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诃池》桐梓林

3、第三章 金玉满堂 金玉满堂，

　　十月初二，晨曦初临。
　　朱门金环，碧瓦飞檐，金堆玉砌……蜀国最易寻的府宅便是右相府了。
　　近年兴土扩建，右相府邸张开红墙从城东吞咽到城南，入腹足有数百亩之巨。墙外两蹲石狮狮头高昂、目怒而视，獠牙利齿的凶恶模样像要撕咬路人似的。
　　石狮头顶，一条通体碧玉的小青龙已盘旋多时。终于，它摆尾“啪”得一声甩在石狮头上，以蛇形大小潜入了右相府邸。
　　穿过三座牌坊五进大殿，小青龙化回人形站在了一座匾额上烫着“金玉堂”三个大字的巨楼前，正要推门入楼，却被一个清瘦身影挡住了——是昨日声称要助他渡劫的西域僧人。
　　“高僧，你怎么在这儿？”青龙心中隐约猜到什么，不过还是得问个清楚。
　　僧人避而不答：“神君又为何在此？”
　　龙与僧人眼神交锋，互不相让。
　　“哈哈哈……难怪昨日你与那俩小子约定三日后，你知道我今日有正事要办，”青龙神君注视着眼前的僧人：“我来这里，自然是收拾这些个狗官的。”
　　“神君莫急——惩治右相，今日不宜。”
　　“这是什么意思？”青龙皱起了眉。
　　“两日后，神君便会知道真相。到时，便不用神君动手了——”浮云转过身，往楼外走去。
　　“哈？除了贪污腐败强抢良田，还能有什么真相与蜀国右相有关？”罗玉垒紧跟其后。
　　浮云叹息道：“此事何止贪掠这般简单……”
　　似是怕被追问，僧人转移了话题安抚道：“不过其他官员，神君大可今日惩治了——”
　　“哦？”青龙神君又来了兴致：“看来高僧已替我想好了下一个人选？”
　　“下一个人选神君心中已有了答案，不是吗？”
　　“哈哈哈，”罗玉垒笑着将右掌摊开，昨日的酒坛顿时现了出来，坛身似乎有文字将要浮现。
　　龙与僧人相视一笑，在酒坛上显出字迹的同时，一齐道出心中人选：
　　“山南节度使——王昭远。”

　　城西闹市深处，便是山南节度使王昭远在成都城的府邸。此时，这座深宅大院已成为城中孤岛。
　　暴雨落地成了水墙将一切隔绝，王昭远府中狗仗人势的家丁们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看着
　　狂风闯入亭台楼阁把书画地契席卷一空，还有不知何处涌来的大水掀起巨浪吞没了自家老爷藏起的所有黄金白银翡翠珠宝……
　　而掀起这场暴风雨的“罪魁祸首”正坐在风雨的中心——王府大堂悠哉地饮酒。
　　“神君，莫要耽误了惩治其他官吏。”坐在一旁的僧人提醒道。
　　“可这王昭远竟然还没找到，不找到他，我可就白来了——”
　　“不如去凤凰山下的校场看看，王昭远兴许在操练士兵。”
　　“操练士兵？”罗玉垒想起了昨日那群武将烂醉如泥的样子：“哈哈哈哈，就那蠢样——我可得去瞧瞧！”
　　青龙神君振袖一挥，狂风骤然缓了下来，将书画地契裹挟着直冲霄汉，大水也减了势，带上吞没的金银撞开了王府正门奔涌出去……
　　一时之间，百副字画千张地契在城西上空飘荡，数不尽的金银珠宝随着水流停在千门万户。
　　“哎？那是我家被抢走的字画！”
　　“快看！这是你家地契！”
　　“欸？这玉石像是我家的！”
　　不知何处涌来的大水又消失在不知何处，百姓踏出门户，欢呼着拾起原本属于自己的财物……

