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鬼》徐千亿

34、第三十四章 当年的事情

　　在病痛面前，任何的精神粮食都不顶用，医生变得可有可无，病人需要的，只有一样：药。

　　赵匦被挫败感层层笼罩，在生死面前，他什么都做不了，就连所谓的陪伴都得沾满血和泪，是那么地撕心裂肺，满目疮痍。

　　这一刻，赵匦终于明白，为什么姑妈会选择隐瞒这一切，现在的他，那种无力感，颓败感，压抑感，统统袭来，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安静地接受着这一切。易地而处，如果有一天他也生病了，也得了绝症，他也会像姑妈一样，作出同样的决定，不告诉任何人，特别是勖轨，他至死都不会说出来。他不是怕勖轨接受不了，而是受不了勖轨的悲情。如果勖轨难过，他会比任何人都要在意。

　　吃过药的姑妈肤色有所改变，现在是赵匦受不了了。“姑妈，我去一趟洗手间。”不想让姑妈发现他情绪上的变化，赵匦只好暂时逃离客厅。

　　关门，背靠门后，身体无力地滑落，无声地发泄着。为什么？为什么他爱的人，都要离开他？赵匦握紧拳头，猛地打向墙壁，只剩下一毫米的距离，停了下来。他不能再让勖轨担心了，再次无力地垂下拳头。可情绪上的悲愤得不到任何的缓解，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狠狠地踢了几脚墙壁，脚趾处传来痛辣感，脚板麻了。走进洗漱台，打开水龙头，粗暴地抹了几把脸。姑妈带着病痛尚能演下去，他怎么就不行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逛了勖轨的初中，也去了东阳市好几个景区，还走过好多美食店。赵匦怕遗漏掉什么似的，一个劲儿地走走停停，想让整个东阳市都有他们的踪迹，手机里的相片越拍越多……

　　如果这四天就是一场电影，赵匦必定得奖，实至名归。

　　“姑妈，您一个人可以吗？”赵匦看着正在不远处取票的勖轨，再回头看看姑妈，他有些许动摇。

　　“就当是姑妈生前的最后一个请求，别告诉他。”这时勖轨正好取完票转身，姑妈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

　　“如果需要我，随时可以。”赵匦承诺。

　　“小匦，谢谢你。”

　　“我们是一家人。”不需要任何的感谢，他们是一家人，理应互相照顾。

　　姑妈眼里涌现泪花，“是啊，我们是一家人。”

　　检票口，“姑妈，照顾好自己。”勖轨上前轻轻地抱着姑妈。

　　“姑妈又不是小孩子，倒是你，给我好好学习。”姑妈摆起长辈的姿态。

　　“我什么时候让您失望过。”勖轨很是自信。

　　姑妈当然也清楚，她家孩子，从未让她失望过。“到了上魂市跟姑妈说一声。”

　　勖轨点头。

　　“我们走了。”

　　这回换姑妈点头。

　　晚上八点才回到上魂市。

　　或许是路途奔波的原因，俩人的食欲都不算特别高，勖轨做了一个简单的晚餐。

　　等到勖轨收拾好碗筷，擦干净厨房，他来到沙发上坐好静默地端看着赵匦，无论赵匦做什么，他的视线都不离他。

　　赵匦被看到不自然，打开电视，坐到勖轨对面。“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勖轨提示。

　　明白了，“现在吗？”

　　“现在。”

　　“那你坐过来。”赵匦手拿抱枕，勖轨起身来到赵匦身边。“借你大腿一用。”把抱枕放到勖轨腿部，赵匦的头靠上去。“我六岁那年，有一次外出，在途中时，爸妈因为工作调动的原因吵了起来，谁也不愿意迁就谁。我妈希望我能继续留在上魂市，而我爸，希望我妈能够搬到他工作所在的城市，好照顾我和我妈。可我妈的性格，独立自强，怎么可能轻易同意。至于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印在我脑海里的最后一幕是，在一个急转弯处，迎面冲过来一辆大货车，我爸急刹车，可还是来不及，”听到这，勖轨抬手轻轻地抚摸着赵匦的一头黑发。“没关系的。”赵匦为了不让勖轨担心，故作云淡风轻地摇摇头。“我在后座，只感觉是被震了一下，可我爸妈就不一样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爸是怎么受伤的，他又是怎样条件反射地保护他的妻子，当时我爸的第一反应就是扑过去护着我妈。而我，在后面，看着一块块玻璃刺进我爸的身体，很快，一片血泊。我妈被吓到说不出一句话，我在后面哭个不停，直到救护车的到来，把我爸推上救护车，再把我和我妈一起送上车。医生剪开我爸衣服的那一瞬间，我妈奔溃地哭出声，她紧紧地抱住我。那是我，最后一次拥抱我妈。自那以后，我连靠近她都成了奢望。”

　　赵匦没有想到，他有一天竟能够如此平静提起这段回忆，他本来以为，他这一生，都不会再提及。“爸抢救无效，医生下了死亡通知书。从那以后，我妈应该是挺讨厌我的吧？要不然，她后面怎么会舍得离开我？”赵匦总以为他不在乎谢婉的离开，可是如今提及，他不得不承认，他偶尔也会渴望那份母爱。

