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鬼》徐千亿

48、第四十八章 不速之客

　　陵墓。

　　天色暗沉，如人心情。幸好，即便阴云密布亦有阳光破云而出。

　　“姑妈，我们来看您了。”勖轨先启口，蹲身，把手中鲜花放下。五指放到墓碑上，轻轻擦拭着，“张葵”二字熟悉又悲痛。

　　三生石上没有名字的人就不会有故事，那么墓碑上没有名字的人也就不存在生死之说了。

　　勖轨的意图，赵匦岂能不懂，他知道他家男朋友想把上面的名字抹掉，这样，他们的姑妈就不曾离去。

　　赵匦心疼地蹲下来，一手覆盖在勖轨的手背上。一颗滚烫的泪珠滴落，赵匦越发心疼了。一把搂过勖轨，静默无言。

　　“我不想哭的。”声音哽咽，只有在赵匦面前，勖轨才会展示脆弱的一面。

　　“我知道你难受。”赵匦柔声回应，“还有我在呢。”

　　俩人相拥许久。

　　“姑妈，很抱歉，没来得及告诉您，我和小匦在一起了，他现在是我的爱人，我的男朋友。”稍微恢复状态后，勖轨站起来，与赵匦十指紧扣，郑重其事地诉说着。“您应该不会怪我的吧？”

　　“姑妈，谢谢您，谢谢您当初把勖轨带到我的身边。”赵匦说得诚恳，多幸运，才能邂逅一个勖轨。唯勖轨一人，他愿意把余生的好运统统压上。更为幸运的是，他竟能拥有勖轨，完完整整的嵌入过。

　　断断续续地絮叨了一会儿，鞠躬过后，才离开。

　　“姑妈，您放心，我今后，一定会照顾好小勖的。虽然他样样比我优秀，可我会对他很好很好，好到他离不开我，好到他只记得我的好，好到他难过时只要一想起我就能自我痊愈。”走之前，赵匦在心里默念。

　　情绪低落，回到市区后，俩人随便找了一个饭店坐下，象征性地吃了几口。或许能够感同身受吧，谁都没有逼迫对方要多吃一点。

　　回到家后，勖轨又开始收拾旧物，赵匦陪着。想到日后回来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他恨不得把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带在身边，可是不行。

　　“小勖，这是什么？”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还用锁头锁着。

　　勖轨循声看过去，轻轻皱眉，他没见过。

　　“钥匙呢？”赵匦开始寻找。

　　好不容易找到了，打开，“录像机？你的吗？”赵匦拿出来，疑惑发问。

　　勖轨摇头。

　　“难不成是姑妈的？”俩人异口同声！

　　顿时，明白了。

　　这是姑妈留给他们最后的念想。

　　赵匦熟练地摆弄着，勖轨焦急地来到赵匦身边，看着他灵活的手指如何转动。

　　很快地，人像出现，果然，是姑妈。“现在开始录了吗？”只见姑妈在自言自语，还在调整着镜头。然后见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挤出一抹笑容。“孩子，咱先说好，不难过，不哭。跟着我的这些年，你受苦了。”勖轨一边看视频一边摇头，只是姑妈再也看不到了。“姑妈走了，知道你一定没听姑妈的话，哭成个泪人了。好啦，姑妈允许你现在难过一会儿，过了这一会儿，答应姑妈，好好活下去。姑妈还是会继续监督你的，你一定要过得好好的。只是这次，形式有点儿特殊，但请相信，姑妈真的有在换一种方式在看着你。赵匦是个不错的孩子，我知道他会保护好你，所以姑妈离开的时候并没有遗憾。两个人在一起，要学会互相包容，理解和扶持。哦，你一定很好奇，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们关系的吧？从你第一次在心若安要那个鸡蛋灌饼吃时我就知道了，你从来不会主动要什么东西，可是那次你却要从于炀手中抢回小匦吃过的鸡蛋灌饼。那时候的你或许还不清楚自己对小匦的情感，可是姑妈是过来人也是局外人，看得一清二楚。爱不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偏爱以及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例外开始的吗？我看得出来，小匦是发自内心地爱你。姑妈对于你们是一百个支持，还有一百万个祝福。你的大学学费，姑妈也已备好，只是姑妈的能力有限，只能再帮你四年了，如果你日后想要继续深造或者出去工作，都要靠自己了。我真希望，自己能够多陪你几天。不过也不要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还记得我们一起读过的书籍吧，姑妈自始至终，都希望你是那样的人。小勖，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请你们一定要幸福。”

　　影像黑屏，录像结束。

　　勖轨在无声地落泪，赵匦从勖轨侧面轻轻地抱住他。

　　二人在无声地拥吻着，赵匦温柔地把勖轨的脸转向自己这边，双手捧住勖轨的脸颊，用拇指擦拭着。一不小心动了情，把一滴挂在勖轨眼眶的欲掉未掉的泪珠用双唇去抹拭。

　　可是，勖轨依旧呆滞。“小勖，你别这样。”赵匦带着哭腔，乞求着。

　　勖轨被赵匦的哭声拉回现实，“哥……我……我难受。”

　　“我知道你难受。”

　　“心好痛。”

　　“我知道。”

　　“忍不住想哭。”

　　“我知道。”

　　“我快……”

　　“小勖，你别说了。”赵匦打断勖轨，“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他也好难受。

　　原来姑妈什么都知道，他们还在她面前故意隐瞒。自始至终，只有姑妈一个人在装糊涂，成全他们这份小心翼翼。

　　他们真傻。

　　在东阳市住了一个月才回去。在此期间，勖轨带着赵匦走遍了东阳市的大街小巷。

　　如果不是于炀爸妈催着他们赶紧回去，他们还不想回去那么快。

　　收拾回程行李的时候，“不想回去，怎么办？”

