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二章 怎么?你还 ...
-
东阳市。
“我昨天看到你手机桌面壁纸上的男孩了。”姑妈被推进了手术室,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的李童说了话。
“他没说什么吗?”
“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直盯着。现在想起来,有些后背发凉。那眼神,就好像,我抢走了他的某件珍宝一样。”当时不能说出的感觉,现在平静下来了,反而能叙述出来。
“是吗?”勖轨的声音变得遥远。
后面李童答了什么,说了什么,勖轨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三个多小时,手术门终于被打开。
曾经的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坚强,可在弹指间的生命面前,他低头了。姑妈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时的颤抖,冰冷,各种管子插着,回到病床后的各种治疗仪,导尿管,心电图仪器。勖轨第一次,慌了。第一次产生无助感,在生死面前,他是多么的无能为力。
勖轨让李童回去,他自己一个人留了下来。手术当晚,作为陪护人的他是不能睡的,再说,他也睡不着。
“病人家属,一个小时内,不能让患者睡着。在这期间,你要间断地喊她几声,在她耳边说几句话,记住,千万别让她睡过去。”主刀医生兼几个护士,来去匆匆。
医生才走不久,姑妈这边便没了呢喃声,她想睡觉。“姑妈,醒醒,还不能睡,我们坚持……坚持一个小时就好。”勖轨伏下身子,靠近姑妈,些许哽咽,他不能让她睡着。
姑妈苍白的双唇又开始动了,一直在低语,勖轨听了好久才清楚姑妈到底说了什么。“好……好困,想睡……觉。”
“姑妈,我们要坚持。”
“困……好困。”耳边一直在吵,姑妈不能睡着,但她真的好困。
“我知道,我都知道。”姑妈在他面前时,从来都是坚强的,现在躺着她,却是如此地脆弱,不堪一击。
不能让姑妈睡着。这是当下勖轨需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姑妈,对不起,有一件事情一直没向您坦白。”为了避免姑妈睡着,勖轨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可是现在坦不坦白应该没什么意义了,我跟他分开了。还没有告诉您我跟赵匦在一起这件事儿,我和他就分开了。”提及赵匦,心开始痛了起来。“我知道这次不是他的错,错全在我,我不该把责任推给他,我想过要主动找他,可是,他好像不是非我不可。”声音悲戚。那个视频,又再次毫无征兆地窜进勖轨的脑海里。“以前在一起时,他总说是我在包容他的小脾气,其实哪里是这样,从来都是他,主动奔向我。可是,我突然就不确定了。我还是不是他心中可以毫无顾忌奔向的那个人。”又停顿了几秒,“姑妈,等您能够行走后,我们一起再去一趟上魂市。这次换我主动。”
断断续续,勖轨偶尔喊几声姑妈,确定她还能应答后就继续自言自语。讲他和赵匦发生的种种,好的,坏的,能想到的都说了。
唯一的遗憾是:相见恨晚。
姑妈下半夜醒来时,对于勖轨说过的话完全没有记忆。印象中只有嘈杂,她只记得她进了手术室,然后身体变得又麻又痛,还很困,可是耳边一直有声音说个不停,让她无法入睡。
这次手术后,病理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癌细胞扩散至全身,换种说法,没救了。
即便勖轨隐瞒,姑妈也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她没再坚持让他回去上课的原因。她知道她时日已不多,而且坚持不到高考那天。这样一来,她并不会耽误他的学习。姑妈清楚,以勖轨这个孩子的聪慧,能跟上学习进度。
“做好心理准备。”医生把诊断结果递上去。
“什么叫做好心理准备?”勖轨在压抑地低吼着。
“别激动,我知道你,叫勖轨,你姑妈唯一的孩子。我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当初刚知道病情的时候,我建议你姑妈把这一切告诉你,可是你姑妈一而再再而三地说服我,她不想让你知情。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好像也能理解你姑妈为什么不愿意把这一切告知了。”
“我不需要你的说教。”勖轨冷着脸,关于姑妈病情的事情,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听到。可这是医院,不是消毒水,便是病况。
“我没那个闲心。我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你也不例外,迟早罢了。别去逃避,逃避是不能解决任何事情的。你姑妈是清楚自己身体的,可是她还是选择了隐瞒,她无非是希望你好。他希望你开心,健康。”
“你们医生还带心理疏导的吗?”
