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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上天难欺 尔俸尔禄, ...

  •   日落西山,夜幕将临。
      蜀国的黄昏挣扎着将余晖洒到摩诃池似无边际的湖面上。
      金色波光粼粼闪耀,宽广足有千亩的摩诃池被青红欲滴的芙蓉杨柳包围着。美不胜收的湖光翠色是隋唐时期的蜀地百姓最为喜爱的游乐场所。
      如今,摩诃池被纳入宫苑已五十载,再也没有寻常百姓可以进入摩诃池嬉戏游玩,金色湖面只余一艘皇家画舫孤零零地飘荡其上,让正是盛夏的湖光美景,透出一丝秋冬的寂寥。
      而蜀国子城的西南一隅却依旧热闹:
      “我听说喝了这叫摩诃醉的仙酒,就能在醉梦里见到任何想要的东西,真有那么神?”
      “祖辈上老人们不是说摩诃池里有神灵吗?——这酒又叫摩诃醉,不会就是从摩诃池里取出的水酿的吧?”
      “欸!这酒的香气更浓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用芙蓉酥来换一坛?”
      “这就得问问那些躺在地上傻笑的大人们了!”
      “哈哈哈哈哈……”
      大门紧闭的张仪楼内,从摩诃池里取水“酿酒”的青龙神君“噗呲”笑了出来,低头与身旁的僧人道:“高僧,楼外的声音你听见了吧?”
      僧人道:“自然。”
      “若这摩诃醉取自摩诃池之水,你可敢喝?”
      僧人微微一笑:“救命之水,有何不敢。”
      “救命之水从何谈起?”青龙神君皱眉不解。
      “唐咸通十一年,南诏国军队攻入成都,城郊百姓皆入城避难,不想人口骤增致城内井水枯竭殆尽。百姓饥渴垂死之际,见一青龙飞临,盘旋数圈后低鸣一声跃入摩诃池中不见了踪影,便齐齐涌至池边祈拜,竟发现摩诃池水清澄见底,纷纷捧饮,也因此得以活命。”
      僧人侧头看向栖宿于摩诃池的神灵:“摩诃池水庇佑一方百姓,自然是救命之水”。
      发现僧人竟然是在夸奖自己,青龙神君摸摸鼻子,转移话题道:“高僧可相信喝了摩诃醉,就可以梦见想要的一切?”
      “相信。”
      “这么肯定?”
      浮云抬手指向已经喝下一坛摩诃醉瘫倒在地的孟氏兄弟:
      “因为他们进入的梦境是神君的记忆。亲眼目睹了三百年人间万物——神君的记忆里,有一切。”
      “……”罗玉垒长长呼出一口气:“看来高僧你什么都知道……”话音未落,他将手贴上了僧人的额头。
      在一阵炫光中,僧人的神识被带入了一片虚灵境地。
      浮云抬眸看向四周的一片虚无,只见前方一道虚影踌躇在原地。
      “这摩诃醉是个什么仙酒,我竟然只一口便醉酒入梦了?”惊讶自语的人正是蜀国二皇子孟玄钰。
      “阿钰!”蜀国太子孟玄喆低唤一声,出现在孟玄钰身边。
      “皇兄?!怎么梦见你了?”
      “……这不是梦。”孟玄喆抬手重重拍在孟玄钰肩上,见孟玄钰毫无痛感,无奈道:“世间能有什么梦,这样能不痛也不醒?”
      孟玄钰心中一惊:“那我们进入的是什么?”却见孟玄喆转头朝身后看去——西域僧人和那位神仙人物正驻足看着他们。
      “这两兄弟竟然能带着自我意识进入我的记忆,有意思,”青龙神君一脸玩味:“高僧你说——是不是?”
      僧人不作声,黑沉眼眸静静看着神君,倒使得神君不自在了:
      “咳,虽说你替他们出了芙蓉酥,但是不能便宜了他们,这次把你请进我的虚灵境,我亲自为你带路,你想看什么,只要我见过,我都给你找出来——”
      “……神君确定谁都可以?”
      “当然,只要我见过——”青龙玉垒眉眼雍丽笑意盈盈,神色带着刻意的讨好:“只求高僧告知芙蓉酥——”
      “贫僧,想见神君今日祭奠之人……”
      “……什么?”
      “神君今日以酒换芙蓉酥,不就是因为蜀国皇帝孟昶早夭的小皇子孟玄宝吗?他最是喜爱芙蓉酥。”
      “……”罗玉垒紧紧盯住眼前的僧人,声音轻不可闻:“你,认识小宝?”
      浮云轻叹一声:“神君,这片灵虚境中,只有贫僧与这位小皇子素未谋面了。”
      罗玉垒垂下眼眸:“那你为何想见小宝?”
      “——与神君的劫数有关。”
      “哈,是吗……牵连这么多人,看来我的劫——不好渡啊!”