　　“我也不想回去。”勖轨附和。

　　“要不然，我们不回去了？”

　　“你舍得叔和婶？”

　　“都怪于炀，干嘛告诉叔和婶那么快。”

　　“好了，赶紧收拾。他能帮我们挡一个月，已经尽力而为了。”

　　“不想收拾。”赵匦干脆躺平在床上。

　　勖轨没再说什么，只是轻扯嘴角，浅笑着。

　　“小勖。”

　　“嗯？”勖轨抬头应声。

　　“先别收拾，站起来看看。”

　　“看什么？”勖轨听话地站了起来。

　　赵匦快速起身，抓住勖轨双手，往自己的方向拉。勖轨没防备，脚步不稳，往床倒去。

　　勖轨还来不及作出反应，赵匦又扑了上来。“想抱你了。”

　　东阳北站。

　　“走吧。”赵匦轻拍勖轨后背，轻声提醒着。

　　勖轨重回上魂市，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明明是熟悉的街道，却一下子失了神。

　　“哦。”怔怔地应允道。

　　叫了一辆滴滴，赵匦知道勖轨不想说话，他也不想。俩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陪伴着彼此。无声却温馨……

　　他们是悄悄回来的，还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他们回来的当晚没有人来打扰。

　　洗完澡出来后，勖轨随便煮了些面条，俩人将就着吃了一个晚餐。

　　还没有吃饱，手机铃声响起，是赵匦的。俩人不约而同地扫视一眼，屏幕显示“谢婉”二字。赵匦直接挂断了，谁知道刚挂断不久电话铃声再洗响起来，他烦躁地想直接关机。勖轨阻止了他：“接吧，万一真有什么急事儿呢。”

　　如果能够有提前预知的能力，不用赵匦去关机，勖轨会直接把手机给砸了。

　　然而该来的事情还是会来的，要如何躲过去？

　　“什么事儿？”赵匦不耐烦道。

　　“你就这样跟你的亲妈说话？”透过手机都能察觉到谢婉那边明显的不满。

　　“我不一直这样？”赵匦突然就不理解了，他一向如此，对方才意识到？

　　“也是。”谢婉苦笑，但她很快释怀。“但我不是来找你的，我知道你和勖轨在一起，你让他跟我通话。”

　　“这会儿倒是想起来要管我了？谢女士。”赵匦直接承认他和勖轨之间的关系。

　　“我什么时候没有管过你？”谢婉没有再掩饰自己的情感，声音刺破耳膜，带来怒气。“我要是不管你，你哪来的钱上学？你以为你能够安稳地生活，没有我的功劳吗？”

　　“是，”赵匦也怒了。“你是给我钱了，除了钱之外，你他妈的作为一名母亲，你还给过我什么？从小就把我给抛弃了，要不是有叔和婶在，你真以为你的几张臭钱能起作用？我怕是早饿死了。”他还没有说完，他在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说他长得像他父亲的人，是谢婉。可是他没有决定权决定自己要不要出生，决定权都在大人的身上，是他们把他带来这个人间的，怎么到了最后，他的到来会成为他父亲离开这个世界的导火索，他的出现也会成为他母亲移民美国的催化剂？从伊始到现在，他没做过任何的选择，错却全在他。

　　真是滑稽，荒谬之极。

　　勖轨伸手过去握住赵匦的手，轻轻地摩擦着，示意他不要生气。赵匦摇摇头，表示他没事的。

　　“我不知道你对我有那么大的怨恨。”谢婉的声音平静了不少。

　　只是赵匦完全不吃这一套。“要是没有什么事情，我就先挂了。”

　　“等一下，”谢婉开口请求，赵匦停下要挂断的动作。“你真的和勖轨在一起了？”

　　“是。”

　　“我希望你能冷静点儿，别做错事儿。”这是来自一个移民美国的妇女的建议，她在那样开放的国度，竟还保留着这等狭隘见解。

　　“我说过了，你没资格管我的事情。以后别来烦我。”也不等对方回话，赵匦直接掐断通话。

　　真是够讽刺的，谢婉有什么资格来评判他和勖轨？

　　谢婉说的每一句话，勖轨都听到了。只是他不能劝说赵匦，他们不需要得到每一个人的支持。谢婉再怎么自私，狠心，也是赵匦的亲生母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赵匦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从他生气的程度来看，他还是在乎谢婉的态度。

　　勖轨当然不希望他们母子俩吵起来，所以他没说什么，只是以安慰的口吻呼唤着赵匦。“哥。”

　　“不用担心我。”赵匦牵强地扯出一抹笑意，姑妈才离开不久，他不想让勖轨被这接踵而至的破事烦忧。“我进去房间练会儿吉他。”

　　“你去吧。”勖轨何其聪敏，岂能不了解赵匦意图。他特别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把自己封闭起来去弹吉他。

　　收拾碗筷，清洁水槽，拭擦料理台，勖轨熟练地做完了一切。

　　透过窗台向外看，窗外的黑是有霓虹闪的黑，时代在变化，过去的黑是真的黑，但现在不了，黑夜开始变得不明不白起来，甚至能够完美地完成昼夜颠倒的壮举。

　　社会尚且能够做到一次脱胎换骨的改变，而人呢？

　　现如今阶段的少年多纯朴，需要作出改变的，从来不是这个社会，而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