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鬼》徐千亿

40、第四十章 如果这次他

　　言语能给心死的人带来力量，却不能让身亡的人起死回生。

　　“孩子，别哭，姑妈没事儿。”声若游丝，每一个字说出口，都似结束，没人能够想到姑妈还能继续说下去。

　　本来只是哽咽而已，现在姑妈还要反过来安慰他，赵匦忍不住哭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他什么都懂，怎能没事儿呢？好不了了，再也好不了了。

　　对不起，对不起，姑妈，对不起。赵匦在心里痛心嘶喊。他做不到，他没有权利去替勖轨做决定，勖轨有权留在姑妈身边并照顾她，他必须要去见她最后一面。

　　“小匦，你冷静一下，听姑妈说会儿话。”这短短的一句话，仿佛要倾尽全身气力。“好好高考，如果姑妈等不到你们被录取的那一天，请你和小勖一定来我坟前告诉我。你和小勖一定要好好的，替我照顾好小勖。”

　　“姑妈，您是不是都知道了？”赵匦惊讶的是姑妈的态度，他和勖轨还一直担忧，姑妈得知他俩在一起后会无法接受。原来这些年，姑妈一直知道。

　　“小勖这孩子，是我带大的，他想什么，我一清二楚。你很好，他也很好，所以你们两个人在一起，要好上加好才行。”姑妈扯出一个轻笑，可仅仅是这样的一个笑，都在不小心之间扯痛了伤口，被迫收起笑意。

　　赵匦一个劲儿地点头，他们会的，他们一定会的。当然，前提是勖轨还愿意和他在一起。

　　来不及多说什么，门把转动，勖轨回来了。“姑妈，小勖回来了。”

　　“好好好，先把视频关了。”看得出来，姑妈比赵匦还慌张。

　　东阳市，医院里。

　　“张姨，刚才那个是您儿子吗？”

　　“是。”她早把赵匦当儿子了。

　　“那他怎么……”陪护的女孩没再说下去。

　　然而，不完整的话恰恰是最容易理解的，凡事留个空缺，反倒没了月盈则亏的遗憾与不便开口。

　　“他有他的学业。”

　　“可，”女孩犹豫，“刚才听您的口吻，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吗？”

　　“你是想要确认，我儿子交男朋友这件事儿吧？”

　　薄纸被捅破，女孩的脸蛋变得通红，不好意思地点头。

　　对于同一件事情，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看法，姑妈理解，她没解释太多，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只要他们开心幸福。”

　　推门进来，淡淡的饭香扑鼻而来。“赵匦，你做的？”勖轨走进厨房洗手，诧异道。

　　赵匦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着勖轨来到厨房，绕到勖轨身后，抱住他。“我做的。”

　　“你最近怎么了？”勖轨转了一个身，额头抵着额头。

　　“尝尝我做的饭菜。”拉过勖轨，让他坐好。

　　勖轨夹了一根四季豆送进口中。“还不错。”

　　“说实话。”赵匦坐到勖轨身边。

　　“有点儿焦味，还甜了一点儿。”说着夹了一根菜送到赵匦嘴边。

　　“我没放糖呀。”一边咀嚼一边说，吃着吃着，甜味扩散开来。

　　实在是太甜了，到了腻的那种甜。

　　“你把盐和糖混了吧？”勖轨发出嗤笑。

　　“别笑傻了。”

　　“还能比你更傻吗？”

　　“你大爷的。”

　　“别说粗口。”

　　“哦。”赵匦在努力地记住这一瞬间的美好，话题一转，气氛沉重。“勖轨，对不起。”

　　“怎么突然说对不起？”勖轨把头一偏，吞下口中食物。

　　“姑妈病了。”虽然不敢注视勖轨，可不得不注视。他懦弱的时间够长的了，不能再逃避。

　　“你在说什么？”勖轨只当赵匦是在开玩笑。

　　“宫颈癌，晚期。”赵匦说完马上低下头，他不敢看勖轨眼里的悲痛。

　　“谁告诉你的？”怪不得，姑妈不愿与他视频。怪不得，他当年非得送走他，原来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离开，让他提前适应没她的生活。他是不是要感谢她的这一份用心良苦，勖轨气极而笑。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全是他人在替他做决定。

　　“对不起，小勖。”想要拉勖轨的手，勖轨躲开，落了空的手，心也渐渐地冷却。

　　“别喊我。”勖轨气愤地丢掉筷子，站起来。“为什么要骗我？你不该欺瞒这么久的。”

　　“对不起。”

　　“你明知道姑妈对我的重要性，为什么要让她独自一人承受苦楚？我们明明可以一起面对的，你却瞒着我。”勖轨自嘲一笑，这些年来，他还是个小丑。父母不要他，年少时唯一的朋友在初一那个暑假爽约，到了现在，姑妈也要离他而去。他曾经以为，赵匦是他的天，是他的光，不会塌，会一直在，可现在呢，连他也在欺瞒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陪你一起回去东阳。”赵匦就着这个高低趋势抱上去，侧脸贴着勖轨强劲有力的细腰。

