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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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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自己座位的时候,夏颜忽然看到自己的椅子上画了一幅色彩斑阑的水彩画。
画的内容是一个模样滑稽的女生,女生的旁边,是一个同女生一样大的冬瓜。
夏颜静静地看着它张牙舞爪的样子。
旁边的同学有人喧闹,有人看书,也不时有人抬眼瞟一下她。
夏颜怔怔地站在座位旁,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有怎样的反应。
那些有意无意的眼光,也比先前渐次地多了起来。
终于,上课的铃声也响了起来。
因为那个西律,自己成了全班女生讨厌的人么?这个念头出现在夏颜脑子的时候,夏颜慢慢地转过身来,在一片惊讶和窃窃私语中,走出了教室。
西律没来上课么?走过学校操场的时候,夏颜又听到了那个怎么躲也躲不掉的名字,然后看到迎面走来的两女生。
听说昨天放学的时候西律跟一个校外的人动武了,后来——听说西律是为了我们学校的一个女生出头的呢。走着的一女生说。
有这种事么?谁?竟让西律也动心了?另女生说话的声音比她平时的声音明显地提高了八度。
让人很不平呢,听说只是一个很平常的一个女孩子,在她们班上也不讨好,也不喜欢说话,不知西律怎么就对她动心了。前女生说。
然后,她们走过了夏颜,走向了白盒子般的教学楼,夏颜站着怔了好大一会后,才穿过操场,走进她惯常走的学校后面的那片林子去。
巨大的松杉林浓密荫稠,衬得里面凉森森的。
进到这熟悉的环境之后的夏颜突然觉得很安心。
西律,水初昶,让这些人在她脑中蒸发掉吧,只要有哥哥一个人,她就会很安心很安心了,可哥哥他——哥哥他应该已经跟雏见在交往了,毕竟,雏见是那么让人难以拒绝的一个女孩子,她是那么漂亮又那么有才艺。
这些念头在夏颜脑海里幻灯片一样不断闪现,让夏颜的内心纷乱复杂,她的脚步也在她纷乱的念想里,一直往林子的深处再深处踏去。
不知不觉间,她忽然就走到了一条小溪边,有阳光从头顶上挥金般地洒下来,暖洋洋地照在夏颜的碎花裙上。
夏颜忽然浑身被晒得舒坦起来。
初夏的天气,还并不见热,阳光中的夏颜坐到溪旁的一块青石上,脱掉脚上的粉红色球鞋,把一双脚浸在溪水里。
不曾照着阳光的溪水还挺凉,但阳光照着的地方温度恰恰好,夏颜闭上眼睛,感受着从脚底传来的水的轻柔抚触。
夏颜。夏颜。夏颜。她忽然听到有女声在轻声地唤她,声音缥渺又朦胧,夏颜诧急地睁开眼来四处瞧顾,却不曾看到一人。
是自己听错了么?夏颜重新闭上眼来。
夏颜。夏颜。夏颜。那声音在夏颜闭上眼的刹那又响起来了,夏颜惊梦般地再次睁开眼来,一提脚从溪水里站了起来,仰头望向头顶的蔚蓝天空。
夏颜。夏颜。夏颜。在那诸多云朵之上,似乎有一张隐约的脸,在夏颜还来不及捕捉的眼光里瞬间弥散。
而那个声音,却一直没有散去,如块轻纱般地飘荡在林子上空。
※※※
西律已经有十天不来学校了人,他那天因为那个事受伤了么?
