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鬼》徐千亿

43、第四十三章 姑妈离去

　　在医院门口刚好碰上出来取药的李童，李童见到牵手的二人，没有丝毫的讶异。“你来了？”多平静的一句话。

　　“辛苦了，药给我，你回去休息。”勖轨伸手，另一只手还放在赵匦的手心。

　　“还是那么霸道，你男朋友知道吗？”和勖轨混熟后，李童偶尔也会调侃他几句。

　　勖轨没什么好逃避的，他俩都牵手了，没必要再去挣扎着说他们只是好朋友的关系。而且，他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赵轨是他的爱人。

　　“你好，我是赵匦，勖轨男人。”赵匦自我介绍，“你是？”

　　“算得上是勖轨的表姐，远房的，喊我李姐或童姐都行。”李童把药递给勖轨，“很高兴认识你，照片比真人好看。”没有进行仔细端详，只是随意一瞥，李童毫不吝啬地夸奖。

　　“谢谢。”赵匦接受赞赏。

　　“她见过我？”李童走后，赵匦挑眉询问。

　　勖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他俩的照片。那时的他们，嘴角都快挂到月亮上去了。多幸福，那会儿没有病痛的困扰。

　　赵匦本就是一个不幸的人，是勖轨的出现，救了他。是勖轨让他相信，谢婉的离开，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她不够好。也是勖轨让他确信，谢婉的离开，不是他的错，而是她的遗憾。

　　可是，唯有一点，赵匦十分确信，若勖轨不开心，他也会丧失快乐的能力。

　　“你说，姑妈会知道吗？”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少年，赵匦提出另一个问题。

　　“或许会知道，又或许不会。”把手机放回口袋，也松开了赵匦的手。“我带你去看看姑妈。”

　　“不告诉她吗？”赵匦追上去。

　　摇头。“她会问，她也会说。她比我们所有人都要聪明。”要不然，她的病情怎么能瞒他那么久。

　　俩人走进病房，姑妈处于昏睡状态。病床一旁的小桌子，摆放着一支笔，几张试卷，还有几本书。鼻子一酸，这些天来，勖轨就是这样过来的吗？如此高压下，他怎么受得了？

　　赵匦没出声，用手势比划着，比了一下桌面，也指了指姑妈，指了指勖轨，最后指着自己。

　　那段时间，他们还在冷处理中，勖轨一定是不好受的。而他竟然要一边兼顾学业还要一边照顾姑妈。这多方的压力，他怎么就承受住了呢？

　　勖轨懂赵匦意思，可他只是笑了笑，以示自己可以的。

　　“水……”微弱的声音响起，赵匦来不及难过。

　　“姑妈，水。”赵匦把病床摇高，勖轨倒水，送到姑妈嘴边。

　　这才短短几天？姑妈就成这副模样了？赵匦站在床尾，怔怔地想着。脚底像是被戴上了镣铐，无法动弹半分。

　　姑妈只能就着吸管吸了一口，并不能多饮，嘴角已有液体溢出，何其狼狈。曾经的职场干练，全然不见。

　　枯了的身体，如同秋风扫过树梢，随即见效，落叶纷扬，挽都挽不住。

　　何等公平，在黑白无常面前，华佗都救不了。

　　“小……小匦吗？”姑妈脸色依然苍白，只是眼里迸出了几缕光芒。

　　“诶。”这是谁的声音？如此陌生？干涩，迟疑，悲恸。

　　赵匦连自己的声音都认不出来了。

　　“过来。”姑妈想要抬手，可是发现这是一件多么无能的事情，她连她自己的手都无法控制。

　　姑妈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赵匦。”一旁的勖轨轻呼一声，赵匦解开镣铐，慌忙地走过去。

　　铿锵有力的双手镇住了姑妈的战栗。“姑妈，对不起。”

　　“傻孩子。”姑妈艰难地扯出一笑。“小勖，你也靠近些，陪姑妈说会儿话。”