      罗玉垒携着浮云瞬移至孟氏兄弟近旁:
      “既然高僧你与他们三兄弟都和我的劫数有关,那就一同在灵虚境为我解惑吧……”
      不等孟氏兄弟二人明白情况,罗玉垒抬袖挥起,眨眼间,四人已踏入了一片宽阔无际的水域——摩诃池。
      碧波荡漾,水清见底,抬头晴空万里几朵舒云,远眺富丽堂皇的散花楼坐落岸边。
      一个粉雕玉琢的男童从散花楼飞奔而出,在宫人的搀扶下踏上了停靠在湖岸边的宫苑画舫。
      “阿宝——”孟玄喆孟玄钰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想上前,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蹲坐在画舫上给鱼儿喂食的男童坠入水中。
      在宫苑众人和一貌美妃子的惊呼中,一个泛着蓝光的空酒坛摇晃起来,从画舫倒坠入水中,飘浮到男童手边,被扑腾的男童抱住。
      画舫上的妃子和宫人急忙把男童抱上画舫,混乱中,男童怀中的酒坛滚落到了船尾。
      男童一脸怔怔看着酒坛的表情,让焦急担心的妃子以为男童受惊过度,一时泫然欲泣。
      孟氏兄弟二人怔然看着还活生生的弟弟,都红了眼眶。
      孟玄钰一拳砸在了无形的墙面上,不料眼前的画面却陡然一转,变成了另一个场景: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为人父母,罔不仁慈…………”
      初春时节,生机盎然。
      四岁的小皇子坐在父皇怀里,跟随着他的两位兄长一字不差地背完了《官箴》。得到了父皇的赏赐,小皇子却赖着不走。夜已深,皇帝依旧在批阅奏折,而床榻上的小皇子早已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再下一瞬,又年长一岁的阿宝正坐在摩诃池上的水殿里。
      秋雨绵绵,草木枯黄。
      宫人们鱼贯而出,将捧在手上的玉盘放在一张张汉白玉桌上。山珍海味、美食珍馐在前却无人动筷,文臣武将争先恐后地向皇帝陈奏着国之祥泰民之安乐。
      皇帝在一众大臣歌功颂德中酣然自得,忘乎所以,小皇子在一片觥筹交错中埋着头闷闷不乐。侧旁的貌美妃子怜爱地拍了拍他的头,将一块芙蓉酥夹给他,随后搀扶起摇摇晃晃的孟昶:“陛下,莫要再……”
      “哄——”
      殿外绵绵秋雨骤然降落成倾盆大雨,孟玄喆孟玄钰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再醒来,两人又回到了张仪楼。
      喝下的摩诃醉已醒了大半,孟玄喆孟玄钰扶额站起,看向站在一旁的罗玉垒和浮云,知道这二人不简单,长揖一作郑重道:“之前言辞多有得罪,求神僧仙家勿怪,方才的‘梦境’——拜请仙家解惑。”
      罗玉垒肯定道:“你们是小宝的皇兄。”
      “是,您口中的小宝全名孟玄宝,我们都叫他阿宝……”
      看着孟玄喆孟玄钰通红的眼眶,罗玉垒晦涩道:“十四年前,他……”
      一阵长久的沉默,孟玄喆道:“十四年前,阿宝从楼阁上摔了下来……今日,是阿宝的祭日,我们辰时去祭奠了他,带上了所有的芙蓉酥……”
      “怎么会这样……”青龙神君低头喃语,陷入了沉思,僧人眼波微动,似要启唇说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孟玄钰恭谨道:“不知阿宝是如何得缘结识仙家的?”
      见罗玉垒低垂眼睫没有回应,浮云对孟玄钰微微摇头,以眼神示意:“缘起不必知晓。”
      孟玄喆见状继续道:“今日回宫时听宫苑里的侍从们说有个神仙人物在张仪楼卖仙酒,仙酒喝了能梦见心中思念之人,我们心生好奇,便派了侍卫带上珠宝前来换酒,没想到唯有——”
      “唯有芙蓉酥能换得……”罗玉垒苦涩道:“小宝说过,最爱的糕点便是花蕊夫人做的芙蓉酥,最想见的人便是唐朝的李杜。”
      “是的,阿宝七岁即能诵诗百首,尤以李杜诗词最佳。”孟玄喆眸光柔和,语带骄傲。
      “神君曾引小皇子见过唐朝。”
      静默一侧的神僧,轻飘飘道出一件往事,引得三人惊讶地看向他。
      罗玉垒瞪大了双眼:“确有此事,这件小事你也知道?”
      浮云并未回答,转头看向孟玄喆两兄弟:“二位皇子就不想看看小宝曾经见过的唐朝?”
      孟玄钰两眼发光,抱拳道:“想!请神僧与仙家相助!”
