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台》傲客

2、实言相告 事亨急忙上

　　万事亨急忙上前扶起窦逆纨，自家这小公子身体羸弱，怎能遭人这般折辱。

　　可不管他心中如何愤懑，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神色，因为自家公子的性命安危还系在眼前这二人身上。

　　老酒鬼无奈，看了眼窦逆顽，随即一个飞身跟了出去，临走时抛下一句话，“一切照旧，吉时必归。”

　　眼泪一滴滴坠下，在地板上砸成水花儿，窦逆顽握紧了拳，任指尖陷入肉中。

　　他必须疼，只有疼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要不然他会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具的冰冷麻木的行尸，毫无自尊廉耻......

　　万事亨想将人扶起来，奈何窦逆顽全身绷紧也用了些力气，竟一时没拉动。他俯首，轻拍着窦逆顽因啜泣而抖动的肩膀，“顽少爷，想哭就哭吧......不要多想，按照槐夫子的话去做就好，万般皆以大人和泽公子为念，勿要自伤心神。”

　　老管家不知要如何安慰这个从降生便受尽磨难的孩子，抚慰的言语已经说过太多太多了......

　　窦逆顽站起来，重新走到妆镜前坐下。手肘和掌侧磕破了，血珠蹭到红色的婚服上，沾染成新的纹饰。

　　万事亨唤下人上来收拾，喜婆又重新为窦逆顽洗脸上妆。剩下的，他们只能等了。

　　从楼上一跃而下的施无因，惊的楼下众人四处散开，他样子狼狈、神情暴怒，更是引人猜想，顿时非议四起。

　　施无因疾步而行，如一头迷茫的小兽冲撞在人群中，一次又一次，积攒起来的失望压的他透不过气。

　　有好事的人想上前抓住施无因问个究竟，但手还没伸到跟前儿，人就被一股气浪直接震开。

　　就这样，一条分明的界限在人群中出现，施无因周身气韵涌动，无人可近。

　　老酒鬼凌空跃下，几步间到了施无因身侧，扣住他的肩膀，一把将人提起，带离了这是非之地。

　　他们并未远去，到了一隅偏僻巷子，老酒鬼将施无因扔在地面上，“疼吗？”

　　施无因仿佛没听见，起身就要走。

　　“我问你，疼吗？你刚才摔那孩子的时候可有想过他也会疼？”老酒鬼在后面厉声问道。

　　“他疼不疼与我何关？你联合他们诓骗我，可有想过我的感受？”施无因极怒，反身跑向老酒鬼，昂着头怒视着这个被他视为唯一可依靠信赖的人。

　　“无因，我说过，万物皆有缘法，你既有救他的缘，何不顺势而为，渡了他，也助了你自己。”老酒鬼缓和语气，劝慰道。

　　“渡？那谁来渡我，这些年我在迷踪方境遭人白眼、无人可依的时候又有谁来渡我助我呢？”施无因冲老酒鬼吼道：“我三岁便灵元觉醒，众人都道我是天才，可我这个‘天才’在四年前的铸星大典上是何等落魄你可还记得？”

　　老酒鬼凝视着施无因。

　　“我不是天才，我是迷踪方境里唯一一个没有师傅、不会聚集灵力的白痴，连那些灵元只有一品的人都可以嘲笑我、都可以在我面前卖弄自己新学的微薄术法，我却不能回击......因为我不会，只有我不会，我才是迷踪方境里那个最多余的存在！”施无因觉得好痛好恨，自己快要四分五裂了，谁能懂他的痛。

　　老酒鬼看着他，眼前的少年也不过才十岁，他的脸上和眸中没有天真烂漫、没有不谙世事，有的只是长期求而不得的痛苦与忿恨。

　　老酒鬼蹲身握住施无因的肩膀，缓声道：“无因啊，是何时开始，你眼中只看到的算计得失、只记得住人性凉薄？无因，你可见本心?你想要变强毋庸置疑，但顺遂境遇，不迷失在欲望执着里，才是修炼的初衷啊。”

