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的潘多拉》墨赭

6、六

　　夜到中天的时候，夏颜忽然醒了过来，她看到满天的星光静静地铺陈在这一片叶床上睡着的人们身上。
　　注目四顾，夏颜忽然发现夏木不见了。
　　在忐忑不安地待了几分钟夏木依然没有出现后，夏颜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走过那张临时铺就的大床，然后沿着鬼渊湖的岸边走了过去。
　　星光烂漫，鬼渊湖的湖水也波波点点地闪着光。
　　在离开众人视线转过一道迂回的小沼面后，她忽然就看到了夏木。
　　星光交错之下，她看到夏木竟站在一个女人面前！
　　那个女人虽然是面对着她的方向，可因为距离远了的关系，看不清面目。
　　夏颜变得极度惊诧和不安起来，那个女人，不是他们这一群人中的任何一个人呢。
　　她到底是谁？在这神秘莫测的鬼渊湖之夜里，哥哥怎么会站在她面前？！
　　就在她脑里一团浆糊的时候，她看到哥哥忽然动了动，虽然隔得太远动作模糊难辨，但夏颜依然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是夏木将一只手环向了女子的腰。
　　女子则任着夏木的手环在了她的腰上。
　　这一幕场景让夏颜像被人施了定身术样被定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夏颜清醒过来，看到哥哥和那个女人已迈步开来，不知是不是出于幻觉，她看到哥哥和女子手挽着手走向了湖面。
　　夏颜仔细地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时，她看到手挽手的两人已站在了湖面中央，两人的身影也越来越矮，仿佛正在沉到水里去。
　　哥哥，不要！夏颜快步跑了起来，向着鬼渊湖跑了过去。
　　湖心的夏木依然背对着夏颜，那个女人却在夏颜的这一叫唤里，回转了脸过来。
　　她看向夏颜，朝夏颜无声地一笑。
　　那张脸，那张脸，似乎很有些熟悉呢，熟悉得让她感到害怕？这个想法冒起在夏颜脑袋里的时候，她脚下忽然一踉跄，整个人摔倒在了湖面上。
　　当她手脚生疼地爬起来时，她看到哥哥和那女子只有头还露在湖面上。
　　哥哥！哥哥！夏颜慌乱地喊着，脚步跌跌撞撞地奔向了一平如镜的湖中央。
　　那两个人却依然还在下沉，越来越低，很快就要消失不见了。
　　哥哥！夏颜再一次摔倒在了湖面上，然后，她感到自己摔倒的手拍打在夏木就要隐没的头上。
　　然后，世界仿佛出现了一秒钟的瞬间空白，她忽然就感觉不到真实的世界，之后有什么东西把她瞬间包绕了起来。
　　那感觉，就像自己忽然陷入了另一时空，周围全是陌生的透明液体，而口鼻忽然就不能呼吸起来，有大股大股的东西向她汹涌而来，灌进她的口里眼里，越来越多，她感到自己的身子一点点地变得沉重，然后慢慢地坠了下去。
　　哥哥呢？带着这最后的一个想法，夏颜的意识终于涣散了开去。
　　——
　　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夏颜听到一个轻轻的声音，然后她睁开眼来，看到雏见那张有着美好轮廓的脸，然后她看到头顶中的满天星光。
　　我哥哥呢？
　　雏见的目光移往一边，夏颜顺着她的目光，便看到了似乎已沉睡着的夏木。
　　哥哥他？
　　他没事，你要没事的话，我们现在就回去。
　　我睡过去了多久？夏颜支起身子来。
　　只是一会儿。
　　那个女人，你看到了么？
　　呃。雏见点了点头。
　　哥哥他——
　　雏见没有说话，良久，她才把头慢慢地仰上去，望着头顶的璀璨夜空，轻轻道：夏颜，如果你哥哥事后不记得此事，我们便不要说，好不好？
　　呃，——好的。
　　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
　　五天后醒来的早晨，夏颜从床上起来，然后她趴到阳台上去。
　　天空中的云朵一大朵一大朵地从她头顶飘过，俯身的时候，她忽然就看到了那个该隐一样的少年。