      罗玉垒“哼”了一声:“做——”,“梦”字还没出口,被浮云按住肩臂打断了话:
      “三日后月上柳梢时,二位泛舟摩诃池,静候即可……”
      夜幕降临,摩诃池已没有了余晖的点缀,只剩静水流深的光。
      张仪楼外,还在醉梦中的达官显贵被太子的侍卫挨个架起送回府邸,瞧不见热闹的百姓逐渐散去,人群流回了坊间的酒市,商户纷纷挂起了灯笼。
      驻立在百尺高的张仪楼楼顶,青龙神君抬手挥袖,楼内满地被蓝光萦绕的酒坛同时飞起,在他面前并做一排。坛身倾斜着,有酒水不断流出,形成一片片水幕——水幕上,是一个个朝廷大臣贪污受贿、横征暴敛、强夺良田的画面。
      僧人注视着一切,也看着青龙神君阴暗不明的侧脸:“神君果然知晓百官贪腐之事——”
      罗玉垒皱着眉头看着水幕上的蜀吏,向浮云略一点头:“我非得让他们把吃下的全都吐出来……”
      此时的市集熙熙攘攘,终于热闹了起来,却被一队急行的车马破坏了氛围。
      “驾车的人,不是张仪楼的楼管事吗?”酒坛已消失不见,罗玉垒眺望着远处的灯火辉煌,询问一旁的僧人。
      “是他。”
      “好一个楼管事,张仪楼修缮之后依旧如此破败,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那马车里又是谁?”
      “右相之子左仆射张继昭——”
      “什么?是他?!”罗玉垒想起了那个被他一脚踢开的蠢猪,恍然一笑:“所以张仪楼的楼管事不只是管事,也是右相张业的家奴?”
      “是……”
      “好——”青龙神君自言自语道:“那明日第一个便是右相府了……”
      有鸟雀掠过楼檐,将张仪楼的碎瓦惊落。
      看着张仪楼破旧的楼檐,罗玉垒不胜感慨:“同样是楼,和摩诃池一同被纳入皇家宫苑的散花楼就不一样了。日照锦城头,朝光散花楼。金窗夹绣户,珠箔悬银钩——散花楼如今还是这样,”
      双眸紧紧盯着浮云,青龙神君勾唇一笑:“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我就在场——高僧,你也在吗?”
      夜风初起,扶过手持佛礼的少年如玉的面庞和暗红的僧袍:“贫僧是否见过并不重要。”
      “是吗,可高僧你到底是谁,对我来说很重要。”
      “贫僧法号浮云,从西域龟兹而来。”
      “这话你说过。”罗玉垒将脸凑到浮云面前,却看到僧人透着笑意的一双黑眸,顿时有些羞恼:“你当我是傻子吗?”
      “……”僧人依旧不回答,只有风中送来的僧人衣袍上的芙蓉花香安抚着这条小青龙的情绪。
      “我换个问题,神僧皈依佛祖有——几百年了?”
      “……”
      “那神僧可见过东晋时期宣扬大乘佛教的鸠摩罗什?”
      “……”
      “看来神僧还是不愿与我交心,那我的天劫便不劳烦——”
      “见过,幼时得见——”
      僧人似乎被戳中了命脉,终于开口:“神君你不用算了,东晋距今544年。贫僧,快600岁了……”
      “六百年,难怪能轻易消解我的灵力,”罗玉垒笑容灿烂,语带挑衅:
      “如果和高僧对战一场,不知我这只三百多年的青龙能否与高僧势均力敌?”
      对面的笑容似乎有些刺眼,僧人转开了脸,看向远处的天际线:“对战一场吗?会有那一天的……”
      坊间升起歌舞,丝竹管乐之声盖住了僧人的喃喃自语,罗玉垒没有听清僧人的言语,只看到僧人唇瓣启合:“你说什么?”
      “神君方才拦下贫僧,所为何事?”
      “嗯,那个……你,你带来的芙蓉酥,是哪一家糕点铺子做的?城南还是城北?”
      “花蕊夫人亲手做的芙蓉酥难道不合神君口味了吗?”
      罗玉垒哭丧道:“在慧妃娘娘眼里,我就是一条小青鱼,一块芙蓉酥哪里够填我肚子?”
      听着玉垒的窘迫,浮云低声笑了起来:“芙蓉酥的来处,恕贫僧不得告知。”
      “……不得告知?是哪一家糕点铺子竟然如此神秘?”
      神君眯了眼,紧紧盯着僧人的眼眸,似乎想从中瞧出哪怕一丝的心虚,然而僧人清润的眼神里只有一片坦荡。
      “既然高僧你替我做主三日后引孟氏兄弟二人入我虚灵境,总该守规矩吧?”
      “什么规矩?”从来神色清明的僧人此时一脸迷茫。
      看着僧人呆愣的表情,青龙神君心情大好,在夏夜暮色中悄然幻化回原形,舒展着青玉色的龙身,向摩诃池的方向飞去:
      “芙蓉酥—— 一碟芙蓉酥换一坛摩诃醉,到时候你替他们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上天难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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