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鬼》徐千亿

2、第二章 你刚好在我

　　东阳市。

　　“姑妈，我回来了。”勖轨把手中的书籍放到进门处的置物架上，蹲下来换鞋。

　　“回来得正好，还差一个汤。”这时的姑妈还是一头长发，长发被用木色长发夹盘置后脑勺。

　　“我来吧。”勖轨走进厨房洗手，抢过姑妈手中的重物。“医生不是不让您拿重物的吗？”勖轨责备也心疼。

　　“可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姑妈跟在勖轨后面，口吻柔和。

　　“你觉得好可不行，我们得听医生的。”勖轨一脸严肃、认真。

　　“姑妈知道我的小勖很懂事儿，很疼姑妈，姑妈保证，没有下次了，再不拿重物。”姑妈郑重其事地宣称。

　　勖轨这才笑了。

　　“先喝汤。”勖轨给姑妈盛了一碗汤。

　　姑妈听话地咕噜咕噜喝了几口，一碗汤很快见底。若有其事，她时间不多了，不能再拖延。“小勖，我昨天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哪儿都不想去，我只想留下来。”还是同一句话。

　　“上魂市第一中学是一所全国排名前三的高中，对你以后考取大学有帮助。”姑妈苦口婆心地劝说。

　　“我在东阳市上学一样可以考上清华北大。”勖轨还是不听，他对自己有自信。

　　“小勖，姑妈知道你有这个实力。”姑妈打算换一种措辞，“我最近接了一个新项目，这个项目花费时间会很长，至少三年，还要时常出差。你留在东阳市我不放心，上魂市那里我已经帮你找好了住所，你去那里，彼此有照应，姑妈才能放心。”

　　“我可以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你怎么就这么倔呢？”姑妈叹息一声。“我有空就去看你，好不好？”勖轨不言，姑妈只好拿出杀手锏。“医生说过，让我尽量不要动怒。”

　　“有空记得来看我。”勖轨屈服。

　　“答应你，还有三天就要上高中了，你明天收拾一下，后面我们动身出发去上魂市。”姑妈早把一切安排妥当，他只等勖轨同意。眼里闪过的不甘和伤痛，是谁都无法体会的。不过，她很快就释怀了，只要勖轨能够好好的，她便没什么好忧愁的，哪怕有遗憾。

　　“还有什么要带的吗？”姑妈环视四周，确认后应该没有遗漏的，可还是不放心。

　　都两个大皮箱了，“没有。”勖轨消除姑妈的不安心。

　　一不留意，姑妈一个转身，碰到了勖轨房间的书桌，不受控制了“咝”了一声。

　　勖轨紧张地跑过去，“碰到伤口了？怎么样？”

　　姑妈定了定神，透过衣服捂住动过刀的地方。“没事儿。”

　　“这还叫没事儿，脸色都白了。”勖轨棱角分明的脸孔，刷地一下，更冷了。

　　“真没事儿，我缓一下就好。”姑妈用双手去握勖轨双手，一上一下包围着，抚摸着，也安慰着。“孩子，别担心。”

　　勖轨扶着姑妈坐到他的床沿，他也跟着坐下。“我不去了。”

　　“不行，你必须去。”姑妈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

　　“等您痊愈我再走，就算我迟几天到学校，我也一样能跟上他们。”勖轨执意要留下来照顾姑妈，一张白皙的脸庞写满了倔强。

　　怕是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清楚自身情况的姑妈，听到这话，生气地站了起来，没想到这一站，又扯到了伤口。“小……啊……”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哭腔都出来了，“您不要生气，我听您话。”勖轨这次再不敢擅作主张。

　　勖轨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他有记忆以来，就是姑妈带大的。而姑妈，也因为自身身体的原因，怀孕又流产，还被男人抛弃。所以如今，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

　　“你好好读，姑妈这辈子就无憾了。”姑妈被勖轨扶着重新坐下来。

　　“什么叫这辈子，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呢。等我赚钱了，我要带您去爬北京的长城，看芬兰的铃兰，去挪威看极光。”勖轨在畅想未来的美好时光。

　　“好，我等着。”姑妈眼含泪光，欣慰地点头。

　　她不是伤口没好，是好了又在原有的伤疤上再次划一刀。这是姑妈第二次动刀，她没告诉勖轨，她现在能做的，只有隐瞒。

　　在动车上的时候。

　　“姑妈，我们待会儿去哪里？”勖轨只知道他要去上学，还不知道接下来的三年住在哪里。

　　“心若安。”

　　“您租房子了？”听着耳熟，可勖轨只当作是类似酒店旅馆的暂时寄宿点。

　　“没有，是我朋友家。她常年在外，很少回家，她很乐意你去他家住。”姑妈解释。

　　“很乐意？”

　　“忘了告诉你，她有一个儿子，跟你同年，也是今年上高中。所以她的想法跟我一样，希望你们彼此有一个照应。”

