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诃池》桐梓林

4、第四章 大圣遗音 “看来神僧

　　十月初四。
　　夕阳初始落，明月未见影，孟玄喆孟玄钰便早早踏进了摩诃池所在的宣华苑。
　　宣华苑占地广达十里，其中宫殿园林、亭台楼阁、轩榭廊舫不胜枚举，皆可谓穷极奢巧，极尽土木之功。
　　苑内栽种有牡丹、海棠、芍药、紫阳、芙蓉，春夏秋冬次第开放，芙蕖、荇藻水中摇曳，绿柳梧桐、银杏刺槐，枝头叶片翠色欲流。
　　此时的摩诃池虽然稍显沉寂，却还是一片明朗的，不过为了给两位皇子的闲庭信步照明，环池的宫灯烛台比往常更早点亮了。
　　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两边，花草繁茂，怪石嶙峋，百灵的歌声从前方传来。孟玄喆孟玄钰走在前面，提着宫灯的宫女随侍在后。
　　他们循着声音，路过了清和宫、迎仙宫、青羊宫，绕过了重光殿、太虚殿、会真殿，穿过了蓬莱亭、丹霞亭、怡神亭；歇过飞鸾之阁，踏过瑞兽之门——
　　终于，月上柳梢了。
　　宫苑的管事早已为皇子们备好了最高规格的游湖画舫，候在湖岸边。
　　想到人多眼杂，孟玄钰挥退了宫人侍从，跟随皇兄踏上了一旁用来夜巡的小船。
　　摩诃近千亩的湖面上，只有这一叶扁舟寂寥凄清无声摇荡，舟中人等候的神仙却倚在湖畔两丈高的芙蓉树下赏月饮酒。
　　“摩诃池曾经不是这样的。”青龙神君眺望着湖面，低低向身旁的僧人讲述起来：
　　“从隋朝初成，到唐朝拓宽，摩诃池上十里碧波，火树银花，一片人间热闹繁华，”将最后一滴酒饮下，神君拾起掉落在怀里的芙蓉衔在唇边，话语含混不清：“直到915年，前蜀皇帝王建把摩诃池据为己有……”
　　一片乌云飘来，蒙住月辉，晃荡轻舟上的灯火被一阵清风吞噬，顷刻间，孟氏兄弟二人跟随摩诃池陷入了最静谧的黑暗……
　　混沌散去，乌云飘离，朗月垂光照耀摩诃，孟玄喆孟玄钰骤然听到四面八方有丝竹管乐、歌舞唱和之声从船外传来！
　　他们惊讶相视，随即挥开船帘向外看去——这哪儿是他们方才看到的摩诃池，分明已被数十条巨型画舫和无数条游船占领了！
　　“喂！出来——”
　　听到船外有人呼唤，孟玄钰撩开船帘，看到一条小船迎面行来，伫立在船头的正是神僧和仙家，他们的身后——是火树银花，歌舞升平。
　　“嘭——”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片喧然惊叹声中，神僧的声音传来：
　　“二位皇子，唐朝到了。”
　　唐朝——到了？
　　孟玄喆孟玄钰回过神，入目的唐朝，是富丽堂皇的游舫、随波摇荡的花海以及欢歌笑语的百姓……
　　有龟兹乐声从湖中心的巨型画舫上传来，四人转头望去——十几名婀娜女郎手持琵琶，从巨舫船头鱼贯而出。
　　女郎们上身穿赤粉窄袖短袄，下身着绿色绫罗浑裆裤。随着她们的舞动，缠绕在她们臂间的透明长巾飘然而起，环绕在她们腰间手腕的金铃叮当作响。
　　胡旋舞开始了。
　　她们足尖点地，忽而腾跳轻跃，双手上举，忽而快速环转，急旋如风。
　　唯恐错过美轮美奂的场面，周围的游船争先向巨舫靠拢。
　　罗玉垒抬手挥袖，两条小舟仿佛有了灵性，也载着他们向湖心驶去。
　　湖心的巨舫却倏然调转船头——
　　一艘乐舫船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乐舫行至湖心，有清灵悦耳的的歌声唱起：
　　“高城，秋自落，杂树，晚相迷。
　　坐触，鸳鸯起，巢倾，翡翠低——”
　　“莫教惊白鹭，为伴宿青溪。”孟玄喆手中纸扇打着节拍，低声与歌女唱和。
　　“这是杜甫游摩诃时作的诗，”罗玉垒转身看向方才他们停留的位置，抬手指向仍然横在岸边的一条老舟，示意三人：“喏，杜甫就在里面。”
　　“……”孟玄喆孟玄钰瞪大双眼，他们所乘的小舟还在向湖心行去，一时不知该做何言行，只能赶紧转头望去：
　　那支被他们忽略的老舟横荡在巨柳下的渡口，一豆灯火摇曳，独享着一方悠然静谧。
　　乐舫鼓笛声又起，勾回了孟玄钰的思绪，孟玄钰只觉得这乐曲旋律格外耳熟，一时竟想不起：“这乐队弹奏的是……”
　　“《南诏奉圣乐》。”孟玄喆幽幽道：“是唐贞元年间南诏国进献给唐王朝的一出乐舞剧。”