　　“如果太难受，我们就不说了。”勖轨心疼地低头，吻了一下赵匦的额头。

　　“可我想告诉你，有关我的一切，你都有权知道，我也希望你知道。”赵匦反握勖轨的手，这双手，他不会松开。“我妈离开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长得太像我爸，只要她看见我，她就会想到我爸，她说她无法面对更无法接受我爸已经离开的事实。只要我在，就是在时时刻刻地提醒她，我爸已经不在了。”

　　“她再没有回来过吗？”

　　“没有。如果不是她每个月都给我汇钱，我还时常错觉地以为我是孤儿。”赵匦自嘲。

　　勖轨示意赵匦坐起来，赵匦一起身，勖轨就抱了上去。唇瓣凑近赵匦的耳廓，“你要相信，我会一直在，你将不再孤单。”

　　“我相信。”正因为相信，才愿意倾诉。

　　“哥，我想。”

　　“想什么？”

　　“想要你。”

　　三个字，劈开了一片天。

　　话题跳转得过于迅速，赵匦本被悲伤包围着，现在已经无法继续沉浸在过去的漩涡中。

　　“小......小勖，咱......慢......慢慢来。”赵匦恐慌地拉开他与勖轨之间的距离。

　　“面对的人是你，我慢不了。”炽热且渴望。

　　“我先去洗澡，你别忘了给姑妈打电话报平安。”赵匦再次逃离。

　　看到落荒而逃的赵匦，勖轨的眼里满是心疼。他多希望，赵匦受过的伤痛，他也能与之分担一二。可遗憾的是，这世间，唯独无法感同身受。

　　勖轨成功转移赵匦的注意力，如果有机会，他会去跟谢婉对质，问一句：这么好的儿子您是如何舍得抛弃的？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

　　令人惊讶的是，秦元回来了。他并不想回来的，可是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勖轨，他就受不了。他不会去打扰勖轨和赵匦，只是这些年来，他的生命里只出现过勖轨这一束光，他哪儿都去不了。就当是他自私，他还想继续生活在有光亮的地方，哪怕只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勖轨面前。

　　“你是我的。”赵匦侧目对着勖轨宣称。

　　勖轨朝赵匦宠溺一笑，“你也是我的。”在看向南呈所在的位置的时候，勖轨的眼眸里染上几缕戾气。

　　面对秦元这个人，赵匦是说不上来的感觉。如果说一开始他把秦元当情敌，那么现在，他更希望的是，秦元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不为别的，就凭秦元在勖轨的黑暗岁月里出现过。他只要勖轨快乐，只要勖轨是欢喜的，让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你们总算是回来了。”于炀可真是准时。“逃走也不叫上我。”挤到勖轨和赵匦中间，左右手分别搭在俩人的肩膀上。

　　“叔和婶能放过你？”赵匦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狠狠地刺到了于炀的痛处。

　　别说于家父母了，于炀连于舒这关都过不了。

　　“知道你们俩夫夫相爱，容不下我。”于炀酸溜溜地说。

　　勖轨依旧平静，赵匦明显一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姐告诉我的。”口吻随意，在于炀看来，这并不是秘密。

　　“姐她也知道？”

　　“你不是间接拒绝她了吗？而且还当场告白某人了。”于炀漫不经心，“算你有点儿良心，拒绝了，就你这个臭脾气，还配不上我姐。”妥妥的一个护姐狂魔。

　　“于炀，谢谢你。”能够得到朋友的支持，赵匦是由衷地愉悦。

　　“别跟我玩煽情这一套。”话题一转，“真要谢，今晚陪我打球，但不能带上他。”于炀现在是越来越大胆，都敢挑衅勖轨了。

　　“为什么不能？”赵匦不乐意了。

　　“很简单，我不想吃你俩的狗粮，要秀恩爱给我回家再秀。”

　　“我在家等你。”勖轨插嘴。

　　“都说了，回家再秀，肉麻不肉麻？”于炀放开俩人，故作夸张地搓搓自己的双臂。

　　赵匦看到如此欠揍的于炀，他可不能让于炀失望，趁于炀不注意，他踹了一脚过去，正中小腿肚。

　　“还不让人说了。”

　　“说我的人就是不行。”赵匦拉开于炀，重新靠近勖轨。

　　“哟，这会儿倒是挺敢，前面隐瞒那么久干嘛去了？”

　　“敢情你是来秋后算账的？”

　　“你才知道吗？”

　　“现在跟我说话都开始绕圈了吗？行，放学球场见。”赵匦知道于炀有话要说，既然这样，他应下便是。

　　于炀确实是在绕圈，他只是气不过，一起长大的好友，在谈恋爱这件事情上都要隐瞒他。还有一点就是，赵匦欺负了于舒。虽然明白责任不在赵匦，可却关联赵匦。而且，于舒确是受伤了。于炀做不到，对这一切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