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鬼》徐千亿

30、第三十章 屋漏偏逢连

　　医院外。

　　“你是不是见过勖轨的姑妈？”秦宋若有所思。

　　“你问这个干什么？”赵匦的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搭理眼前这个人。可秦宋问的，是有关勖轨的事情，他忍不住地想知道。

　　“你想不想知道勖轨为什么愿意和小元交朋友？”秦宋步步诱导，是他计谋的开始。

　　“我不想知道。”赵匦很想知道，可他不能继续了。

　　“因为姑妈，勖轨的姑妈。”秦宋很满意赵匦的表现，他就知道，只要提及勖轨，赵匦不会舍得离开的。“他们是在二年级的时候相遇的，那一天，我给了小元三颗糖，小元高兴到跑了起来，没想到跑得太快，摔倒了。”秦宋回忆起幼时的秦元，神情都柔和了下来。“我还没有来得及去扶他，他就被迎面走来的一个年轻阿姨扶了起来，年轻阿姨身边还带着一个小男孩。小元被扶起后，为了表示谢意，他把手中的其中两颗糖分别送到了年轻阿姨和那个小男孩手中。当年扶起小元的阿姨，正是勖轨的姑妈。而小男孩，就是勖轨。如果你有仔细观察过，会很容易发现，只要是对姑妈好的人，勖轨都会回以同等待遇。如果我没猜错，你第一次与姑妈见面时，定是把她照顾得十分周到。”到此结束，秦宋没有再说下去，他只需要点到为止。

　　“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无疑是最佳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让他如何相信，勖轨对他产生的一切情感，皆是因姑妈而起。如果没有姑妈呢？勖轨待他，是不是就只剩下冷漠了？

　　“你是个聪明人。”初步目的达到，秦宋走回病房。勖轨伤秦元几分，他就要在赵匦身上悉数讨还。

　　医院的走廊，勖轨与秦宋迎面走来。

　　“照顾好他。”

　　“他是我弟弟。”秦宋不愧是商人，说话都喜欢绕着弯，暗里明里地讽刺勖轨谁也不是，谁也不算。

　　勖轨当然可以听出秦宋的言外之意，可是他觉得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面争论。作为朋友，他只能做到这里，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他不能让那个正在等着他的人担心，更不想让那个人难过。如果那个人难过了，他会比那个人更加不好受。

　　医院外。

　　那个人的身影一如既往地挺拔。

　　“我们回家。”勖轨走到赵匦身侧，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走吧。”赵匦扯出一个笑容，他是相信勖轨的。可内心还是会难受，请允许他暂时掩饰一下，一下就好。

　　“他有心脏病，一年半前做了心脏移植手术。”勖轨一边走，一边解释。

　　赵匦停下来，双手从勖轨微微敞开的大衣伸进去，绕过身体两侧，双手紧扣。里面好暖，使这个冬天里的寒风寒气，不值一提。

　　“谢谢你告诉我。”赵匦内心得到满足。

　　“笨蛋。”勖轨眼中满是柔情，语气宠溺。

　　难过的人不止秦元一人，还有南呈。

　　“你又躲在这里干什么？”于炀好几天都见不到南呈，就知道他又躲起来了。

　　“我跟家里人出柜了。”南呈看着脚下分不清是污浊还是清澄的池水。

　　“那又怎样？”在于炀这里不构成任何的问题，可是到了长辈那里，各自的思想观念不一样，对事物的接受能力不同，自然成了一个大问题。

　　如果他的父母也能像于炀这般坦然地说，那又怎样，该有多好。只要一想到父母嫌恶的表情，南呈的内心五味杂陈，只剩伤痛。看看天空，云朵在飘，他多希望，他的人生也能像彩云一样不急不缓地走下去。回望过去，他何时违背过他们的意愿？不过一次，就这一次而已。“从小到大，我走的哪一步不是按照他们规划好的路线来走的？从头到尾，都是他们觉得我应该怎么样，从未有人问过我，我想怎么样？世间的条条框框真是烦人，为什么大的就必须懂事儿地让小的？为什么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就必须是那样或这样的？为什么只有异性之间才能大大方方地说共度此生四个字？为什么？只要稍微不符合他们的期待，就是我错了，毫无道理可言。是不是只要我今天换了一种身份，换了一个角色，我的所作所为就是合理了？就不用受到他们的谴责？”

　　耶稣之前的两大文明时代，是再也回不去了。

　　“你想怎样？”于炀难得地认真起来。

　　这一座假山，是他们第二次一起来了。第一次是因为赵匦，这次，多多少少也是因为赵匦。

　　“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心思。”

　　于炀一声不吭，他缓慢地站起来，把双手放到嘴边。“全世界给我听好了，南呈喜欢的是……”

　　“你疯了？”南呈急忙拉下于炀。“这里可是学校。”