　　孟玄钰兴致高昂：“听说这部乐舞是由当时的西川节度使韦皋加工和命名的，若可亲眼目睹一场——”
　　“挤不进去。”罗玉垒突然插嘴道。
　　孟玄钰一脸懵然：“什么？”
　　罗玉垒笑嘻嘻道：“抢路的百姓太多，我挤不进去，便去听琴了。”
　　此时，正有悠远清雅的琴声响起，若不静心仔细倾听，便难以察觉。
　　琴音敦旷，孟玄喆只觉心中一片宁静：“这琴是……蜀中雷氏一族所斫制的春雷？”
　　“琴的确出自雷氏雷威之手，”罗玉垒嗤笑一声：“但并非春雷。”
　　“那是……九霄环佩？”
　　“也不对！我亲眼所见，是大圣遗音——”罗玉垒闭目思索起来：“不过这琴声今日听来竟与前日高僧抚琴的佛音格外相似……”
　　青龙神君一双墨眸直直看向身边的僧人：“高僧你——唔——谁砸我！”
　　一枝海棠扑上青龙神君如玉的的面庞，落入他的怀中。
　　握住这枝盛开的海棠，罗玉垒恍然一笑，更加满面春光：“开始了——”
　　“什么？”躲过盘问的僧人悄悄舒了一口气，却突然听到周围一阵少女娇笑之声，还未抬眼看去，一片粉绿红黄遮天蔽目，直直飞来。
　　桃花、海棠、芙蕖，芍药……鲜花香草穿过浮云的身体，实实落在罗玉垒脚边，将他们的小舟层层叠叠铺满。
　　原来是他们的小舟已经进入了一片聚集着几十条游船的水域。
　　罗玉垒摇开折扇，一派人间翩翩公子的模样：“古有掷果盈车，今有掷花盈舟，妙哉——”
　　另一只轻舟上的皇子们艳羡不已：
　　“这花……”
　　浮云笑着解释道：“二位皇子与贫僧都在神君的回忆里，这些花也是，我们自然是接不住这些爱慕的……”
　　皇子们接不住的鲜花与香草，来自于摩诃池上一片自由移动的水上集市。
　　集市由一支支两头尖尖的小货船组成，货船上瓜果糕点、胭脂美酒、香囊手绢、笔墨纸砚，应有尽有。
　　百姓们乘着小舟。爹爹给儿女买来瓜果糕点，夫君给娘子买来胭脂手绢，娇俏的花女郎划着桨唱着歌，将清新的荷花卖给俊朗的小伙，小伙将花瓣折下作了酒盏，接满了酒郎倒来的美酒，送到心仪的姑娘面前……
　　无数支小叶舟在画舫之间穿梭，招呼声、吆喝声遍布摩诃市集，商贩们在欢歌笑语中赚得盆满钵满……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
　　有惊呼从不远处传来，是巨舫上的幼童落进了摩诃池里。
　　孟玄喆孟玄钰腾地起身，想要去救那孩子，却猛然想起自己不过是个虚影，转头紧张地看着罗玉垒。
　　浮云睨了一眼身旁依旧摇着折扇老神在在的小青龙，高声道：“两位皇子且放宽心，那孩子不会有危险，”对上小青龙的目光，浮云投以温和一笑：“不止落水的孩子，还有很多有惊无险的奇事发生在摩诃池，譬如贞观年间，数艘货船相撞倾覆于摩诃，竟未有一人溺水而亡……”
　　僧人的声音很轻，但足够青龙神君听清后飘然自得：“岂止贞观之年。自我苏醒，摩诃池哪里还会有不幸之事……”话音刚落，抱着空酒坛得以浮在湖面的孩童已经被附近的小船救起了。
　　“嘭——”一朵烟花将方才的小插曲揭过。
　　小舟继续前行着，罗玉垒示意浮云像他一样躺倒在鲜花香草之上，僧人不置可否，却只是盘腿坐下来，同身旁的小青龙一起看着烟花在夜空绽放。
　　青龙神君两手枕在脑后，长腿一架，悠然自得：“这才是我守护的摩诃啊……”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摩诃。”蜀国小王爷孟玄钰盘腿坐在木舟中，怔怔远眺着前方的歌舞。
　　太子孟玄喆想要捞起湖面上飘摇的水藻，却捞了个空。他抬起手掌放在眼前看了看，连拨弄湖水的手都没有丝毫浸湿的水迹——是了，他不属于这里。
　　孟玄喆苦笑一声，眼神迷茫起来，就连前面的湖心也似乎看不清了。
　　“有一艘画舫行了过来！”孟玄钰提醒道。
　　孟玄喆转身看去，从他们右后方行来的画舫上，一男一女伫立船头，相谈正欢。
　　“那是韦皋——”闭着眼的神君笃定道。
　　“韦皋？！那，那位将解玉溪引入了摩诃池的节度使？”
　　无人回应小王爷的疑问，小王爷偷瞄一眼罗玉垒，嘀咕道：
　　“他身旁的女子，难道就是薛涛？”
　　依旧无人回应。孟玄喆指向远处巨舫上正在投壶的男子，询问浮云：“神僧，那位便是白敏中了吧。”
