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台》傲客

13、鲲合长老 ——开轩何

　　——开轩何处纳清凉，炎夏苦长。

　　窦荣兴推开房门，空气中的燥热扑面而来，那未消散的酒意让他仍有些昏沉。

　　万事亨迎上来，递给他一条冷帕子。

　　窦荣兴接过来，将那冷帕子按在额头上，方才感觉好了些，“昨日说的那几件要务，今日要赶紧着手办了，修葺城墙的物料先从破败荒废的民居上找，杉木没有，就用别的木头加筋，再不行就从这院子拆。至于水源吗，再派几支轻骑小队......”

　　万事亨轻笑，急忙回道：“大人，勿再烦扰，大少爷昨晚都处置了。城墙那面已经安排了人手加紧修固。水源吗，他天不亮就带人出城去寻了。”

　　“嗯......那就好。”窦荣兴欣慰道。

　　这几年，好像都是这样。窦荣兴一大半儿的心思都在窦逆顽身上，熬的心神俱疲。

　　城中大小事物总有精力跟不上的时候，诸事压身，急的窦荣兴落下了肺热干咳之症。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拿到窦荣兴面前的事情越来越少，他有了更多休息的时间。

　　帮他分担这一切的，正是大儿子窦禹泽。

　　主理事物，有条有理、分寸得宜。护卫城防，履有良策、深得民心。

　　可是，小小年纪能做到如此，那是吃了多少苦头、付出了多少心力，窦荣兴怎能不知，两个儿子，他都没照顾好。

　　“顽公子和无因少侠那面还没起，半大的孩子，让他们多睡会儿。”万事亨接着说道。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膳厅，窦荣兴又嘱咐道：“命人将饭菜一直温着，待人起了，直接送到他们的小院去，别折腾过来。”

　　万事亨连忙点头应下，自从那两位来了季象城，他的心也安定下来了。

　　另一边，昨晚在书院好一番“多愁善感”的槐夫子，直接把自己喝趴下了，现在还不省人事。

　　老酒鬼可不会在这陪他躺尸，他要去城外走走。

　　眼前的安定不知还有几时......风雨欲来，他不能坐以待毙。

　　施无因，一般早上寅时就会起来打拳，可今儿个破天荒的没起来，现在辰时一刻了，人还睡着呢。

　　窦逆顽倒是醒了，不过下不去床啊，那么大一尊神横在那里，他迈也不是、跳也不是，又不敢叫醒他，只能窝在床脚。

　　不过现在，他实在有点忍不住了，想要去嘘嘘。

　　窦逆顽试着唤了几次施无因，结果那家伙愣是没醒，无奈又推了推，还是没反应，正当他急的快哭出来时，卧房的门被人一脚踹翻，直接砸向地面。

　　这轰隆巨响终于唤起了施无因，他一个激灵直接翻身而下，一记海棠腿朝着门口招呼过去。

　　比击倒对手更快的是一盆冷水，没错，施无因被浇了个透心凉。

　　这下子，人是彻底清醒了，但怒意也被挑了起来，他刚想发作，却在看清来人时，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

　　门口那人一袭灰白长袍，身型颀长，以木簪束发，半张银制的凰纹面具遮住了清俊的面容，形神飘逸，不染凡尘。

　　施无因怎能不知来人是谁，他即刻收敛怒意，庄重恭敬地向来人行礼道，“弟子无因，问鲲合长老安。”

　　此人正是迷踪方境法戒院，鲲合长老。

　　自施无因与老酒鬼遁出山门后，鲲合便一路追寻，要将二人带回处置，正心明法。

　　鲲合冷视着施无因，将那他一身红色里衣和刚起床时人的混沌都看见眼里，形神涣散、不成样子。

　　“走。”鲲合吐出一个字，便背过身不再看施无因。

　　施无因平日里没与鲲合打过交道，但对鲲合的行事作风也素有耳闻。那人性情冷僻，行事死板，座下一众执法都是不讲情面的阎罗。

　　施无因原先在迷踪方境，虽也有胡闹的时候，但都没出大的纰漏，长老院的人们也很给面子，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可是住在清辉殿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是，这次不同。施无因私自离境，甚至沾染世俗红尘，逾越了底线。

　　鲲合亲自来捉他，此事混是混不过去的。

　　窦逆顽这些年，最会看眼色氛围，听着施无因回话的语气同往日都不一样，心里也开始有些慌乱。

　　“我，我现在不能跟您回去。”施无因醒了醒神儿，渐渐镇定下来，接着说道：“我做完自己的事，自会回境中领罚。”

　　施无因，对鲲合还是不够了解。往日对处事失当、行事悖逆的弟子，鲲合从不会给予他们反驳的机会，如有反抗，直接将人送入烈火地，待受完刑罚，遂即逐出迷踪方境。

　　因为，鲲合认为，反抗就代表无知无悔，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过错都能如此，必是根性不纯，还修什么呢。

　　可见，其行事极端。

　　“机会，我给过了。”鲲合冷声道，森寒的语气令人生畏，他转过身看向施无因，左手掌心凝聚灵力。

　　精纯的蓝色，那正是施无因一直所企及的。

　　此刻，施无因心中早已没了畏惧，为达所愿，他必尽全力扫清一切阻碍，纵使何其艰难......

