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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季象往事 ...

  •   昭阳阁内,众人内心焦灼,唯恐那二人不再回来。

      赶来的窦荣兴,看着孤坐在一旁的儿子,心中酸涩。

      稚儿瘦弱的肩背瑟缩着,如何承担起这“种种”。

      窦荣兴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提起衣摆就要上前去拉窦逆顽,一旁的管家万事亨怎会不懂自家大人的心思,急忙上前拦住,半推半劝地让人扶了出去。

      “你拦我作何?顽儿前不久刚经历劫难,我怎忍心他再受此等羞辱?”窦荣兴在门外,怕刺痛窦逆顽敏感的自尊心,只能压抑地低声吼道。

      万事亨长舒一口气,对着窦荣兴躬身一揖,“大人,您爱子之心小人怎会不懂。但是六年的等待,我们才走到今天,不能轻易放弃啊。”

      这话没错,窦逆顽自下生便病疾缠身,成长异常艰难,窦荣兴广寻名医,只要能瞧好自家儿子的病,就是要他窦荣兴以命相偿亦可,金银财帛更是不在话下。

      但是,人请来很多,也没少折腾孩子,可效果却差强人意,窦逆顽仍“根须”不稳,好似随时都会离他而去。

      直至窦逆顽四岁的时候,城中突然来了一位布衣老者。银须飘逸,气度不凡,那人正是槐夫子。

      窦荣兴见他第一眼,便知自己遇见真神了,那老者明明上了年纪,却身形英挺,双目清明,举手投足间尽显风骨。

      槐夫子虽非杏林妙手,却看的懂窦逆顽的病征,直言是人根不具全,三魂仅有一,命数不长久。

      窦荣兴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起初也是疑虑颇多,可随着槐夫子的诸多办法都见了效,便对此人深信不疑了。

      槐夫子不要金银俗物,只求一间书院,教一些三、四岁的童子学习《千字文》,他说自己学识浅薄,不好误人子弟,但怎的也要做些什么才好对得起城主大人给的饭钱。

      窦荣兴哪会心疼银钱,求之不得让老神仙留下来,所以一切照办,只求槐夫子安心。

      还有啊,就是窦逆顽这名字是槐夫子给改的,起初大家都有些不解,这治病同改名字有什么关系,再说要改也改个像样的啊,这“窦逆顽”,也就是“逗你玩”,算什么啊?!旁人一听可是要取笑的。

      窦荣兴有一次酒宴没忍住,问槐夫子,“先生,您给小儿取名用的逆、顽二字,是想这孩子将来倒行逆施,作一顽徒吗?”

      旁人一听,直觉不好,这对槐夫子有些冒犯啊。

      哪知,槐夫子却拍掌称是,大赞窦荣兴智慧,“城主深知我心,我正是要这孩子与命数逆行,敢与天争,终有一日顽铁生辉,安康喜乐啊。”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为首的窦荣兴酒意去了三分,直觉眼鼻酸涩,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

      这些年,来瞧病的人说的最多的就是要他们顺应天命,更直言窦荣兴是在徒劳......这是第一位,第一位给他们希望的人,希望顽儿好起来的人。

      窦荣兴起身,端正地立于槐夫子面前,躬身一揖,颤抖着声音说:“荣兴在此,深谢夫子了。”

      酒宴上众人也随之起身,对着槐夫子躬身行礼。

      此后,这季象城众人更是对槐夫子礼遇有加,窦荣兴也按照槐夫子的话,苦等着能助自己儿子魂识归位的有缘人出现。

      这有缘人,需与窦逆顽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但时辰要在阳气鼎足的午时,且要童男。

      槐夫子更是直言,要让窦逆顽与这陌生的有缘人扯上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结姻亲。

      众人诧异,拜认异姓兄弟不行吗?如果要结亲,那女娃娃不是更好?!

      槐夫子捋着胡子笑道:“兄弟命格如何互补?至于女娃娃吗,阴胜阳虚,可扛不住亥时出生的顽儿,长此以往,必是互有损碍,更别提助顽儿寻回那缺失的天魂与精魂了。”

      就这样,槐夫子开出了“药方”,窦荣兴也遣人外出寻找,然而却一无所获,这一等就是六年。

      六年间,窦逆顽能读书习文,虽身体较同龄孩子仍显孱弱,但不再缠绵病榻。唯有一样,还是无法在大日头下行走。

      十年前,也就是窦逆顽出生的那年,作为边境的季象城,本与魔族相安无事,可却在某一天,魔族的火炽鸟忽然聚集在季象城上空,向城中投下蒲英火种,顿时,往日祥和安乐的季象城变成一片焦土......

