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的潘多拉》墨赭

7、七

　　自西律上午搅了她的水彩课后，夏颜整天觉得自己身上有哪处不对劲。
　　原来他就是那个人啊，那个连续三年获得全国青少年美术大奖赛一等奖的西律，虽然之前早从无数的渠道里把这个名字听上了千百遍，但夏颜却是第一次知道那天在公车上招呼她的人就是西律，而且第一次知道西律是个帅得一塌糊涂的人。
　　她忽然发现一天之内班上女生的态度对她从原来的视而不见变成众矢之的了。
　　这使夏颜烦恼起来，放学的时候，一女生从她身边飞跑过去，撞落了她手中的书本，还撞疼了她的手臂，她把书本捡起，最后一个出了教室门，然后在经过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就忐忑不安起来。
　　她会不会看到他？她心里忽然就有了这无由的想法，然后，在走在校门口大广场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般低头走过，而是把眼睛抬起来，她看到城市的巨大建筑像盒子般在她眼前码过去，而脚底的水磨路无丝毫曲折地通往这个城市的另一端。
　　她没有看到西律，这结果让她无端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忽然就看到了白银少年，在看到白银少年的刹那，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摒住呼吸停了步，她看到他依然穿着黑色长裤，天蓝色Ｔ恤，双手插在裤袋里，依然以懒散的姿态走路。
　　他走路的路线极不规则，然而片刻之后他却站到了她面前。
　　极其不安地，夏颜把双手握在了身前。
　　白银少年却不说话，只是一双眼睛看着她，片刻后，他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往外走。
　　有些发懵地，夏颜跟着白银少年走过去，旁边的一些同学开始停下来，带着赏鉴的目光看着这一幕。
　　十来步后，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动似的，夏颜忽然停了下来，说：放开我。
　　她说得很肯定，超乎寻常的肯定，然而白银少年却在这句话里无丝毫反应，他继续拽着她往外走。
　　被拽着走的夏颜一时烦恼起来，她猛地挣了自己拽在白银少年手中的手，只是她的力气哪是白银少年的对手，所以这一动作之后，那只手依然攥在少年的手中。
　　西律忽然横在了拽着夏颜走的白银少年面前，白银少年停了下来，夏颜有些吃惊地，抬眼看向突然出现的西律。
　　你认识他？西律看向夏颜，问。
　　夏颜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叫西律。西律面带微笑地看向白银少年道。
　　水初昶。白银少年道，声色不波不浪。
　　巨大的广场上，身周的学生开始围起一个圈子来，将三人包在了中间，饶有趣味地看着这带着点古惑仔味道的剧幕。
　　她说她不认识你。西律依然微笑着看向水初昶道。
　　这不重要。
　　可如果她不想跟你走的话，我便不会让你带走她。说完这句话后，西律看向夏颜，问：夏颜，你愿不愿意跟他走？
　　夏颜看了一眼水初昶，然后她摇了摇头。
　　你看到了？西律看向水初昶。
　　这不重要。水初昶口里吐出的依然是这一句，声色也依然是不波不浪。
　　嘘声开始从围观的人口里吐出来了。
　　西律，揍他，教训教训这个狂妄的小子！有人开始喊道。
　　你跟我来。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后，西律转身向街道走去。
　　水初昶看着西律离开的背影，一秒钟后，他松开了抓着夏颜的手，跟着西律走了过去。
　　一群学生追尾过去，片刻后，校门口广场上便只剩下了夏颜一个人。
　　今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夏颜有些烦恼地捧起脑袋对自己说，然后她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低头的时候，她忽然看到被水初昶握过的手腕处留下一道红色的勒痕，火辣辣地生疼。