　　一左一右，紧紧地靠着姑妈。

　　“我知道我快走了，”姑妈比谁都要清楚自己这一副身体，脆弱到随时会倒。

　　“不会的。”赵匦摇头，打断姑妈。

　　“不用骗我，我可以接受。”早离开晚离开而已，人生匆匆一场，何惧死亡？“我有你们陪着，我觉得很幸福。唯一的不足是，要躺着死在这件充满药水味的病床。”

　　“我们走，我们马上出院。”赵匦马上建议。

　　姑妈何曾不想，他知道赵匦会同意，但勖轨不一定会赞同。如今赵匦在旁，她可以走了。

　　闻言，勖轨皱了一下眉，直到赵匦唤他。“小勖。”有撒娇，有恳求。

　　“好，我去办。”既然他们都想，他便如他们所愿。谁让他们是他生命中重要到无可替代的人呢。

　　姑妈难得地得意一笑，心中欣慰，总算是有人能劝动勖轨了。赵匦的一句话，能把勖轨的所有原则变成毫无底线。

　　还没有起身，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我来看看姑妈。”秦元显得局促，抢先解释。

　　“哦。”勖轨走出来，让秦元进去，他过去和赵匦一侧。

　　“姑妈。”

　　姑妈在辨认中。

　　“我是小元。”

　　“是小元啊，长帅了，姑妈都要认不出了。”病情的原因，姑妈的视线模糊。而秦元，都离开有三年多了，她要一下子认出他，还真的不是一件易事。

　　“对不起，现在才来看您。”秦元道歉。当年的姑妈待他多好，完全把他当成是他的另一个孩子。而他，当年离开，没有能力去告诉任何人。

　　要不是他去求秦宋，让秦宋告诉他关于勖轨的行踪，他至今仍不会得知：姑妈病了。

　　孩子离了家，就只有自己了。牵挂的人，还得是老一辈。

　　“怎么今天一个个的，都在道歉。”姑妈笑出声。“你能记得姑妈，已经很好。”

　　“我早该来看您了。”见见多年前的姑妈，一睹风姿。可惜，再不能了。

　　姑妈只是摇头。“我很高兴，你们还能像那时候一样。”

　　这次轮到秦元摇头了。“不一样了，”抬头看了一眼勖轨和赵匦，这次是真的祝福。“我们现在是好朋友。”释怀一笑。

　　姑妈看破不说破。“是，好朋友。”

　　“姑妈，再见。”上前俯身拥抱，来得快，走得也快。这里并不需要他，他是时候走了。

　　“小元，好好备考，你值得更好的未来。”姑妈趁秦元俯身，呢喃。

　　“谢谢您，姑妈，我不会忘记您的。”不管过去多久，曾经那段快乐时光，他会尘封，记一辈子。

　　“我去办手续。”秦元出去后，勖轨跟上去。赵匦给他们留足空间，点头。

　　“小元，谢谢你。”

　　“我们是朋友吗？”秦元反问，这位少年，从始至终，都是温柔的。

　　“是。”

　　“不客气，他很好。”视线指着赵匦，眼里不见落寞，是真心的。

　　秦元何曾不好？只是，他终究是来迟了。勖轨想要的那个人，是赵匦，而不是他。被勖轨认定的人，再没有松手的可能，除非是他自己要走。

　　“他确实很好。”勖轨大方承认。他不想给任何人幻想，赵匦就是好的，好到无可替代。

　　“如果需要我，随时找我。”

　　“我现在就需要你。”

　　“我很乐意。”

　　“帮我整理一份复习大纲。”

　　“好。”

　　“小元，谢谢你。”

　　“你已经说第二遍了。”

　　两人不约而同一笑，像儿时一样。秦元回上魂市，勖轨去办出院手续。

　　姑妈又睡过去了。她本来有很多话要说，可是身体不允许，今天说话太多，她已体力不支。

　　走到门口，倚靠着门框条。不远处的走廊走来一人，真帅，从第一次看到他，赵匦就知道了。越看越帅，上天真是厚爱他，有颜有实力。再往下看，拿着几张收据，心倏然一痛，上天还真是会权衡，见不得勖轨的好，竟要从勖轨身边硬生生地抢走姑妈。