　　“赵匦，你让我冷静一下。”那可是他最亲的人，教他如何接受，在不久的将来，她将永久地离开。而他，非常可恨，在她最难的时候，没能陪在她身边。他不是在怪赵匦，他只是跟自己过不去，如果不给自己“判刑”，他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勖轨把身后紧锁着他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连东西都没有收拾，开门出去。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赵匦如梦初醒，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去。勖轨正在等电梯，赵匦朝着背影拼了命地挽留。“好，我给你时间，不管多久，一个月，两年，三年，我都给你，我的时间，我的生命，我统统给你。只是，你一定要记得回头看看，在你身后，有一个人，在你转身便能看见的地方，等你，一直。”

　　“叮。”电梯门打开，勖轨听到了，可他还是离开了。

　　窗外是五月天，可赵匦感到了彻骨的冷。一个晚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勖轨连夜赶回东阳市。

　　不知道在两扇电梯门中间的墙壁处蹲坐了多久，目光呆滞，两颊苍白，毫无生气。如果不是于家父母下班回家，赵匦还会继续蹲下去，很久很久，直至成为一尊望夫石。

　　“小匦？”于妈疑惑，不敢认。“真的是小匦。”对着丈夫惊呼一声。

　　“赶紧扶他进门。”于爸蹲下来，扛起赵匦，于妈手脚慌忙，在慌乱中把门打开。

　　“小匦，跟婶说说话，别吓婶哈。”于妈的声音颤抖，当年谢婉离开，都没见赵匦像现在这样。“小匦，能听到婶说话吗？”双手捧着赵匦的脸，十指抖动。

　　“喂他喝一口温水。”还是于爸淡定，端来一杯温水，递给于妈，才到于妈手边，又缩了回来。“算了，还是我来吧。”于妈的状态，怕是握不稳水杯。

　　“小匦，叔和婶都在呢，别害怕，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解决。”于爸无奈，赵匦连嘴都没开，不言不喝，像是一尊兵马俑，建造时是怎样的现在就是怎样。

　　“孩子他爸，要不然，我们把他送去医院吧？”于妈一路抚摸下来，赵匦的脸颊，脖子，双臂，还是毫无动静，而且赵匦的身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冷。

　　于爸思虑几秒，“好，喊上小勖一起。”

　　毫无反应的赵匦不知道听到了什么，突然激动起来。仿佛才回到现世一样，看清眼前的一切。“婶，他不要我了。”那个说好拼了命也要保护他的人，也会有离开的一天。

　　“这孩子在说什么？”于妈向于爸寻求答案。

　　于爸摇头，他也不清楚。“小匦，慢慢说，谁不要你了？”弯腰，轻拍着赵匦的后背。

　　“小勖。”

　　“小勖？”异口同声，勖轨吗？

　　“他回东阳了，不会再回来了。”对于赵匦的言辞，于家父母无法理解，满脸疑惑。“叔，婶，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哪里敢再探寻到底，“好……好好好，饿了记得跟婶说，婶给你做好吃的。”

　　赵匦独自回家，灯还亮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好像勖轨只是被陈康乐老师拖堂了，需要晚点儿回家。

　　没少任何东西，一切如常。回到勖轨的房间，嗅着他的气味，赵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睡一觉就好了，只需要睡一觉。赵匦在自欺欺人，可是现在的他，却感到了一丝快意。

　　“孩子他爸，小匦到底怎么了？”

　　“没事儿的，相信我。”于爸搂住于妈，缓解她的颤抖。

　　“你去一趟学校，让小炀回来。”于妈想着一切办法拯救赵匦。只要说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上魂市第一中学。

　　正在讲练习题的陈老师被电话铃声打断，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于炀，你爸在校门口等你，现在去把请假条写好给我签名。”

　　不舒服，不安心。这是于炀当下的感受，他不喜欢这种突然被喊回家的情况。虽然陈老师没说什么，可于炀又不是傻子，一定是家里面有人出事了。

　　唯有无知，最令人恐惧。于炀几乎是狂奔到校门口，尽可能地保持平静，可他的内心是惊慌的。“爸，发生什么事儿了？”

　　“回家再说。”

　　推门进去，没少任何人。“妈，什么事情，急着喊我回来？”不，少了一个人，赵匦没来上课！于炀立刻反应过来，神色不安。“是不是小匦？”

　　于妈只是点头，不让自己发声，她怕自己会在孩子面前哭出来。

　　“他人呢？”

　　“在家。”于爸答道。

　　“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于炀焦急。

　　“是……”不过只是简单的启口，于妈便泣不成声。

　　“妈，您先坐下。”于炀扶着于妈来到就近的木色靠椅上坐好。“我回来了，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小匦的。”拥抱于妈，以示安慰。

　　“听那孩子说，小勖走了，不会再回来。”于爸自是知道于妈再不能言，替她说完。

　　于炀听懂了。勖轨是赵匦的命，勖轨走了，教赵匦如何活下去。只是有一点不在于炀的预料之内，勖轨会选择离开。只能说，任何一份情感，都不是坚不可摧的。

　　“爸妈，我今晚过去陪他一晚，放心吧，他会没事儿的。”

　　于炀出门后没有第一时间打开3002房门，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勖轨，你对不起他。如果这次他活不过来，原因全在你。”

　　“嘟嘟嘟……”自始至终，电话接起到电话挂断，勖轨未言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