打开房门的时候,夏颜脑子里想的便是这件事,然后一个温煦面容突然出现在了她面前。
你?夏颜惊诧起来,并把这惊诧反应在了脸上。
奇怪我怎么会在你家里?西律微笑。
呃。夏颜说,然后抬头的时候,她发现她并没有从西律身上找出什么伤痕的印记来,转过脸后,她看到夏木正把一盘凉拌猪尾端上小桃木桌,然后她听到哥哥说:听那天你说了西律为你出头的事后,我便想着找一天感谢下这小子,正好今天在楼下的街道上碰到他,便让他上来坐一坐,大家再吃个饭,我们也好久没热闹一下了。
你哥哥太热情,而我面皮恰好又不薄,所以便上来蹭饭了。西律微笑地看着夏颜说。
呃,那天后来,是怎么的?夏颜抬眼看向西律。
那个么,那个水初昶的小子还真能打啊,哈哈。
那个,你,受伤了么?
呃,受了点内伤,可惜你看不出来。西律笑着道。
呃。
这些天我一直等着你来探视我,可你老是没来,让我终于没耐心了呢。西律笑道。
我——。夏颜不知说什么好,她于是走过西律,走进自己的房间去。
她把包从背上取下,然后看到她房间墙壁上的蔷薇少女水银灯贴画,然后她发怔了起来。
水银灯,水银灯……西律没有受伤,而且到自己家来了。她想。
然后她听到外面响起了哥哥的叫唤,是吃饭的时间了。
她走出自己的房间,看到西律已经非常绅士地为她拉开了小桃木桌,位置恰好是她惯常座的那个位置。
这使夏颜有些烦恼起来。
夏颜,知道我和西律是怎么认识的吗?说起来,这小子,耶,西律,我们是怎么认识来着?
哦,对,那天——。饭桌上,夏木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
一早起床的时候,夏颜听到室外春蚕咬桑的沙沙声。
是下雨了么?
夏颜起身,习惯地趴到阳台上,看天空果然飘荡着细密的雨丝。
吃早饭的时候,夏木将一张小纸片交到夏颜手上,说:这是千米绘画展的票,前儿一个同学不知从哪里弄的,我想着你对千米绘很感兴趣的,便要了一张,今儿你空着,正好可以去看。
千米绘的么?
对。
那哥哥去不去呢?夏颜抬眼看向哥哥。
对于绘画这个东西我可不太感兴趣,再说这一整天的时间正好可以让我把手上的那件东西给弄完了,所以,你就一个人去吧。
哦。
不用哦了,你就一个人去吧。
夏颜“嗯”了一声,然后又抬眼道:哥哥这次做的作品是要拿去参加什么赛事么?
不,只是自己做着玩。
哦。夏颜应道,然后吃完早饭后,夏木便躲进了他用储物室开辟出来的几平方的夏木工作室,夏颜看着在夏木身后关闭了的那沾了许多胎泥的斑驳门扉,怔怔地出了会神后,她拿起抽屉里那把自己喜欢的透明雨伞,走出了门,展出的画廊离她居住的小区并不远,夏颜于是走路去。
一路上,雨水把路面润得有几分酥酥的感觉,凉鞋踩在上面有一种润滑的感觉,雨水掠过脚面的时候,夏颜感到阵阵的清凉。
十来分钟后,夏颜便来到了画廊大楼前,因为雨天的缘故,大楼前比平常显得安静,夏颜沿着熟悉的走道走过去,很快地便找到了千米绘画展的那件画廊,然后她持票走了进去。
展厅里人已不少,这个城市喜欢千米绘的人还是很多,夏颜扫眼过去,发现大多是些比她大的人,各自走动赏鉴着,碰头的时候见到是熟人时便低声议论几句,气氛显得安静而舒适,夏颜从左手的第一幅画看过去。
第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茶壶,千米绘擅于将城市的某件寻常之物剥离出来,置于一个特定的背景之下,使那件平常的寻常之物突然就有了某种不同寻常的表达,所以出来的效果往往是——她极其写实的画风偏偏给人一种极其抽象意识流的感觉。在这一点上,夏颜觉得自己的画似乎与她正好相反呢,她绘画的手法总是抽象模糊,但想努力呈现的效果却是期望能让人一眼看出其真实的本体来,虽然很多时候这样的努力总让人云里雾里,但她在绘画方面的天赋却已开始展现了。