　　※※※
　　开门的时候，夏颜没有想到会看到哥哥，通常的时候，他总是比她晚到家。
　　手腕怎么了？夏木一看到夏颜，目光便落到了她的手腕上。
　　没，没什么……。夏颜说，脸瞬间红了起来，在哥哥面前，夏颜向来不知道怎样撒谎，事实上，即使是在完全陌生的人面前，夏颜也不知道怎样撒谎。
　　发生什么事了？夏木目光灼灼地看向夏颜。
　　忐忑不安地支吾了一会儿后，夏颜把今天发生在学校里的事告诉哥哥，她没有说起那天初音岛上的事。
　　那个人你认识么？夏木问。
　　夏颜摇摇头。
　　西律，这小子我倒认识，他跟我们在一个区，怎么你还是第一次认识他啊，不过既然今天他有这样的英雄救美表现，那以后让这小子来保护你也不错啊。夏木爽笑说道。
　　哥哥！夏颜烦恼了起来。
　　怎么今儿不小心就触了这个雷区呢。夏木咳嗽两声，再一次失笑。
　　夏颜再烦恼地叫了声“哥哥！”，然而片刻后，她又抬起眼来：一个区？
　　对呀，你从来没撞见过他么？他就住在——呃，住在这个小区的八栋，对，离我们只隔三栋楼。
　　哦，原来——。夏颜想起那天他和她在同一个站台下车，想起公车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然后她听到夏木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
　　哦，是雏见啊，——在紫葡萄园么，呃，呃。夏木说话间，走向了自己的房间，那些声音离夏颜远去。
　　哥哥，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的——。站在客厅的夏颜想。
　　去把学生服换掉，哥哥带你去紫葡萄园，我们兄妹俩也好久没吃大餐了。从房间里出来后，夏木快速地向夏颜吩咐道。
　　是雏见么？夏颜抬眼看向哥哥。
　　对，几天前她拿了个动漫设计的大奖，所以要庆祝一下。夏木说。
　　那样的话，我就不去了吧。
　　说什么呢，她还要感谢你在鬼渊泽那次对她的救命之恩呢。
　　那又不是因为她才——。夏颜还没说完，夏木已经不容她叨叨地打断了她：别在这磨蹭了，快进到房间里换衣服。
　　抬眼看到这刻里夏木面上的表情，夏颜只好走到自己的房间去。
　　她在衣橱里发了好一会呆，然后挑了一件无袖的白色花边上衣和一条紫色碎花的蓬蓬裙穿上，在夏木在房间外面催促了好几次后，她才从房间里蹭出来，夏木眼光不扫地一把捞上她的手，在经过门口的时候，捞起了墙角里的自行车锁，带着夏颜风风火火地出了房。
　　坐在哥哥的蓝色自行车上，迎着风，夏颜的心情忽然就好起来，她忽然就摊开双手，呼吸着晚间微凉的空气，心里想，要是就这样坐在哥哥的自行车后面，那该多好啊。
　　可半个小时后，紫葡萄园出现在了她眼前。
　　夏木先把他的蓝色自行车停在一处广场的停车位里，然后带着夏颜，进了紫葡萄园真葡萄藤搭就而成的大门里。
　　雏见从里面迎了过来，夏颜抬眼望过去，看到她化了淡淡的水蓝眼影，身上穿了件水绿色的曳地长裙，走动时，便如一片摆动的风中荷叶，一晃之间便站在了他们兄妹两人面前，夏颜忽然感到自己站在她面前就像是一只丑小鸭。
　　这个想法让夏颜一时情绪低落下来。
　　其它同学呢？夏木环向四周，问雏见。
　　我只请了你。雏见微笑地看向夏木。
　　夏木一时有些怔，然后说：我还以前你请了很多同学呢，毕竟，这是这么值得庆祝的一件事。
　　不可以吗？我特特感谢一下你在我最初设计那部作品时给我的创作灵感。说话间，雏见的目光落向夏颜：也感谢夏颜在鬼渊泽那次对我的救命之恩。
　　我没想到你在那。夏颜低低地说。
　　这句话后，夏木向她迅速掠过来一眼，然后夏木忙不迭地接过话语去：这次这个奖在动漫界的份量可不是一般的重呢，雏见，你让滨田山所有的师生都惊讶了一回……
　　我们进厢间吧。在夏木唠叨不绝的开场白终于结束了后，三人进到了一间颇有后现代装修风格的包厢里，服务生在他们入座之后，陆续地将各样菜品递了上来。
　　雏见，说说吧，你的获奖感言。夏木笑说道。
　　什么什么呢，夏木，你好好给我吃菜吧——。
　　席上，夏木一直同雏见说着话，夏颜却只管闷头吃饭，雏见总是不忘了忙里偷闲的为夏颜夹上一筷子。
　　她宠她像个孩子。
　　这让夏颜更不愉快起来，她不动声色地把那些菜原封不动地夹回去。
　　夏木每次在她的这一动作里向她迅速地投递一眼，然后趁雏见不注意的时候迅速地把夏颜夹回的菜夹进自己碗里消灭掉，这个举动让夏颜坚定不移地把自己的这一动作绵延不绝地做下去。
　　终于，在雏见上洗手间的空档里，夏木一言不发地走到夏颜身边，忽然俯下身来，捏住她的小脸蛋：夏颜，下次见到那个水初昶的家伙，哥帮你好好揍他一回。
　　呃。
　　对了，吃过饭后，哥哥带你去椰海湾，我们兄妹俩好久没在那里吹海风了呢。
　　雏见她——不去么？夏颜抬起眼来。
　　呃，呃，——她不去，就我们兄妹俩。这句话后，夏木回头忽然看到立在包厢口的雏见，有些不好意思地，夏木挠了挠头皮。
　　夏颜却依然还在说着话：可那样的话，雏见或许会不高兴呢，——不过，哥哥已经有好久没给我讲故事了吧？那些讲故事的年代，似乎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呢。
　　然后说话的夏颜回过头来，看到面带微微笑的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