监赵崇韬本欲召集残部背水一战,而王昭远却据胡床不起……赵崇韬孤军顽抗,终是战败被擒。得知消息后,王昭远脱下甲胄仓皇逃跑,投奔东川藏匿于民舍之中,亦被宋军追兵活捉。
剑门关上,孟玄喆迎风而立,似乎在等待什么。
终于有溃兵奔来:
“殿下!王昭远、赵彦韬已被宋军俘虏了!”
剑门关的狂风把溃兵的绝望吹到了孟玄喆的面前,孟玄喆眨眨眼:“知道了——”
得到了可想而知的答案,孟玄喆格外平静,但王昭远携舞妓于校场习舞的场景又浮现在他眼前——杨柳纤腰、纱衣飘飞、翩翩舞蹈……
“哈哈哈哈哈——”孟玄喆大笑起来,不知是在笑王昭远还是在笑作为一国储君的自己,亦或是仍在坚守夔州城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