　　另一边，青龙神君化回原形，驮上红袍僧人向城北十里外的凤凰山飞去。
　　青龙在云雾中游动飞腾，从天上俯瞰——凤凰山脚下，一片广阔的练武场上竟有十几名纱衣女子正在翩然起舞，更奇怪的是，一群身着铁甲的将领不仅没有拿下这些女子，还随着她们的舞步跳了起来，大腹便便的王昭远就在其中。
　　“这里……是校场？”青龙神君迷惑了。
　　此时，一辆马车停在校场外，两个挺拔身影在一干守卫的跪拜中匆匆走进了校场。
　　“哟，那两小子也来了，今日有好戏看了！”青龙神君说的那两小子便是孟玄喆两兄弟。
　　果然，太子与王爷的到来吓得正在习舞的将领白了脸色——除了王昭远。随着十几名纱衣女子退到角落跪下，王昭远终于想起领着部下参拜太子与王爷。
　　笨重的身躯半跪在地，王昭远铠甲上缠绕的纱巾格外惹眼。然而太子孟玄喆仿若没看见跪在面前的山南节度使，他抽出腰间佩剑，对着王昭远的方向挽了一个剑花，便带着孟玄钰向校场中心走去了。
　　当王昭远胸前的铠甲四分五裂掉落在地、铁青着脸被部下搀扶着退出校场时，太子孟玄喆与王爷孟玄钰的剑术比试也正式开始了。
　　在云端看完一场好戏的青龙神君化回人形与僧人一同向校场走去，被守卫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校场守卫呵斥道。
　　罗玉垒定住两个守卫，挥袖扫风袭向还在比剑中的孟氏兄弟二人。
　　沉浸在剑术中的孟玄喆与孟玄钰感觉到有风刀飞来，对视一眼，齐齐回身用剑挡住了风刀。风刀虽没有杀意，但偷袭太子却是以下犯上的死罪。
　　“是谁？！”孟玄喆怒斥一声。
　　“好大的胆——”孟玄玄钰看向风刀的来处惊愣不已：“神僧？仙家？！”
　　孟氏兄弟赶紧将罗玉垒和浮云迎了进来：“神僧有礼，仙家有礼。不知两位高人到凤凰山来是否是对我兄弟二人有所指示？”
　　正当四人走到校场西角，罗玉垒站住不动了：
　　“那些女子是什么人？”指指还跪在角落的一群纱衣女子，青龙神君佯装不知情，一脸戏谑地看着孟氏兄弟二人。
　　孟玄喆急忙解释道：“她们皆是山南节度使王昭远养在府中的舞妓——”
　　“哦？这舞妓怎么会来了校场？”
　　孟玄喆道：“朝堂传闻王昭远私携舞妓于校场习舞。我与阿钰今日来校场明为练剑，实为暗查王昭远私携舞妓校场习舞一事。”
　　“堂堂武将在武场不操练保家卫国之武，却习奢靡阴柔之舞，成和体统！——若有一日，宋军兵临城下，蜀国该当如何！”孟玄钰将手中长剑甩出，长剑直直向校场外一群将领射去。
　　“剑！剑！”
　　“王爷——王爷——”
　　“将军小心——”
　　看着剑尖擦过王昭远的肥头大脸，钉在了其身后的木桩上，孟玄钰以手抱拳高声向对面说道：“王将军见谅——本王手滑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瞧着王昭远瘫软在地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四人对视一眼皆笑了出来。
　　“太子殿下，不知朝臣私携舞妓于校场习舞应当论以何罪？”僧人问出了心中疑虑。
　　孟玄喆神色黯然：“这……无律可依——”
　　“看来你们治不了他，那只好我来了——”脸上还带着笑意的青龙神君以掌送风，将绑在舞妓们身上的草绳解落在地，惊得还在哭啼的姑娘们止了声音：
　　“这里可不安全，各位姑娘要想活命，不如速速离去……”
　　凤凰山下，当最后一个女子逃出校场，狂风骤起，卷起沙尘落叶形成巨大的龙卷风，向王昭远一干人移去。
　　“啊啊啊啊啊——”王昭远及其部下左躲右闪，终是没能幸免，被巨风卷起飞上了天。
　　此时，秋风送爽，寂静无声。练武场上只剩四人。
　　罗玉垒提醒孟氏兄弟二人：“王昭远是个祸害，张业父子你们也别忘了。”
　　“这……”孟玄喆面露难色。
　　“难！”孟玄钰却是大吐苦水起来：“父皇即位后，诸多将领自恃先帝旧臣，骄纵不法，广建府宅，剽掠百姓，强夺良田，甚至发掘坟墓，其中以李仁罕与张业最为恶劣。”
　　“父皇设计诛杀了李仁罕，族灭其家。而张业即使是李仁罕的外甥，但因其执掌禁军，父皇也不敢贸然动他……”
　　孟玄喆接了话尾，叹息道：
　　“所以，张业不仅未曾受到李仁罕牵连，父皇为了安抚他，还授其宰相衔，任命他为武信军节度使 、同平章事。”
　　“如今，张业之子张继昭亦官至尚书左仆射。他们父子专权跋扈，政出私门，还招聚亡命，甚至在府中私设监狱以关押负债者，以致有人被关押多年而身死狱中。百姓大为怨愤，朝中官员也多有不满——可恨我无法治他！”
　　“这就是你未说的张业父子的真相？”罗玉垒瞧着一旁的僧人。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僧人沉默半晌终是开了口，看到孟氏兄弟二人疑惑的神情，恳切道：
　　“十月初四，神君与两位殿下便什么都知道了……”

　　昭武军节度使李肇。
　　枢密使王处回。
　　卫圣都指挥使赵廷隐……
　　了结了一个个贪官污吏，青龙神君却没有回到自己栖宿的摩诃池，而是去了僧人斋宿的庙宇——蜀国最负盛名的大圣慈寺。
　　竹林中，正在抚琴的僧人垂眸看着缠绕在琴弦上的小青龙，无奈道：
　　“神君如何寻来这里的？”
　　“解玉溪——”小青龙心中得意：“高僧莫不是忘了？摩诃池与解玉溪相连，而解玉溪流经大圣慈寺……况且，能容得下你这600岁僧人的地方，也只有大圣慈寺了。”
　　浮云恍然一笑：“所以神君来此所为何事？”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不愿误会高僧你撒了谎，所以前来问个明白。”
　　“这撒谎一事，从何谈起？贫僧不解。”
　　“我寻遍了城里的糕点斋铺，没有一处能做出你带来的芙蓉酥——那碟芙蓉酥分明是你做的！”
　　“贫僧未曾否认此事。”
　　“是是是——高僧，圣僧，神僧——你替那俩小子出的芙蓉酥我来提前取了！”
　　浮云擒住这条张牙舞爪的小青龙：“神君莫急，贫僧这就去做芙蓉酥。”
　　大圣慈寺东厨，小青龙化成人形，倚门而立，看着僧人有条不紊地准备食材。
　　夕阳的余晖从东厨的窗户透进来，给僧人的暗红色僧袍镀上了一层橘色暖光。
　　僧人开始和面、赶皮、包馅儿、塑形……
　　瞧着最后一块芙蓉酥入了油锅，青龙神君开了口：
　　“我的天劫何时将至？”
　　僧人闻言，执着木筷的手僵了一瞬，而后继续翻转着锅内的芙蓉酥，轻声回道：
　　“神君天劫之日，蜀国日落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