　　“怎么出来了？”

　　“哦，”赵匦回了神。“他走了？”

　　“吃醋了？”知道赵匦才不会吃醋，勖轨不过是随口一问，缓解一下目前这个沉重的气氛。

　　勖轨想要走进病房，却被赵匦拦下了，压到墙壁。“是，你男朋友我吃醋了，谁让我家弟弟这么帅气还可爱。”他都觉得累，不知道勖轨是不是也一样？勖轨一定是在硬撑，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不在爱人面前泄露情绪。

　　“姑妈在呢。”勖轨提醒。

　　“她睡了，抱一会儿。”赵匦整个人倒过去，有勖轨在的地方，他可以恣意妄为，才不怕跌倒。看吧，果然，他一下子就把他揽回怀中。

　　俩人互相取暖，总算是从彼此的体温中得到了安慰，力量。

　　他们去了就近的一个海滩。

　　五月天，海风吹拂，带来咸咸的味道。活着真好，人大限将至时，便十分渴望活着。以前也没想过要寻死的，怎么生命说没就没了。

　　她终是被拍死在了沙滩上。

　　“小勖，小匦。”姑妈坐在轮椅上。

　　两位少年站前头，海风把额前的碎发微微吹起，心也跟着凌乱。

　　“姑妈，您还想去哪里？我们都陪您去。”赵匦蹲下来，与姑妈平视。

　　姑妈摇头。“不去了，我就在这里。”

　　“那我们陪您走走。”轮胎陷入细沙，少年抬起继续前进。

　　如果可以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撒入大海，让我归还大自然。”

　　死一般的沉寂，双双停下脚步。

　　“我知道你们接受不了，可你们是好孩子，这次是姑妈先走的，是姑妈先放弃你们的，所以你们不必愧疚。你们要做的，是备考，去清华，去北大，随便你们去。”姑妈抬手，握着不同的手，把两只手拉到她的膝盖上。轻言，“我会祝福你们的，在你们看得到，看不到的地方。”

　　“谁说您会死的？”勖轨倔强，把脸扭向另一边，不看姑妈。

　　“没人告诉我，可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姑妈苍白一笑。“你还是老样子，一遇到不想面对的事情，就甩小性子。”姑妈抬高手臂，玩弄勖轨的头发。

　　“我只是不想您离开。”勖轨回头，把头扑到轮椅的扶手上。

　　“我们都会离开的。”姑妈想得开。

　　“可没人比您快。”

　　“有些孩子一出生就夭折了。”

　　勖轨的嘴巴抿成一条线，沉默不语。姑妈所言，不无道理。

　　“我答应您。”赵匦说话了。

　　“谢谢你，小匦。”姑妈很快反应过来。

　　姑妈比预期中要走得更快。来到海边的第三天，两个孩子去海里玩耍回来，待他们呼喊姑妈的时候，那边已没了回应。

　　明明前一刻还看到姑妈在笑的。

　　不过是转身的时间，她就永远地离开了。

　　“啊……”歇斯底里，勖轨似疯了一样，向大海讨要姑妈。

　　赵匦冲过去，抱住勖轨，海浪一波又一波，越过脚踝，盖过膝盖。

　　语言显得多么苍白，而人的奔溃又是那么地令人无力招架。

　　怀里的人渐渐平静下来，却还是止不住地战栗。“小勖，我陪你，我会一直在。”

　　其实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姑妈在生前已经安排好一切。关于死亡后的工作，除了撒骨灰这一项，其余的，按照姑妈生前的交代在有序地进行着。

　　离去又回来。这次不同，他们手捧骨灰盒。

　　还是同一片海，落叶归根，他们是懂她的。

　　那天的天空都是阴沉的，天知人有意，固不敢过分地炫耀自身的光芒，有幸它懂得，不是每一个人都需要绚烂阳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