　　少年的目光穿过无数的云朵掠过来，在看到夏颜的时候，朝她温煦一笑。
　　夏颜赶紧慌乱地从阳台上跑开。
　　经过哥哥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听到哥哥正在同谁通着话，声音小而不真切。
　　总有一天，哥哥会离自己远去的。夏颜想，然后她听到夏木唤她吃早餐的声音。
　　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夏颜依然在想这个问题，然后她听到有谁在叫她，有些慌乱地，她站起身来出声应道。
　　夏颜？美惠老师走到她面前，出语询问道。
　　呃。夏颜低声应道。
　　坐下吧，把你那张叫《墙》的水彩拿给老师。美惠老师微笑着说道。
　　呃。夏颜应道，坐下来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水彩来，美惠老师接过后，离开夏颜，走到了讲台上，然后她把这幅画用磁石贴在了黑板上。
　　同学们，请看夏颜同学的这张《墙》，她开始说话了，声音亲切而柔和，像是软软的云朵，夏颜同学的用色，很特别呢，虽然选的都是极鲜明的颜色，可形成的效果却很灰色呢，这可不一般呢……
　　在这个学校里，美惠老师算是唯一一个对自己另眼相看的老师了吧？夏颜想，然后她的心思便慢慢跳了出去，跳过教室的玻璃窗，跳到教室外面葱葱茏茏的皂荚树和几只在皂荚树上跳跃的鸟儿上。
　　一张脸忽然映现在了窗玻璃上，然后那张脸下方忽然多出一只手来，然后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窗玻璃上优美地划动着。
　　西律？她辨认着那些线条的轨迹，然后轻轻地困惑地念了出来。
　　旁边的珊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长了几颗小痘痘的女生脸上忽然就有雀跃的光，小声地向后桌的同学说道：是西律呢。
　　夏颜低下头去，不再去看玻璃窗上的那张脸和那只手，然而旁边珊木的声音还是小而清晰地传进她耳中来：他在看我们班呢？不会是在看我吧？
　　片刻后，更多繁琐的悉悉声又飘进了夏颜的耳中。
　　夏颜又抬起脸来转到玻璃窗，她看到玻璃窗上的那只手极快地指了一下她，然后又回指了自己的那张脸，然后那张脸上露出温煦的笑容来。
　　夏颜。美惠老师又在叫她了。
　　呃。这一次夏颜第一次便听到了，她赶紧站了起来。
　　你向同学们说说，你画这幅画时是怎么想的？美惠老师面带微笑地说。
　　站起来的夏颜脑里有片刻的空白，然后，她头脑开始清楚了些，慢慢地，她开始有些困难地组织起词句来：呃，我只是——很多事都看不透，理解不了，那些平时出现在我眼前的色彩和线条，是它们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呢，还是在我眼里才是这个样子呢？我理解不了，它们好像不在我的世界里，或许就是因为这种迟钝的缘故，我才会画下这样一幅画……
　　下课的铃声在夏颜断断续续的叙述里响了起来。
　　夏颜，说得很好，记着以后继续努力，现在，同学们下课。美惠老师说。
　　带着长串说话之后的不安，夏颜坐了下来，她注意到玻璃窗上的那张脸和那只手消失了，这情景让她舒了口气。
　　夏颜。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身前响起，抬起脸来，夏颜便看到了那个用手告诉她他叫西律的那个人，那个如该隐一样风度翩翩的少年。
　　然后，她感到全班近乎所有女生的目光一下向她聚拢了过来，带着诧疑和嫉妒，这情景让她极度不安起来。
　　夏颜。西律温煦地再叫了她一遍。
　　近乎旋风般地，夏颜快疾地从自己的桌位上站起身来，然后迅速跑出了教室。
　　怔了好大一会，西律才从一种失神中回复过来，片刻后，他看着夏颜消失的门口，自失地笑了笑，然后脸上挂上一个无可奈何又温煦无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