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鬼》徐千亿

45、第四十五章 在意

　　咖啡馆。

　　“进来吧。”勖轨站在咖啡馆门前的阶梯上，一手推开掩着的门，一手伸到赵匦面前。

　　好不绅士！

　　“沈叔。”推门进去，勖轨朝前台呼喊。

　　“你这小子，总算来看我了。还以为……”声音戛然而止。“赵匦？”沈叔高兴地从柜台里面走出来，爽朗的声音引来客人们的频频回头。

　　“您认识我？”赵匦先是看了一眼勖轨，后疑惑地问着眼前这个十分豪爽的男人。

　　“何止是认识。”

　　“沈叔。”勖轨眼神示意四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着客人们道歉了两遍，“我们进去说。”后转过身来对勖轨二人说。

　　独立会友厅。

　　跟外面的装璜全然不同，里面更像是一个小小的温室。有沙发，有茶几，有书柜，有电脑桌……

　　麻雀虽小，五脏却是俱全的。

　　坐下后，勖轨给他们做了简单的介绍。却没提他陪练赚钱的这件事情，他想给赵匦一个惊喜，沈叔更是有默契地不说半句。

　　赵匦自是没有理由怀疑的，他只当勖轨那时每晚出去只是单纯地喝点咖啡、帮沈叔做点零活。

　　“色迷心窍。”沈言啧啧称奇，一手接过勖轨沏好的茶。

　　赵匦这副容貌，勖轨怕是费了不少气力吧。沈言琢磨，可是他哪里会想到，当时的赵匦亦是心属勖轨的，而且还是赵匦告的白。

　　“不要给我倚老卖老。”勖轨放话。

　　“小匦，”真是自来熟。“你怎么就看上了这个小子？”

　　“因为爱。”勖轨代答。

　　俩人相视一笑。

　　“因为爱。”赵匦重复一遍。

　　“想要什么？”沈言话题一转，看着赵匦。

　　“我吗？”

　　沈言点头。“给你俩的结婚信物，想要什么都可以提。”

　　“怎么不问我？”

　　“你不是以小匦为重？”沈言一语中的。“趁你沈叔我今天心情好，想要什么都可以开口。”

　　“您这咖啡馆不错？”赵匦还真的是不客气，勖轨闻言，笑着坐到赵匦身边。

　　“好眼光。”勖轨肯定。

　　“再过几年，我告老还乡的时候，来签字。”沈言还真的是一诺千金，看不出有丝毫的犹豫，是真的会直接送出去。

　　“沈叔，我开玩笑的。”对方认真得让赵匦害怕。他不过是开玩笑的，哪里是真的想要这个咖啡馆。我只想学医，好好学，救死扶伤。

　　“我说真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沈叔……”

　　“别磨磨叽叽的，既然都喊我一声叔了，就听叔的话。你看那小子，”沈言指指赵匦身边的勖轨，“接受得多坦然。”

　　“我有说要吗？”勖轨不冷不热地反问一句。

　　“诶，你这小子，还学会挤兑你叔我了？”

　　“沈叔。”突然认真。“赵匦不要的东西，我也不会拿。就像你说的，一切以小匦为主。我知道你是为我俩好，可是我俩有手有脚的，想要的东西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去赚取。”

　　“你看，你这倔脾气又上来了。不要就不要，用得着那么严肃吗？叔现在就说说，你们还有时间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异口同声后相视一笑。

　　“哈哈哈……”沈言闻言，大笑出声。“你俩啊，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随你们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沈言终于松口。“不过，别后悔。”还不忘补充一句。

　　“沈叔，谢谢您。”勖轨站起来，对着沈叔鞠了一躬。

　　赵匦见状，也学着勖轨的样子。

　　“怕你们了，赶紧起来。”沈叔走过去扶起来。

　　谢师宴无非就是教师和学生代表致辞，说完后就吃喝玩乐。

　　有喝的地方，赵匦还是挺喜欢的。只是，身边这个人，依然还是不能适应这种类似应酬般的场合。

　　“走吗？”赵匦碰了碰勖轨手臂。

　　“去哪？”

