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台》傲客

9、竹林寄情 老酒鬼看

　　老酒鬼看着从房内踏出的三人，窦荣兴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一旁的槐夫子跟在后面，那看似淡然的眸光中却满是心愿达成的得意。

　　老酒鬼目光追向身后被遮挡住的少年，想从他脸上多少看出些情绪。只是，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下能读到的仅是满满的拒绝......

　　万事亨快步迎上，恭顺地听着窦荣兴的种种吩咐，家里要办喜事了，需提前准备的自然多。

　　当施无因知道，自己对窦逆顽的陪伴是要与他成亲时，他并没有太多纠结，成亲吗，不过就是去红缘殿前拜一拜，难道还能有修炼难吗？

　　万事亨上前，引着施无因去往小厅，裁缝和金饰匠人已恭候多时，要在七日内赶制出婚服和头冠，现在可要抓紧了。

　　从众人中穿身而过时，施无因没看向老酒鬼。并不是怨他，只是既然他以局外人的姿态不愿参与进来，那施无因只能用沉默来回以对他选择的尊重。

　　琐事繁多，施无因一个小人任凭摆布，他没有抱怨，因为这一切于他而言都是在走近自己的目标。

　　在婚礼的前一日夜宴上，施无因见到了窦逆顽。

　　那人好似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一身宽大黑袍，衬的露出的肤色更加惨白。

　　施无因觉得，就是街上垂垂老矣的乞丐都比他有活人气儿，这样的人真的值得救吗？他自己真的想被救吗？

　　不过，也无所谓，交易吗，多思无益。

　　窦荣兴举起琉璃杯盏，向众人道：“明日，是府里的大日子。窦某在此先行感谢二位恩公相助于危难之际，再谢槐夫子护持、教导犬子的恩情......十年了，自顽儿降生，我每日都在不安中期待，在期待中坚持......作为城主，无力将季象城从困境中拖出，有愧于城中百姓；作为父亲，没能成为孩子们殷实可靠的庇护，内心更是煎熬痛苦......”

　　言语此时，窦荣兴的脸上落下一行清泪。一旁的万事亨想要上前劝慰，却被落在下首的窦禹泽拦住了。

　　窦禹泽知道，这些话藏在父亲心里太久了，再不说出来，就会成为一团烂在心里的“腐肉”。

　　“三位尊者深藏若谷，非我等凡夫可企及。但天下之大，繁景万千，三位不远千里来我这季象城，窦某相信，此举智慧深远，但更存仁义。”窦荣兴抹了把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扔了杯子，对着老酒鬼他们恭敬一拜。

　　场面一时陷入寂静，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窦荣兴身上。

　　槐夫子起身，侧首对着窦荣兴回了一礼。老酒鬼与施无因未动，安静地等待着窦荣兴的下文。

　　窦荣兴此刻酒兴正浓，多年的苦闷好似在这一刻得到了疏解，他起身径直走到一直低垂着头的窦逆顽身旁，将人带到施无因面前，缓声道：“君子出则行其志，无因公子乃瑚琏之器，略施薄力便可医我儿病症、救拔季象城脱离苦难，窦某，在此全权托付了！”

　　施无因面上无异，心绪却难平......骨肉亲情是这样吗？眼前这位城主的谦恭礼让，一次又一次的殷切嘱托，竟都是为了他那个看起来毫无用处、软弱可欺的儿子......值得吗？

　　老酒鬼本该代替施无因回敬窦城主，可是自从无因答应那天起，他心中便郁结不快，索性状若不见，喝他的逍遥酒。

　　施无因不愿与人虚与委蛇，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他起身对着窦荣兴微颔首，然后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席。

　　管他呢，小爷不陪了。

　　没人敢上前拦施无因，都知晓他此刻的分量。窦荣兴也不管其他，不露丝毫尴尬窘色，他慈爱地握了握窦逆顽的手，示意他回到座位。

　　嘱托送到了，只期待明日万事顺遂。窦荣兴重新落座，继续与众人侃侃而谈、共品美酒。

　　窦逆顽依旧低着头，只是袖袍下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刺入皮肤的痛也抵消不了此刻他心中对父亲的愧疚。

　　走掉的施无因并没有回到客房，而是漫无目地在府内游荡，府内家仆大多在城中的钰昆阁，为明晚的喜宴做着最后的准备。

　　施无因走到花园，这里的花草大部分枯竭了，仅有一小片翠竹长势尚可。他跃上房顶，枕着手臂，看着星点满布的夜幕，想着浩瀚星空下的某一处......他离开迷踪方境已有几日了，四位长老可有派人出来寻他？回去的时候又要承受什么样的惩罚呢......