　　“正是——这位节度使将金水河打开，又从城西引江水汇入摩诃池，连接解玉溪，”僧人似乎在回忆什么：“因此，成都城内外的河湖水网彻底贯通，摩诃池也成了水上运输的枢纽，商人们的货船都在这里停泊、装货、卸货——不可谓不繁华。”
　　罗玉垒撇撇嘴：“这唐朝的蜀官，高僧倒是了解得不少啊。”显然是话中有话。
　　“未曾，这位是谁，贫僧倒是好奇。”浮云看着与他们并行的画舫上正在挥毫泼墨的男子。
　　罗玉垒扭头一看，“武元衡啊——爱水看花——日日来——”
　　孟玄喆孟玄钰对视一眼，惊奇不已。后者用折扇敲打着自己的脑袋：“这真的不是梦境吗？我们竟然在一刻钟里见到那么多不同时期的大人物……”
　　湖心到了。
　　“嘭——”
　　一朵巨型芙蓉焰火在夜空绽放，摩诃池内外顿时人声鼎沸，湖上与岸边的游人齐齐欢呼起来。
　　躺着的青龙神君坐了起来，两眼放着光。
　　湖面的巨型画舫早已向岸边聚拢，他们两只将将游进湖心的小舟倒显得慢了好几拍。
　　三人齐齐看向罗玉垒，却见罗玉垒仰头望着什么，笑道：“歌舞巡游开始了！”
　　天上明月高悬。
　　天下摊贩成排，商楼林立，无数花灯连成一线悬挂楼间，绵延至城西尽头。
　　孟玄喆孟玄钰回过神，双脚已经踏在了地面，然而首先入眼的不是巡游的百姓，而是数条鹅黄翠绿的飘带。
　　他们向飘带的来处看去——是四名身着齐胸襦，跳着轻快舞蹈的娇美女郎。
　　女郎们徐徐前行，她们的身后，是一支长达数里的队伍：戴着精美面具吹笛拨弦的乐师，额贴芙蓉花钿手提花灯唱着小调的歌姬，手捧花篮挥洒着鲜花香草的金童玉女……
　　孟玄喆抬手想要抓住一晃而过的飘带，却看到飘带穿过自己的手，抚在了罗玉垒清俊的脸上。
　　巡游队伍里传来歌姬的小调：“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青龙神君将浸着酒香的飘带扶开，对着飘带的主人们——歌舞巡游的领舞舞妓送上粲然一笑。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女郎们芳心荡漾娇羞一笑，继续旋转着舞动着，吸引着更多从摩诃池回到岸上的姑娘小伙加入进来一齐唱歌跳舞，带领几百人的巡游队伍向着散花楼前行。
　　“前面就是唐朝时的散花楼。”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罗玉垒示意浮云三人跟上自己。
　　孟玄钰向罗玉垒拱手：“仙家，散花楼又有什么歌舞表演吗？”
　　“有舞剑。”
　　远处的散花楼高达百余尺，异常雄伟华丽。楼顶檐上，一个衣袂翻飞的白影正在月前挥舞着宝剑，一身清晖犹如仙人。
　　“舞剑而已，为何那么多百姓向散花楼聚集？”孟玄钰指着湖面上齐齐向散花楼聚拢的游船：“为了抢个好位子都快打起来了！”
　　罗玉垒和浮云对视一眼，眼神里尽是戏谑：
　　“哈哈哈，是啊，舞剑而已！不就是舞剑的人——叫李白吗？”
　　“……”孟氏兄弟屏了呼吸，再向散花楼望去——那袭白衣已然消失在了月亮后面。
　　“李，李白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和杜甫老舟叙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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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裹着芙蓉花吹来，孟玄喆看向罗玉垒眸光润亮，长揖一作轻声道：“拜谢仙家引阿宝见过这样热闹的摩诃池，阿宝一定很欢喜。”
　　“……”方才欢快的气氛骤然消失，罗玉垒同孟玄钰都暗了脸色。
　　浮云握着手里的佛珠，轻声道：“两位皇子恕罪，贫僧有一个问题求教。”
　　孟氏兄弟恭敬道：“神僧请讲。”
　　在轻柔的夜风中，僧人用平淡的语气投下一个惊雷：
　　“三皇子，真的是死于意外吗？”
　　“什么——”孟玄喆孟玄钰僵立在原地。
　　罗玉垒紧紧盯着浮云：
　　“高僧……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