　　“去哪都行。”

　　勖轨懂了，赵匦是为了他。

　　勖轨摇头，不走。“难得一次。”

　　短短的四个字，赵匦是懂的。难得一次人这么齐，也难得一次能放开了喝，难得一次他们都在……

　　“小勖……”赵匦欲言又止。

　　“不要口头谢我。”勖轨替他说出口。

　　赵匦笑骂出声。“你大爷的。”

　　勖轨没再说什么，只是陪笑。

　　另一边的女生却沸腾了。“你们看，还是第一次看到笑得那么开心的勖轨。”

　　“难不成他以前不笑？”另一个人女生不以为然。

　　“不是不笑，只是他现在的笑，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女生反驳。

　　“恋爱的感觉？”第三个女生开口了。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

　　“可也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同桌的一个男生疑惑，这时于炀正好过来窜班。“于炀，过来聊几句。”

　　是当年和傅博一起玩的一个朋友，于炀本来是想来找赵匦和南呈的，现在只能稍后再安排。“有什么事情吗？”

　　男生从侧边拉来一张靠椅，让于炀坐下来再说。“勖轨女朋友是谁？”

　　“女朋友？”倒是把于炀给问懵了。他只知道勖轨有男朋友，什么时候他有女朋友了？

　　“你也不清楚？”男生略感失望，女生们瞬间清扫阴霾。

　　“不是，你怎么突然关心起勖哥来了？”

　　“我也不是关心，我就是好奇。”

　　“那你还是别好奇了，俗话说得好，好奇心害死猫。”于炀站起来，准备离去。

　　“你真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他有女朋友。”于炀大步离去，暗喜于自己的机智。

　　赵匦老早就看到于炀了，看到他在和其他人交谈，他没走过去打扰。只是抬头，看到他倏然出现在他眼前，再看看那表情，怪诡异的。“你在窃喜什么？要乐就乐出来，你这一憋，我看着就想揍你。”

　　“反正是关于勖轨的，关你什么事？”于炀不紧不慢地说着。

　　此刻的赵匦更加想揍于炀了，只是关于勖轨的事情，他又很想知道。站起来，舔狗般搂着于炀的肩膀，阴阳怪气地说着：“小炀炀，跟哥哥我说说？可好？”

　　于炀浑身一抖，瘆得慌。再看一眼勖轨，是彻底放纵的一副姿态。这对夫夫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绝。

　　“真想知道？”赵匦点头，于炀也不再绕圈。“刚才有人问，勖哥的女朋友是谁。”
　　赵匦闻言，嗤之以鼻，为什么一定要是女朋友？男朋友就不行了？“这个问题哪里值得你窃喜的？”

　　“这你就不懂了。”于炀得意地走开，去找南呈。

　　赵匦重新坐下，内心竟有几分愤愤不平，分不清是醋意带来的还是怒气引起的。总之就是不舒服，非常不舒服。明明大家都在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为何他却觉得那么地落寞？情绪竟是如此短暂的一种微妙感觉，说变天就变天。

　　要说在一起这么久还不能察觉到对方情绪的不对劲，那么他勖轨就不够格成为赵匦的男人。于炀和赵匦之间的对话，勖轨都听到了。“赵匦，要不要听听我怎么想的？”

　　赵匦先是端起啤酒杯大喝了一口，接着转向勖轨，点了一下头。

　　“跟我出来一趟。”

　　二人走出饭店。外面的霓虹灯尚未落幕，一闪一闪地变换着不同的色调。车辆来来往往的，重叠分开再重叠。路人亦是，与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中国十四亿人口，能够遇上并说上一两句话的人，少之又少，而能够共坠爱河，携手此生的人已是上上签。

