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的潘多拉》墨赭

4、四

　　在天接近晌午的时候，夏颜和由橙走上了通往鬼渊泽的崎岖山道。
　　一路上，夏颜见到各种草木还有一些小动物，在经过一处叫道观溪的地方时，夏颜还意外地看到一种叫跳跳鱼的鱼。
　　你知道这种鱼为什么有两条腿吗？由橙问她。
　　夏颜摇头。
　　由橙解说道：因为不这样，它们就不能跳了，也就不能称之为跳跳鱼了。
　　哦。虽然觉得由橙解说得有跟没一个样，夏颜还是应口道。
　　你知道痴女花为什么能吸引大王蜂？
　　不知道。
　　你知道四叶草是怎么长出来的？
　　不知道。
　　一路上，由橙向她提了诸多千奇百怪的问题，夏颜也将头摇了千百遍。
　　终于，就在夏颜摇头摇得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时候，神秘恐怖的鬼渊泽出现在了两人面前，有淡淡雾气从林间逸了出来。
　　这就是么？夏颜出声问道。
　　对。由橙说。
　　那我们进去吧。夏颜深吸口气道。
　　你听说过鬼渊泽的传说么？由橙看向夏颜。
　　呃，只听说过一点，说这个泽的中央有个叫鬼渊湖的湖，据说是黄泉之世的入口。
　　御社神大人的事，你也一定听说了吧？
　　呃。
　　那你知不知道，雏见的祖上就正是鬼渊泽的居民，只是在第七代祖时才全村搬迁了呢。
　　是这样的么？夏颜微微惊诧起来。
　　所以啊，你哥哥要到鬼渊泽来时，她才会一意坚持着要来，你哥哥也才会允她来。
　　她也来了么？夏颜疑诧。
　　对呀，她整天缠着你哥哥，你哥哥想摆脱掉都不行呢。由橙的表情似乎有些愤愤。
　　可哥哥为什么要到这地方来呢？夏颜抬眼看向由橙。
　　咦，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人人皆知了呢，都是那个可恶的大头男木顽和他的女友蜜枣，他们前两天进到这片林子来，后来却失了踪，你哥哥是木顽的好友，所以他一听说了这事，便往这赶了来。
　　原来出了这样的事，难怪哥哥不告诉我便到了这鬼渊泽来。
　　你哥哥肯定是担心你知道了后担心他，所以才不告诉你，夏颜，你哥哥对你很好吧？
　　嗯。夏颜点头。
　　有这样一个哥哥，想想都会很幸福呢。
　　呃，我们进去吧。看着面前山岚雾气不断溢出的鬼渊泽，夏颜抬眼望向由橙道。
　　真的要——进去么？一路上表现得很大姐大的由橙声音里忽然露出胆怯来。
　　夏颜疑惑地看了一眼由橙，然后她率先向前迈开一步，向鬼渊泽走了过去。