      蒲英火种在季象城燃了十年。至此,本是四季分明的季象城如今只剩下炎夏,土地干裂、五谷不丰,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外界将季象城看作被诅咒的城镇,全都敬而远之,就连皇城也对此地不闻不问,每年只是象征性调拨小部分粮食。

      而且众人还发现,季象城中的人无法久离城镇,迁出的百姓少则几个时辰、多则几日,就会出现皮肤干裂、失明等病征,待返回城中后又会自然痊愈。

      久而久之,季象城便成了一座孤城,一座被众人企盼在时间消磨中自然覆灭的城镇......

      窦荣兴知道这六年的等待不易,多少个日夜他无眠到天明,煎熬的“等待”吞噬着他的耐心,现在他们将那“有缘人”等来了,是不能轻易放弃的......

      “老万,我知道那日出走,顽儿不是走失,而是动了轻生的念头。”窦荣兴艰涩地说道,心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五日前,窦逆顽失踪了。

      白日,窦逆顽从书院出来,没有像往日那样坐轿回家,而是撇开下人,孤身一人走在街道上。

      街上的行人对他并不陌生,恐惧与厌恶让众人对他视若无睹,仅从余光中刻意地与窦逆顽保持距离。

      这样的场景,窦逆顽司空见惯,众人眼中的鄙弃如一根根钢针扎在他背上,毒日头炙烤的他如离水上岸的鱼儿,每一个呼吸都异常艰难。

      周围越来越多的抽气声、低语声响起,窦逆顽费力地低下头,果不其然,双腿已经不见了,他现在更像是游荡的孤魂,行进艰难。

      明明被这毒日头炙烤的周身灼痛、汗如雨下,可窦逆顽的脸色却愈发苍白,白的近乎通透。

      窦逆顽是犯了执拗,他就想看看,一直在日头下炙烤着,自己会不会就像一缕轻烟一样消散掉,呵,散了挺好的。

      跟在后面的小厮急忙从书箱内拿出袍子罩住窦逆顽,将人一把抱住塞进轿子里。

      回到家中的窦逆顽,又像人彘一样被丢进暗房的冰池,侍女们用蜡烛在地上摆出一个“魂”字,十余名小书童鱼贯而入,围绕着“魂”字坐下,用朱砂在右手掌心写上一个“归”字,对着掌心呵上一口热气,然后齐齐伸掌指向中心。

      众童子口中开始吟唱安魂咒,窦逆顽的呼吸也愈发平顺。

      父亲和兄长都来看望他,原本以为他只是和平时一样闹别扭,一番劝慰便让他休息了。

      白天折腾一通的窦逆顽让众人都松了戒备,门口的小厮也被他轻易支开。

      子时一过,窦逆顽换上属于自己的黑色,在里面锁上房门,从窗子跳了出去。

      这样的夜,于他而言最是自在。不用灯火引路,他熟悉的在每一处迂曲中行进。

      走到西北院的角门,窦逆顽回望着身后的漆黑,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经年间的笑泪。

      感怀未能留住少年的脚步,他毅然离去。

      走街过巷,窦逆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白日里,他是令人惊惧的鬼魅;黑夜里,他是独享世间烟火的酣客。

      谁说夜晚只有黑,他眼中的镜像明明色彩斑斓。

      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处僻静之地,窦逆顽费力地拨开比他还高的荒草,城墙根儿下一处孔洞显现出来。

      窦逆顽转过身,他提起衣摆直直跪下,朝着城主府的方向三叩首:

      一叩首,敬谢亡母,十月孕育,使他能来这世间走一遭。

      二叩首,感恩慈父,舐犊情深,含辛茹苦护他十载光阴。

      三叩首,愧对兄长,蒙父错爱,吾兄幼年早成重任压身。

      细细想来,自己这一别,虽辜负了众人多年对他的疼爱包容,却也能尽早结束这段无意义的苟活。

      窦逆顽抬袖,用力擦拭掉脸上纵横的泪痕,没去管额头上的尘土,匍匐下身子钻过了这窄洞。

      最后的路,他要自己决定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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