　　“执着？！”施无因眸光一寒，他用力推开老酒鬼，“在你眼里，那些都只是执着？”

　　老酒鬼喉头发紧，他的话施无因终是没有听进去。

　　“我自下生，便独居清辉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众人看似敬我，实则冷漠待之。我将情义看淡，不留恋外物只专注于修炼......可是，竟然连修炼这条路都不让我走下去......你却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是执着......”施无因双眸含泪，老酒鬼的身影已经模糊。

　　老酒鬼上前，一把抱住施无因，任他挣扎捶打。

　　过了一会儿，待施无因安静下来后，老酒鬼才缓声道：“是我......对你过于苛刻了，终是着急了些。好，就按你所想，我会陪你去紫岳仙府找颜尧，让他给你做师傅。”

　　老酒鬼习惯于施无因聪慧过人，习文学武总是快于同辈，而忘记了他毕竟才只有十岁，很多事还要他自己去体悟，真正想要助他成长，就更应尊重和包容他。

　　施无因没有看他，空洞的眼神毫无神采。

　　“我没骗你。”老酒鬼捏住施无因的后颈，强迫他仰起头看向自己，“是，窦逆纨的确不知道紫岳仙府在哪，他的家里人也不知道。”

　　施无因听到这里火气更旺，作势要打掉老酒鬼的手，却在听到他接下来的话时停住了......

　　“但你要通往紫岳仙府，就必须找到窦逆顽游散的魂识！”

　　施无因抬眸看向老酒鬼，眸中满是疑惑。

　　“窦逆顽魂识不全，尚不算人，遇日光会形神消散。火炽鸟来自于地狱，它吐出的蒲英火种在季象城燃了十年。窦逆顽的母亲在火中丧生，而他却安然活了下来，那他的魂识就能过那冥域河，助你到达紫岳仙府。”老酒鬼迎着施无因的目光，将实情相告。

　　老酒鬼的话让施无因重拾希望，他眸中神色几经变换。

　　施无因努力理解着老酒鬼的话，梳理着思绪，缓声问道：“也就是，我找到窦逆顽缺失的魂识，以此为匙就能到紫岳仙府是吗？”

　　老酒鬼内心微沉，施无因的问话让他有些失望，但还是回答道：“嗯。”

　　但是，这却不是老酒鬼乐见的......拿一个孩子的魂识作舟，那这个残缺不全的孩子又将如何安身立世呢？

　　“你在迷踪方境就已经想好要来这季象城了吧？”施无因觉得很是蹊跷，老酒鬼还有很多事情没告诉他。

　　“是。”

　　“你和这季象城中的槐夫子是何关系？”施无因追问道。

　　“旧相识。”

　　“你好似藏着许多，不能现在告诉我吗？”施无因觉得，到达季象城、救下窦逆顽好似都在老酒鬼的计算中，他在下明棋，可自己却仍看不懂。

　　“藏？哈哈......我的回答并不能消除你心中的疑惑。你要离开迷踪方境，我助你离开。你要搭救受困的窦逆顽，我出手助你。你答应槐夫子的要求以此交换紫岳仙府所在，我未曾质疑阻拦......无因啊，一切都是你的决定，我可有左右半分？”老酒鬼耸肩，坦然问道。

　　施无因凝视着老酒鬼，见他神情坦荡自然。沉静片刻，施无因垂下眸子，忽而低语道：“不管是天意使然还是被人摆布，我都会走下去！”

　　话落，施无因重新昂头看向老酒鬼，眸中光亮异常，那其中盛满了“骄傲”，那种“骄傲”似乎敢单挑世间一切，他语义坚定一字一句道：“只不过，今日算计我的，将来都要百倍还回来。我施无因绝不做那无头棋子，等我清算时，可别‘哭穷’的好！”

　　老酒鬼轻笑一声，想着总算是暂时把人安抚住了，他点了点头，却默默在心中低语道：无因啊，天意从来高难问，不知将来你要同谁清算呢，今日的“求”会不会种下来日的“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