　　宴席结束后，被仆从送回房内的窦逆顽，又一次偷跑了出来。

　　窦逆顽走到花园翠竹前，从怀中拿出一小方巾帕，放在小竹林前的矮几上。纤白柔嫩的指将巾帕打开，里面是两块芝麻豆糕。

　　窦荣兴曾对他说过，母亲生前最喜爱这道点心，今晚在宴席上看到后，他悄悄留了下来。

　　窦逆顽，摇起一桶井水，踉跄地提到小竹林那里，细致地浇灌着这片母亲生前种下的竹林。

　　一桶水浇完了，窦逆顽有些喘，他直接用袖摆擦拭掉了额头、颈间流下的汗水，重新走回到小案前跪下。

　　“母亲，儿子来看您了。”

　　窦逆顽的声音很好听，似风抚金玲，轻吟低语。

　　“父亲说，，明日我与人成亲后，就是大孩子了，我的病也会很快好起来，到时候就能去保护哥哥，再也不让他一身伤地回来了。”窦逆顽几乎是避世而居，对于世俗中的成亲是什么并不真切的理解，父亲告诉他，只要牢记那是“希望”就好，以后除了父亲和兄长，他又多了另一位最亲的人。

　　“母亲，与我成亲的那个男孩子名叫无因，父亲说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人，可是他比我高好多，也比我壮硕，父亲说等我病好了，也会像他一样的。对了，他还会功夫，打架好厉害，就是，就是狠戾了些......但他是为了救我，所以那些罪过该由我来背。他的眼神有点凶，我不大敢与他亲近，父亲说他为了我甘愿付出自己五年时间，以后让我要多忍让......我，我会对他好的......”

　　窦逆顽跑来这里，一个人对着竹林说话不是第一次了。他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仅在父亲和兄长的口中，得知他的母亲是一位美丽雅静的女子，父亲常说他长得很像母亲。

　　跑来这里和母亲说说话，就没有那么怕了。一想到明日要在季象城众人面前行礼，窦逆顽就紧张难安。

　　窦逆顽起身，对着竹林三拜首，向四周看看，提步溜回居所。

　　房顶上的施无因无意偷听，本就是那小孩子絮叨的话。待人走远了，他一跃而下，走到小案前，看着被留下的点心。

　　——母亲，我会他好的。

　　耳边还回荡着少年的软语，施无因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会对他好。

　　时辰不早了，施无因转身离开，可走了没多远就止住了步子，停顿片刻，他又折返回来。

　　施无因掸了掸衣袍，抚平褶皱，整理束发，屈膝跪地，左手扣按右手，对着竹林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生下来，身边便无父母，慈恩贤孝都是从书里中读到的。他也许无法真切地体会，但懂得敬重这份情谊，看窦荣兴的义无反顾就知晓画本子里的父母恩情似海深是真的。

　　施无因走后，回廊阴影里走出一个人，他看向早已人影无踪的幽径，轻声道：“顽儿与你，以后都是我的弟弟......”

　　翌日，窦逆顽被万事亨很早就唤起来，焚香沐浴，祭拜祖先，叩谢天地，几乎是到了晌午才用上早膳，下午还要再与喜婆对一遍规矩。

　　这婚礼办的仓促，又不似寻常人家嫁娶儿女，所以礼数能省则省，但真忙活下来还是要一天。

　　季象城中的红缘殿，在遭遇十年前那场大火后，便殿门紧闭，不曾再开启，城中成亲的新人就只能在门外跪拜。

　　城中老者都说，这月老神也不眷顾了，都想亡了这季象城，不想城中儿女再结眷属。

　　傍晚，施无因和窦逆顽换上大红喜炮，乘小轿到已显破败的红缘殿门前。

　　窦逆顽在喜婆的提示下，跪下欲行礼，一旁的施无因却不动作，就那样笔直地站着。

　　喜婆几次催促无果，看向旁边的城主，就见窦荣兴垂目颔首，喜婆会意，直接喊道“红莲开并蒂，佳缘天作合，二位新人快快见礼，感谢月老神千里系红线嘞。”

　　就这样，施无因站着，窦逆顽跪着，对着红缘殿拜了三拜。

　　礼毕，两侧喜婆过来搀扶二人欲送上喜轿，二人并未同乘，就在错身时，施无因抓住窦逆顽的手腕，忽地贴近他耳边，耳语道：“紫岳仙府在哪？”

　　窦逆顽一惊，除了父兄，从未有人与他如此亲近，少年呼出的热气更是让他耳朵好痒......微怔后，窦逆顽有些怯懦地回道：“那是哪里......我，我不知道。”

　　施无因盯着窦逆顽的双眸，他没装，是真的不知。

　　老酒鬼上前一把扯下施无因的手，将人塞进了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