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鬼》徐千亿

24、第二十四章 文理分班

　　“十、九、八……”

　　孩子跑回母亲身边，小手牵起大手，互相依偎。

　　赵匦套了一件白色卫衣，与勖轨的黑色卫衣刚好相衬。一黑一白，并肩而站，四目相对，他们也在期待着新年的到来。

　　“砰……”烟花升天，炸开了花，虽是转瞬即逝，却在某一瞬间，真的能照亮一些人。

　　“哥，新年快乐。”

　　“小勖，新年快乐。”

　　此刻不必多言，尽管去欣赏这一场漫天绚烂。

　　“你不是说，你不来了吗？”回去的路上，赵匦忍着笑意问出今晚的疑问。

　　“我希望你开心，不想你难过。”这就是他来的原因。

　　“我很开心。”赵匦彻底释放自己，笑了出来。

　　回到家，脱下外套，赵匦才发现勖轨的伤势。之前在外面，勖轨穿了一身黑色衣服，赵匦完全看不到他到底哪里受伤了。

　　“怎么不告诉我？”赵匦就要上手撩起勖轨的白色T恤。

　　“小伤。”勖轨现在可不敢让赵匦乱碰自己。

　　“让我看看。”赵匦恳求。

　　“我可以自己来。”勖轨还是拒绝。

　　“看一眼，就一眼。”赵匦伸出一根手指，语气还是如此地低微，可眼神里却是谁也无法更改的坚定。没有亲眼目睹过的话，他是不会就此摆休的。

　　“就一眼。”勖轨太了解赵匦了，什么时候会屈服，什么时候会执拗到底，他都一清二楚。

　　“嗯。”赵匦用力地点头。

　　勖轨主动把衣服下摆撩起，露出伤口。

　　“都红了，还说没事儿。”赵匦心疼也责备。

　　“真的不痛。”赵匦安慰，他当时穿了几件衣服，顶多是刚好碰到，现在的他，完全感受不到伤痛。

　　端详过后，勖轨的皮肤并未出现损伤，赵匦这才相信了勖轨说的话。

　　这是勖轨第二次为他受伤，赵匦很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可是想了想，觉得矫情，又怕到头来只是他的自作多情，要是非得刨根问底，得到的结果，会很两极。

　　维持现状便好，没必要去问询一个答案，走这个极端。

　　“很晚了，洗澡睡觉吧。”赵匦站起来，微微低头，朝正坐在沙发上的勖轨说。他的落寞，他的愧疚，勖轨读到了。

　　“很晚了”这三个字，从赵匦的口中说出来，还真的是稀罕。他一个几乎不用睡觉的人，竟是先提了“睡觉”二字的人。

　　“哥，你不要内疚。”勖轨拉住赵匦的手腕，不让他离去。

　　“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哥，以后就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赵匦回头，口吻严肃。

　　“好。”勖轨也同样认真，应承下来。

　　勖轨没告诉赵匦的是，他从来就没有把他当成他哥，之所以喊他为哥，是因为这是他对他的一个昵称。

　　一个专属于勖轨对赵匦的一个爱称。

　　因此，现在“哥”这个前提不存在了，保护赵匦的事情，在赵匦看来是危险的事情，做或不做，全凭勖轨一人意愿。

　　寒风微冷，人却舒坦。四周有了寒意，反倒多了几分清醒。冬日的旭阳，身形敏捷地照射进来，爬过窗台，钻进防盗网，走在地板上，也睡到了床上。

　　勖轨起身，伸伸懒腰，打开窗帘，一缕阳光倾泻下来，照亮了他的肌肤，衬得更为雪白，不输窗外的任一片雪花。扑面而来的光亮刺激了少年，勖轨伸出一手，举到眼前，尝试着透过缝隙去慢慢接受这份冬日里的热情。

　　想到隔壁那个人，这个点，应该才刚刚睡下。到底受到了怎样的创伤，多强的刺激，才能这般惧怕黑夜？

　　这几个月来，勖轨一直没问，现在，是时候要进行下一步了。

　　拨通视频电话，过了许久，才被接起。

　　“姑妈，新年快乐。”

　　“我家小勖，新年快乐。”

　　“姑妈，您怎么在外面？”勖轨皱起眉头。

　　“需要出去买点儿东西。”姑妈撒谎，她不可能告诉他，她刚才急着从医院出来，就是为了这一通视频电话。

　　“外面这么冷，您买完赶紧回去。”勖轨总感觉没这么简单，可是他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妥当。

　　“小匦呢？”姑妈转移话题。

　　“正在睡觉。”看看时间，应该才睡着不久。

　　“姑妈还得逛一会儿，有空好好跟你哥聊聊，他这样黑白颠倒，长久以往，容易出问题。”不能出来太久，姑妈只好先挂了视频。

　　勖轨把姑妈的话记下，他也正有此意。

　　“张葵女士，你怎么把病人服脱下了？”姑妈回到病房，看见一个护士正拿着贴有她名字的病人服。

　　姑妈只好致歉。“不好意思，马上换回来。”

　　东阳市。

　　赵匦伸伸懒腰，摁亮手机屏幕，已经晚上七点。

　　敲门声正好敲响，像是计算好了的一样。推门进来，“起来吃饭。”