　　战意，鲲合从施无因眼里读到了这两个字。本是蓄势待发，他却忽地笑了，掌中灵力也随之散去。

　　“从初在驭灵院见你，到今日你擅离秘境，有一样东西，你一直未曾变过。”鲲合俯视着施无因，轻吐出两个字，“天真。”

　　那平静的话语，好似一把“讥诮”的利刃，深深扎进施无因的血肉。

　　理想？坚持？不，那是他豪不自觉的天真。

　　施无因最怕的、最不愿的，也是最渴求的，在这一刻，被鲲合击碎了。

　　“清辉殿，那是仙尊给你的体面，你不知珍惜维护，视责任于无物。施无因，你不配做迷踪方境的弟子。”话毕，鲲合挥动袖袍，一柄气剑飞射而出，直指施无因的面门。

　　——我没有，不是你说的那样......

　　施无因喉头艰涩，只能在心中一遍遍无声地呐喊，看着迎面飞来的气剑，他一恍神，躲避还是慢了。

　　巨痛自左肩传来，衣袖被气刃割裂的粉碎，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一滴滴坠向地面......施无因没去管伤口，而是用力地挺直脊背，不让自己怯懦地倒下。

　　“你不会天真到，以为能打败我吧？”鲲合走近施无因，看着少年此刻的狼狈，“收起你那毫无意义地倔犟。”

　　施无因仰头看着眼前人，这是他第一次与鲲合如此接近。

　　施无因三岁灵元觉醒，众人都道他是修仙奇才，然世事难料，时至今日，他仍然一无所成，而鲲合却与他有着截然不同的道路......

　　因为，鲲合自下生便是仙胎，乃是神秀大陆飞羽宫的第十二星主，他无需经修炼入仙道，此生只要意念不退，终可飞升神界。

　　他与他，差的不是那五百级阶梯，而是与生俱来目不可及的高度差距。

　　现如今，鲲合已是不足百岁的金仙，可见资质不俗。他之所以来到迷踪方境，据说是为了?替他父亲还赤蟒仙尊一个恩情。

　　众人并不清楚这恩情具体是什么，只知道鲲合到迷踪方境二十多年了，却仍不能走。

　　鲲合冷漠，境中的人和事好似都掀不起他任何情绪。鲲合吝啬，从不将心思多用在外物上。

　　错了，就罚，无需知道缘由，也不多想后果。不需要他管的，他决计不碰。

　　施无因看着鲲合的眼睛，那里如一汪陷入沉寂的深潭，没有涟漪。

　　“此刻，我绝不会跟你走。当然，你也可以打死我，带着我的尸身回去复命。”

　　施无因在鲲合的平静里，读到了他作为俯视者的轻视与鄙夷，弱者而已，入不了他的眼。

　　鲲合嘴角上扬，嗤笑道：“你果然天真，竟以为自己可以选？”

　　话音刚落，鲲合翻掌推出，无数气刃自袖袍下飞射而出。

　　亏吃一次就够了，施无因垫步，侧身闪避，面对剑雨也不慌乱，心中默念心法，脚下步伐快速变幻，在剑雨中穿梭，留下一道道迷离的身影。

　　鲲合此刻眸光终于有了变化，他紧盯着施无因脚下步法。

　　施无因这些年，从不敢懈怠，虽不会聚集灵力，但都认真跟着老酒鬼学习他的本家功法。

　　气刃强劲迅猛，施无因在闪避间也不免被划伤，一道道伤痕交横叠错，疼痛愈发明显。

　　忽的，空中气流涌动，一阵疾风直至，施无因还来不及看清，喉颈就被人捏住，巨大的力道让他无法呼吸......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学境中秘技！”鲲合紧锁住少年纤细的颈项，将人一寸寸举高。

　　几近停滞的呼吸，让施无因的肺部开始变的灼热，他不明白鲲合这突然燃起的怒意。

　　偷学了什么？！施无因渐渐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放......放开他......”

　　颤抖的“威吓”显然没什么作用，鲲合手下丝毫不减。

　　一柄木质短剑掷向鲲合，只是还未近身，就被气力震飞了。

　　鲲合微侧头，看向“暗算”他的少年......在目光相接的那一刻，鲲合目光骤聚，——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