　　“不是你说的吗？没人问过你想做什么？但从今天开始，只要是你想做的，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实现。”于炀从未想过以后会怎么样，但是现在，他却给了南呈一个有关未来的承诺。

　　“于炀，你这样，容易让我误会。”南呈揶揄。

　　“想什么呢？我喜欢的可是貌美肤白腿长的小姐姐。”于炀轻轻地锤了一拳南呈的肩胛骨。

　　“要不然，咱俩凑合凑合，也是可以的。”南呈还在继续调侃。

　　“去你的，活该你单身。”于炀嫌弃地跳下假山，“回去上课吧，别再躲起来了。”后面那句，他会担心的，于炀没说。他更没有说，当南呈说他俩凑合凑合的时候，他的心，微微颤动着。

　　为什么一字不提？甚至忽略自身的感受？那是因为，于炀深知，南呈的出柜，是因为赵匦。南呈明明清楚，就算他向家里人坦白，也无法改变勖轨和赵匦已成情侣的事实。可他还是在倔强地做着他以为有用的事情，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勇敢，就还会有机会。

　　一厢情愿是悲剧，两情相悦是福分。

　　教室里，教师的上课声时有传来。而今天，赵匦的精力一直无法集中，他终究还是在意了。秦宋的话像夏夜里的蚊子，嗡嗡直叫，一直环绕在他的耳边。

　　除此之外，去医院探望秦元的同一天。赵匦在与姑妈的谈话中，姑妈那边传来一个医生的声音，是催姑妈换防菌服进手术室的。

　　赵匦还来不及问任何问题，那边的通话就先挂掉了。

　　不到一天时间，姑妈打来电话。

　　许久，寂静，还是寂静。

　　“姑妈，有什么事情您跟我说。”赵匦先是喊了几声，刚开始姑妈那边一直毫无反应，他也没放下手机，轻握着，他大概能够猜到些许。过了许久，才再次出声。

　　“小匦，能不能答应姑妈一件事儿？”姑妈的声音是无力的。

　　“姑妈，您说。”赵匦明白此事非同小可，姑妈虽然看不到他，可他还是摆正了身体，神态认真。

　　“我得了宫颈癌。”

　　闻言，赵匦下意识地看向房间门，这个点，勖轨正在做饭。幸好勖轨在忙，要不然，他定会泄露。

　　“我以为多大点儿事儿呢，一个癌而已，我们好好医，谨遵医嘱。”赵匦故作轻松。

　　“是晚期。”冷静背后是无尽的凄凉。

　　三个字，穿越几百公里，戳破耳膜，狠狠地砸过来。

　　“不能切掉子宫吗？”赵匦在奢望着。既然那个器官有害，不要就是了。

　　姑妈苍白的笑声穿透手机，“不要难过，医生能做的都做了。”

　　“我不信，我和小勖一定能救你。”赵匦用身体推开椅子，想要起身出去。

　　“别告诉……咳……别告诉小勖。”姑妈的孱弱阻止了他。“对不起，我本来也不打算告诉你的。你和小勖都太过聪明，想必昨天你也听到了，我再怎么想瞒，也满不住。小匦，答应姑妈，别告诉小勖。他从小就没了父母，一直跟我长大，身边也没什么朋友。一直以来，都是处于一个人的孤单状态，安安静静的，可是他会用行动去表达情感。他的懂事儿，常常让我感到愧疚。我本以为我能陪他走很远，但天意弄人，我也不得不先走一步了。小匦，对不起，最后让你去承担这一切。”

　　“谢谢您，姑妈，真的，我真的很感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一切。下周星期，我和小勖去看您。我答应您，不会把您的病情告诉小勖。但是您也得答应我，让我和小勖多陪陪您。其实，也是我的私心，我希望，在未来的岁月里，小勖回忆起您和他的时光时，能少一点遗憾。在您生病的那段艰难的日子里，他有陪在您的身边。”赵匦说得诚恳，电话的另一头传来抽泣声。

　　“小匦，谢谢你。”姑妈怕自己哭到奔溃，急着挂了电话。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既感到冰冷又感到温暖。

　　一方面是秦宋的话语，另一方面是姑妈的病情。整个上午，两件事情，压得赵匦喘不过气来。

　　“赵匦。”化学老师喊了一遍，没反应。“赵匦。”老师再喊了一遍，还是没有反应。

　　全班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赵匦身上，目光齐刷刷地投射到同一个身上。眼看着老师越发靠近赵匦，勖轨伸手，摇摇他的手臂。

　　赵匦如梦初醒，一抬头，与正在向他课桌靠近的化学老师的视线对上。

　　“站起来。”声音严厉，“复述一下我刚才提出的要求。”

　　“老师，对不起。”赵匦虽然站起来了，可是脸色茫然，完全还是云里雾里的状态。

　　老师还想批评一点什么，恰巧这时，下课铃声响起。“其他人自由活动，赵匦跟我来一趟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