　　来去匆匆，只一眼，勖轨又消失了。

　　这次赵匦换了一套睡衣，不再是一身龙猫，而是一座城堡。勖轨认得，那是宫崎骏笔下的哈尔的移动城堡。

　　“喜欢动漫？”勖轨待赵匦坐下后，用眼神示意赵匦的睡衣。

　　“这个吗？”赵匦低头看看，后一笑，摇头。“我只是喜欢宫崎骏的动漫。”

　　“眼光不错。”勖轨没说，他也一样。

　　快要结束晚餐时，勖轨放下筷子，略作沉思。“赵匦，能问你一个事儿吗？”

　　“干嘛这么严肃？想问什么就问。”赵匦看勖轨神情严正，好笑出声。

　　“昨晚那件事，是不是勾起了你的某些回忆？”勖轨紧盯赵匦，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情绪波动。

　　赵匦收起笑意，装作没听懂。“什么事儿？赶紧吃吧。”还替勖轨夹了一块鱼头。

　　勖轨没动筷，还在紧盯赵匦，他读到了赵匦的心慌，赵匦的逃避。

　　“那个孩子，也没有亲爸。”勖轨继续说下去，“这是你动了恻隐之心的一个缘故。孩子的遭遇，让你想到了你爸，如果我没有猜错，也让你想到了你妈。”

　　“所以，你想知道什么？”赵匦抬起头，视线直逼勖轨，是前所未有的清冷。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只是想了解你。”勖轨像是在宣誓一样，坚定而沉稳。

　　“这有什么区别吗？”赵匦其实大可以一走了之，可是这次，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立刻起身走掉。他太清楚自己了，如果现在离开，他会比勖轨更加难受。

　　“有。”勖轨肯定。 “知道可以无情，但，了解，”勖轨停顿几秒，在这几秒里，交换着情绪，感受着彼此。“必须有爱。”

　　赵匦恍然惊醒，爱？勖轨对他，也付出了情感吗？

　　可是，他能说什么？四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件事，现在要他启口，他做不到，他根本无法组织语言。开头，过程，结尾，回忆起来，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只有一样是永不更改的：那份撕心裂肺的被抛弃的痛。

　　赵匦久久未说话。

　　“哥。”

　　“小勖。”

　　俩人声音同时响起。

　　勖轨不言。

　　“小勖，给我点儿时间。”这是赵匦能够做到的最大让步，也是对勖轨的最大偏爱。

　　勖轨点头。

　　只要赵匦不再抗拒重提旧事，对勖轨而言，已然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这个假期，因为有了想陪伴的人，愿欢度的人，时间倒像是长了翅膀的火箭一样，快上加快。

　　一眨眼，高一下学期的步伐悄然而至。

　　最紧张的莫过于分班了。

　　赵匦出门之前还向上天祈祷：一定要把他分到勖轨所在的班级。

　　或许是心够诚，又或许是天上的青睐，所求如愿。

　　看着一张张的分班名册。

　　“你俩也太有缘了吧？”于炀又看到了同一情景，人也还是这两个人，名字也还是一上一下地连着。

　　“这就叫作缘分天注定。”赵匦爽朗而笑。

　　“看你脸皮厚得。”于炀嫌弃，接着往下看，“小匦，南呈也在你的班级。”

　　“真是冤家路窄。”赵匦心情由晴转阴。

　　因为南呈两个字，勖轨才抬起眼皮，大概看了一眼名单。情绪上有了起伏，不过不是因为南呈，而是因为另一个人。或许只是同名同姓，那个人都消失快两年了，不可能这么巧。

　　高一（三）班变高一（一）班，新分的班级一直少一个人。其他人，当然是无动于衷的。然而老师在找，勖轨也在等。

　　会是那个人吗？

　　一整天，也就是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那个人始终没来。除了空缺了的位置，没人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走了，回家。”赵匦习惯性把学习用品扔给勖轨。

　　勖轨心不在焉地接过来收进自己的书包。

　　这样的勖轨，赵匦还是第一次看到。

　　“小勖，你怎么了？”回家的路上，赵匦后退着走，看着正前方的勖轨。

　　“没什么。”不确定的事情，要他怎么说？

　　“我以为我们能够做到足够坦诚。”赵匦既失落，也担心。他宁愿接受勖轨的冷漠，也不想要这个毫无生气的勖轨。脚下的步伐越走越快，只要勖轨在他身后，他就不用感受对方的情绪。

　　勖轨不想赵匦失落。

　　“好好走路。”他拉回赵匦，与自己并肩齐走。“今天看到了一个曾经特别要好的朋友的名字。”

　　赵匦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他对你而言，很重要吧？”

　　“很重要。”勖轨不想骗赵匦，他想与他，能够做到足够坦诚。

　　“是那个没来的人吗？”赵匦进一步追问，今天的勖轨，时不时地就会看向那个空缺了的位置。

　　“我不确定，有可能只是同名同姓。”勖轨实情道来。他其实希望是那个人，他很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不辞而别？如果那个人那天没有爽约……算了，哪能有那么多重来？还如果，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