喜欢千米绘的理由或许便是因为她觉得她们站在对立的两端,两人殊途同归。
在第十幅画前的时候,她听到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这幅画的风格有点不同于其它作品呢,它有点让人不可思议。
夏颜在那低低的议论里抬眼,然后她看到这第十幅画较千米绘其它的画来说,明显的是大制作了,它有一米高,八十厘米宽,画面上是一个静寂女人的正面像,虽然用笔一丝不苛,却奇怪地产生了一种很朦胧的效果——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女人的面目,所有的眉眼都在那里,却又似乎不在。
夏颜久久地打量着这幅画,想努力找出这画面隐藏的某些线索来。
夏颜。夏颜。夏颜。突然之间,夏颜仿佛又听到了那日在那小溪边听到的叫唤自己的薄薄声音,她抬眼,便看到画廊的世界瞬间从她的视野里消解开去,所有的声音都瞬间暗淡了下去,只看到广大的云朵弥漫,然后一个女人的脸薄薄地荡漾在那云层中间。
夏颜。夏颜。夏颜。这张脸摇曳着,从嘴唇里连绵不绝地吐出这两个字来。
夏颜无比惶惑起来。
——
夏颜。夏颜。夏颜。夏颜怔了一下,听到声音转换成了男声,而且有了清晰可触摸的质感,然后夏颜抬起眼来,看到画廊重又回归了她的视野之中,一些人依然在低声说着什么,然后一张帅气的脸晃在了她眼前。
那张脸上此刻温煦笑容正在漾开。
你怎么会——在这?夏颜有微微的诧异。
你忘了我也是美术班的学生么?有这样的机会,总要扩大下眼界的。西律轻声微笑着道。
哦。
刚才你好像走神了?
我——。夏颜的目光重又落向了那幅画。
这幅画就在两月前获得了金顿奖,当时在一些报纸刊物上看着不怎么样,今天站在这幅画前面,才觉得非同寻常,我现在都想不出它怎么会达到这样一个效果,绘画的技艺看起来很写实啊,真不知这其间还隐藏着怎样玄妙的技法,名字也很特别,叫《初》来着。
它叫《初》?
对,很奇怪的一个名字,对不对?
呃。夏颜有些神不守舍地答道。
再转转,我们就出去吧,这附近新开了家西点店,听说里面的一些糕点不错,这段时间开业酬宾,优惠多多,到时我们去坐一下。
呃。夏颜依然有些神不守舍地应道。
半个小时后,夏颜和西律出了画廊大楼,七转八折之后,西律把她带到了一家有着童话装修的小店面前。
爱拉丽丝。夏颜抬起头,看到店名是这样一个名字,似乎是某个童话故事里某个城堡的名字,夏颜想了想,没有想出那个童话来。
西律把她带到墙角处一处薰衣草掩映的地方,两个人坐在秋千椅上。
夏颜,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西律忽然蒙太奇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呃?夏颜惊诧地抬起眼来。
怎么说呢,西律笑起来,你好像老是一副怔怔呆呆的样子,可只要接近你,便知道你的身体里蕴着光,我这样说或许很不妥当,但大概的意思就是那样吧。
听到西律这样的说话,夏颜只得发怔。
点东西吧。西律温煦地笑道。
呃。夏颜于是要了份美汁堡蛋糕,一份沙茄沙拉,一杯雪中草,西律特别的要了份同样的。
夏颜。
呃。
你知道我们第一次是在哪见面么?
呃,不是上次在公车上么?
当然不是。
哦。
你很久以前每天清晨趴在阳台上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西律慢慢地说着,夏颜仿佛在听,又仿佛不在。
那副画——。在西律说话的间歇里,夏颜忽然抬起眼来,看向西律。
那副画怎么了?
那上面的那个女人,好像是个我熟悉的人,好像是哪里曾经见过的一个人。
西律在夏颜的这句话里忽然就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