“你是唯一一个。”
这些天来,勖轨变得敏感冲动。慢慢冷静下来的他感受到医生并无恶意,口吻不再恶劣,恢复平静,进行再次确认。“最多一周了吗?”
“除非出现奇迹。”医生拍拍勖轨肩膀,他还有其它事情要忙。
作为一名合格的医生,不应该给予患者家属过多的期待。可他还是这样做了,明知不可以,可还是做了。
走进病房的勖轨一直默言。而姑妈,时而头脑清醒,时而陷入昏迷。
清醒时间不到五分钟,姑妈又昏了过去。这已成为常态。
勖轨也已习惯,一个人呆坐着。点亮手机屏幕,今天是周六,再看一下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这会儿,上魂市第一中学刚放晚学。
拇指习惯性地滑动着,在勖轨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候,电话已经拨通了。惊觉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在慌乱中挂了电话。
周六晚上的高三学子是有机会走出校门享受校外生活的。赵匦从老师手中取回手机,走出校门后才开机。
有一个未接电话,虽然只响了三秒,可赵匦还是深深地深深地触动了。
“小……小……”赵匦用力地抓住于炀的手臂,激动到不能话语。
“小什么小?”于炀认真地在网上冲浪,好不容易放假一晚,他可不能虚度。
“你看。”赵匦抢了于炀的手机不让他玩,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mine?”于炀看着手机上的英文,不解。“这谁?”
“勖轨。”这是赵匦对勖轨的占有欲。
“他怎么敢打电话给你?”于炀一听到勖轨这个名字,内心很不爽,口气更是恶劣。
“你怎么回事儿?”
“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要继续舔狗?”于炀抢回自己的手机,并不想继续谈起那个人。
“于炀,如果有一天我也得癌症了,有人瞒住你,你会对那个人生气吗?”随后低声总结:“是我有错在先。”
于炀一时被堵,他确实会生气,可他面子上仍过不去。“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理解不了你们神仙般的爱情,我就一介凡人,没能像你一样爱得无私,轰烈。”半是嘲弄半是恨其不争。
“我想去一趟东阳。”赵匦能够察觉到于炀消气了,停下脚步,坐到路边的长椅上,说出想法。
“需要我陪你一起吗?”于炀收起手机,面朝苍穹。
天若有情天亦老。
赵匦摇头,他只想一个人去见勖轨。
连家都没有回,直奔高铁站,买票检票上车,抵达东阳市。
在出站大门处,赵匦掏出手机,回拨。
“连呼吸都折磨,迷失在心里头,找遍所有出口,从没有放弃念头……”电话铃声响起,是他们最熟悉的旋律。
就在赵匦以为电话不会被接起的时候,铃声消失,电话的另一头陷入寂静。周边都是行人,他想感受勖轨的呼吸,可是发现不行。
没人想要打破沉默,直到全国统一的女声传来:“……列车即将抵达东阳北站,请需要下车的乘客……”
“哥。”勖轨在病房里惊喜地站了起来,赵匦来了。说好换他主动的,这次还是赵匦。“你来了。”
“嗯。”赵匦点头,哪怕对方看不到。“我来找你了,你要不要来见我?”