　　“我不习惯跟人住。”听到日后要跟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勖轨内心是排斥的。

　　姑妈清楚勖轨在排斥什么。“习惯是培养出来的，你会习惯的。”

　　“心若安小区？”勖轨疑问，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是啊，有什么疑问吗？”姑妈多虑了，她起先还担忧勖轨还在耿耿于怀两年前的事情。只要勖轨愿意走出来重新交朋友，姑妈会比任何人都开心。

　　“没有。”勖轨摇头，把头微侧，看着窗外走马观光般的风景。脑海里在某一瞬间闪过模糊身影，他想起来了，是那天撞了他的人说过心若安三个字。

　　这世界可真小。

　　那人他至今还记得，典型的黄种人，皮肤称不上白皙也算不上黝黑，恰到好处的健康肤色。一头狗啃式的板寸头，浓眉大眼，炯炯有神，棱角形脸，五官端正。但这些都不是最令人铭记的，让人深刻的是，他眼中不易察觉的阴郁。

　　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才能有那样的眼神。

　　“小勖，到了。”姑妈喊了一声勖轨，没反应，姑妈伸手握住勖轨的手背，“想什么呢？”

　　“没什么，到了？”勖轨收回视线。

　　“嗯，走吧。”

　　勖轨把随身物品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给我推一个皮箱。”勖轨双肩双手没有空闲的地方，姑妈一时不知该欣慰还是要心疼。她这一生都渴望有一个孩子，可偏偏地，天意弄人，她就是没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可自从和勖轨生活后，她反倒没了尘世的渴望。勖轨就是她亲生的，谁也无法替代。

　　“您答应过我的，不拿重物。”勖轨不撒手，走在姑妈后面，保护着她往前走。

　　“那你小心点儿。”

　　“我会的。”

　　勖轨和姑妈出了车站后叫了一辆滴滴，又是半个小时的路程。

　　“是这里吗？”勖轨下车，看着眼前的小区。

　　小区从外观上看，像是近些年才建成的一样。如若不是近些年竣工的，那就是维修公司的功劳了。

　　“地址上是这样写的。”

　　门口的保安帮他们开了门，他们照着小区内的指示牌，找到了三栋三单元，乘电梯抵达三十楼。

　　摁门铃，没人应。

　　敲门，还是没人应。

　　还想继续敲门……

　　门开了。

　　怎么是他？

　　“你们找错人了？”赵匦早上才睡，现在不过是中午时间，被吵醒的他很不爽，甚至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他这些年，除了于炀一家和另外一个人会找他外，再没有人会涉足他家门前。

　　于炀一家有他家门锁的密码，不需要摁门铃敲门这些繁琐操作。而另外一个人，从未试过中午来找他，再说，他们闹翻了，不可能是那个人。中午是他休息的时间，认识他的人都不会选择这个点来打扰他。

　　赵匦只想回去继续睡觉，正打算关门。勖轨伸出一手，赵匦处于颓然状态，没使多少力。发现怎样都关不上，赵匦这才揉了揉眼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后抬头，惊呼。“怎么是你？真来找医药费？”

　　“什么医药费？”姑妈满脸疑窦地看向勖轨。

　　“之前见过一次面。”勖轨向姑妈解释。

　　“先进来吧。”赵匦把门敞开，自己先走了进去。

　　赵匦来到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需要多少？”

　　“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勖轨可不客气，拿起一杯水就喝了起来。

　　“那你来干嘛？”美男特意前来他当然一百个欢迎，只是他不喜欢稀里糊涂的，问清楚他心安。

　　“你是谢婉的儿子吗？”姑妈接了过来。

　　赵匦明显一怔，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姿态，坐到勖轨他们的对面。“是。”

　　“你妈没跟你说过过两天会有一个人来跟你同住吗？”

　　赵轨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确有此事，可是当时通话，他以为谢婉是开玩笑的。他压根没在意这件事，更没放心上，只当是一时的谈资。

　　“所以您就是我妈说的那个朋友？”姑妈点头，“而他，就是接下来要跟我一起住的那个人？”赵匦伸出五指示意勖轨，姑妈再次点头。

　　赵匦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勖轨，还是一如既往地帅气，现在看，还多了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反正这个家够大，一厅四室二卫二阳台兼一个厨房，就当是给这个屋子增添一道移动性的风景。

　　赵匦很是乐意，“最里面那个房间是我睡的，有一间是书房，另外两间，你喜欢睡哪就睡哪。”指了指右手边的廊道。

　　说完后，客厅陷入一片寂寂。

　　姑妈出来打破沉默，“说了大半天，都忘记自我介绍了。他是勖轨，我是他姑妈。”

　　“姑妈，您好，我叫赵匦，喊我小匦就好。”赵匦为自己的社交感到震惊，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自来熟？

　　“同名吗？”一声姑妈，叫得人直欢喜，倏地打开了话腔。

　　“我半包围结构的匦。”

　　“我左右结构的轨。”勖轨见姑妈开心，他难得地在陌生人面前搭腔。

　　赵匦在脑海里认真地搜索词库，“你刚好在我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