　　地面燥热，晚风过暖，不偏不倚地吹乱着少年们额前的碎发。

　　赵匦的头抵着白墙，下巴微仰，双手交叉藏到身后，一脚支撑着整个身体，另一脚无规则无节奏地踢打着地面。反观勖轨完全不一样，他虽然也是靠着墙壁，可是平静了不少，站着就是站着。两个人隔开大慨一拳的距离，勖轨见赵匦踢得差不多时，才缓缓地出声。“痛吗？”

　　“什么？”

　　“脚。”

　　赵匦摇头。“不痛。”

　　“那……心呢？”勖轨侧目。

　　赵匦先是苦笑，后转为粲然一笑。“好像有那么一点。”他果真还是在意，他从不怀疑勖轨对他的真心，可是，在某个时刻，就是某个时刻而已，他还是会受世人所议影响。

　　“你在意吗？”勖轨自始至终都没有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的，因此他面对不同的声音时，能很快地过滤掉，或者说直接忽略掉。

　　然而，怎么可以忘了，赵匦是不一样的 ，在没有遇到勖轨之前，他一直以为他也会像多数人一样，找一个合适的、喜欢的女孩子结婚生子，过浪漫的性生活。

　　即便有时候，赵匦能够做到坦然面对，可是有些东西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它会在什么地方，又会在哪个点爆发毁灭。

　　“我以为我是不在意的。”毕竟，他那么爱勖轨，他怎么会在意呢？他恨不得用上前半生的运气来换取与勖轨早相遇两年。

　　“我理解的。”勖轨伸手过去，偷偷地摩擦着赵匦的手背手心。“哥，答应我一件事情，好不好？”眼神炙热且真诚。

　　“不管什么事情，我都会答应你的。”赵匦抬头，答得真挚。

　　“你也不先问问是什么事情？”

　　“是你就不用。”

　　勖轨露齿一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

　　“好。”赵匦学着勖轨的样子，抚摸手背手心，直至最后十指紧扣。

　　至于赵匦心里的这道坎，得靠他自己走出来，无论走多久，必须得由他自己去完成。他人再怎么帮忙，那也是暂时性的，日后还是会发作。只有靠他自己，靠他自己去突破，才有根除的可能性。

　　陷入寂静良久，静听车水马龙声，如果这时候能再来一场雨就好了，感受一番“留得残荷听雨声”之凄美。但会因为有爱人在，再凄苦的诗词也会变得美好温暖。

　　“小勖，”赵匦戳破安静这层纸。“是不是觉得我特懦弱？”低着头。

　　“相反地，我觉得你很勇敢。”勖轨注视着赵匦线条分明的颈脖。“你没有逃避自己的内心，你在努力地战胜它。”

　　生命是有光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瓦解了赵匦的彷徨，挫败，惶恐。虽然有些不耻的想法只是偶尔萌芽，可是，就赵匦而言，是不允许的。

　　“小勖，我又想抱你了。”赵匦无奈道。

　　不用再说更多的话，勖轨早就想了。直接行动，这次拥抱，勖轨用他的整个身躯挡住赵匦，挡住的不止赵匦这个人，还有赵匦四周散发出来的内疚。

　　勖轨不怪赵匦，从不！勖轨会等着赵匦战胜心魔向他走来，哪怕慢一点……

　　“我们还回去吗？”赵匦贴着勖轨的胸膛发问。

　　“回。”勖轨有他的目的，他必须让赵匦去面对这个集体，融入这个集体，并接纳这个集体，同时接纳自己。

　　愧疚和恐惧来得毫无征兆，怎么以前没发觉，原来他也会在意这些小细节，那不过只是一个正常话题。赵匦一边走回去一边在心里叹息。

　　然而，有勖轨与他并肩作战，不足为惧。勖轨对他来说，不仅是一个恋人那么简单，他是黑暗洞口的探寻者，而勖轨站在洞外等他，哪怕他清楚地知道，勖轨不能帮他什么，这条路还是得靠自己去走完，可是，洞外的勖轨，是他想要活着走出去的唯一理由，是他在黑夜里最大的慰安。勖轨，何尝不是他生命力里的一束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