“等我。”挂了电话,对着一旁的李童说了一声。“童姐,我去接一个人。”便夺门而出。
什么视频?什么内容?在主动的赵匦面前溃不成军,他和他,岂能是外人区区一条讯息便阻止了双双奔赴的脚步?自是不能的。
知道对方要来,赵匦反倒不急了。他本来还计划叫辆出租车过去医院的,现在看来,用不到。
原来东阳市的五月如此晴朗。赵匦静静地靠在动车站外头的一根粗粗圆圆的柱子上,建筑、云朵,洁白无瑕,静候心上人。
半个月未见,仿佛过去了好久。在不能和某人见面的时间里,日子变得难熬冗长。
不到半个小时,勖轨出现了。
睁眼,看到的尽是欢喜。勖轨正站在不远处的地方注视着赵匦,那眼神,缠绵温存,一眼万年。
顾不得是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了,赵匦抬脚,奔向勖轨。“小勖。”
勖轨不动,张开双臂,等待拥抱。
赵匦一抱到勖轨,勖轨双手放到赵匦的腰部,一个用力,把赵匦往一旁的圆柱子压去。“哥。”把头埋进赵匦胸膛,“我好累,好想你。”
闻言,赵匦抬手,蹂躏勖轨浓密的毛发,喜极而泣。早知道勖轨跟他一样,他早来了。那时的他多害怕,勖轨会把他推走。
“我也好想你。”一滴泪珠沿着脸庞滚落到勖轨的头上,穿过毛发,触摸肌肤。他害怕勖轨不愿见他,也害怕勖轨还在怪他,不肯原谅他。
感受到凉意的勖轨浑身一颤,他又惹他哭了。不再顾忌任何人的目光,轻吻着赵匦的双眸。“小勖,有……有人。”赵匦推搡着,被勖轨的大胆所震惊,尤为紧张。勖轨却不让他如愿,继续做着他想做的事情。
吻完双眼还觉不够,往下移动,鼻翼,双颊,最后是勖轨最渴望地方——双唇。
这里可是车站,人来人往的。虽然他们所在的地方距离人流聚集地有一定的路程,可路过的人间客仍是不少的。
双唇相碰,舌头搅动,来势之凶猛。
额头相抵,赵匦微微喘着粗气,“哥,想要。”声音沙哑,勖轨这是把自己给点着了。
“我们还在外面。”赵匦提醒,不可否认的是,他的□□也被挑起。
“我知道。”要不然他怎么可能放过赵匦。“哥,让我抱一会儿。”
“你想抱多久都可以。”
抱着抱着,过了好久,勖轨都不再说话,赵匦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让他靠。
夜幕降临,夜晚的利爪又伸长了一个度,白昼早已褪去,换上了黑沉沉的夜色。
“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周。”是无可奈何的,勖轨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要是勖轨再不说话,赵匦就要以为他睡着了。
抱着勖轨的赵匦加重一个力度,“我陪你一起面对。”
“赵匦,我害怕。”勖轨害怕失去。
“你还有我呢。”
只要彼此不松手,总能度过难关的。如果一年不行,就两年,要是两年还是不行,就五年。总有一天,他们会克服的。
在回去的路上,勖轨打了一个电话给李童,让李童先去照顾姑妈,他需要时间去调整一下情绪。说调整情绪也是在自我欺瞒,他不过是不敢面对姑妈罢了。
该怎么去说?如若姑妈问起?要实情相告吗?还是,继续欺骗?
“我们走回去吧,慢慢走,总会有答案的。”赵匦牵起勖轨的手,明目张胆,嚣张至极。
勖轨需要顾忌的人只有姑妈一人,现在姑妈还在医院躺着,他还有什么好顾虑的?想到日后,软肋少了一根,心,又开始痛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
“痛。”勖轨捂着胸口,弯下腰。
赵匦想到那年在电影院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好痛好痛。不知怎地,他就哭了。痛的明明不是他,可他却异常地难受。
“小勖,我们一定要好好的。”赵匦粗暴地抹了一把泪,深吸一口,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你别这样,我受不了。”双手环住勖轨的颈脖,让勖轨埋进他的胸膛。
想到姑妈,勖轨的眼泪也是决堤了似的,越哭越猛。
这一件黑色衬衫,一片湿濡。真像,一颗心裂开了一道口子。
“对不起,对不起……”勖轨贴着赵匦的衣服,一遍又一遍地道着歉。“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才会选择瞒着我,可是,哥,你别对我太好,我会离不开你的。”
赵匦让勖轨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突然就破涕为笑了。“怎么?你还想离开我不成?”
勖轨摇头,他怎么愿意,又怎么舍得呢?
“别哭了。”赵匦用拇指替勖轨抹去眼角的泪水,情之所至,不受控制地吻向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柔软的薄唇下微微颤动着。“不管发生什么,我和你一起面对。”
“你说的。”
“不骗你。”
勖轨笑了。在烈阳下,冲破前些日子以来的阴霾,痛苦,俘获几缕幸福,阳光般,洒落全身。
人来人往的,行人面色如常。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糟糕。接受的,不接受的,都会有,可那是他们的自由。只要不攻击,已然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