　　※※※
　　林中的雾气一阵阵地弥漫过来。
　　由橙不自禁地抓着了夏颜的一只手，夏颜回望她一眼，两人向着林子深处走去。
　　在一株大火棘树下，由橙忽然停下来，有些担心地看向夏颜道：手机到这里便没信号了，夏颜，如果我们还继续往前走的话，就不能联系外面了，——我们真的还要继续往前么？
　　呃，我一定要找到哥哥。
　　那，我就陪你继续走吧。由橙鼓起勇气道，两人再次迈脚。
　　就在这时，夏颜忽然一把抓向身边由橙的另一只手，看向由橙道：你看到了吗？
　　看见什么？
　　一个女人，一个个子很高挑的女人，就从那里快速地跑了过去，然后就不见了。夏颜指着林子前面一树影深深处说道。
　　夏颜，你不要吓我，你真的看到一个女人了吗？由橙的手不自禁地抓紧了夏颜的手。
　　呃，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我曾经在牢房里看到过她一次。
　　牢房？由橙瞪大了眼睛。
　　呃，知道失了口，不知道怎样圆谎的夏颜不得不说道，我曾在那里待了一晚。
　　出了什么事？
　　呃，我也说不清楚，那天去了初音岛，然后不知怎么地包里被放进了一小袋像是盐的东西，然后那个长方脸的警官说是□□，后来便在牢房里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才让我走了。
　　□□么！那可是毒品啊，真奇怪，他们第二天就让你走了？
　　是呀，先前那长方脸警官说得也不轻松呢，可后来却让我走了，我也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管它呢，没事了就好，反正好人是不会受冤枉的，那栽赃你的人也真可恶。
　　呃，夏颜应道，她的眼睛一抬，忽然快疾地说道，由橙，你看那是什么？
　　由橙顺着夏颜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树影深深处横生的一根树枝上，一方黄色的丝巾随风飘摇着。
　　自进到鬼渊泽后便表现得很胆怯的由橙这刻里却快走两步，走到那树枝前，将那方黄色的丝巾取了下来。
　　这是雏见的。由橙对跟上来的夏颜说。
　　是她的么？
　　对，她那天脖子上系的就是这样一块丝巾。
　　那样的话，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我们继续往前吧。
　　由橙微一踌躇后，跟在了前走的夏颜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而行。
　　夏颜，你真的不怕么？要知道，自进了这鬼渊泽后，或许我们自己就走不出去了。
　　呃，怕也是怕的，小时候，我一直不敢一个人睡，总是要让哥哥坐在我床前看我睡着了之后才离开，所以，这一次我一定要找到哥哥。
　　哦，是这样么。
　　由橙，你一直没有看到么？夏颜突然开口道。
　　看到什么？
　　那个女人。
　　那个个子很高挑的——女人？背后的由橙说话间不禁打了一个颤。
　　呃，在不能辨别方向的时候她便出现，我想——她是在给我们带路。
　　夏颜，别说了好不好。由橙一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夏颜朝由橙回望一眼，不好意思地一笑。
　　仿佛为了摆脱这个女人带来的身上的寒意似的，由橙越过夏颜，走在了前面。
　　林子渐次暗了下来，慢慢地，透过树木的缝隙，可以看到头顶璀璨无比的星光。
　　好美啊。由橙仰起头来，叹道。
　　是啊，好美啊。夏颜也仰头上去，附声道。
　　然后，她们看到一个如镜面般平整的湖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湖面很宽，宽得夏颜和由橙怎么望都望不到湖的尽头。
　　此时的湖面便像一个坐在梳妆台前静静卸晚妆的女子。
　　你看到了吗？那个女人走上湖面，慢慢在消失。夏颜不自禁地说道。
　　由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拽着夏颜的手，央声道：夏颜你别说了，好不好？
　　夏颜看了一眼身边的由橙，为自己的再一次失口感到不好意思，她闭口不言了。
　　你看，这是什么？由橙忽然弯下腰去，捡起她脚旁的一个手镯。
　　真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纯黑的手镯呢——。看着由橙手中摊开物事的夏颜忽然转过头去，心里升起了一个古怪感觉，仿佛那个手镯只要自己再注视一会，便会把她吸进去一般，她用手努力地掩了双眼一会，那奇怪感觉才慢慢退了开去。
　　旁边的由橙没注意到夏颜这刻里的异样，自顾自说道：看来我们得准备在这过夜了，再摸黑往前走是不可能的了，而且——我的两条腿已经酸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了。说话间，她一屁股坐到了一截横倒的树干上，握起粉拳捶自己的腿。
　　呃。夏颜应道。
　　我没想过会在这过夜，所以只准备了一床毡子，夏颜，你呢？由橙翻开从背上卸下的包，有些沮丧地说道。
　　我连毡子都没准备。夏颜不好意思地说。
　　是那样么，不过不打紧，我们可以躺在一床毡子上，这样还更暖和一些，然后我们再烧一堆燃得旺旺的火，夏颜，想想吧，露天宿营，那可一直是我的梦想呢。由橙忽然兴奋起来，先前的疲惫仿佛在这句话里一扫而尽，她快步走到湖边一处空旷平坦的地面上，指着道，就是这了，这里就是我们今晚的根据地了，然后她又干劲十足地跑到旁边林木丰盛处捡拾干柴枯枝。
　　夏颜帮着一起捡。
　　很快，她们便在那空地上堆了好大一堆干柴。
　　呃，让我翻翻我的百宝箱，还好，打火机总算带了，要是忘了这个，我就真该死了，呃，还有花露水，最后一袋威化饼，还有……说话间，由橙忽然转向夏颜，你生过火么？
　　夏颜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连火都没生过么？我可是——，说到这里时，由橙不禁笑了起来，也没生过。
　　夏颜跟着笑。
　　由橙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林地上空清晰地响着，一分钟后，那回响让两人都头皮发麻起来，由橙赶紧住了笑，在那回响终于消失之后，两人同时舒上一口气，然后由橙向夏颜扮了个鬼脸。
　　然后火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终于烧起来了，跳动的红色焰火照着两张年轻的脸。
　　夏颜、由橙把那张毡子铺在了火堆旁。
　　然后两人仰身躺在毡子上，看天上的一天星光。
　　真好啊，这种露天睡觉的感觉真幸福，是不是，夏颜？由橙说道。
　　呃，是啊。夏颜应道。
　　你以前有没有这种经历？
　　夏颜想摇摇头，可想到她摇头的动作由橙看不到，只好换作说话，她说“没有”，然后她侧过头去，看到侧过头来的由橙。
　　我也是，由橙把头转回去仰望天空，无限陶醉地说道，想一想，我有一天睡在星光下，睡在森林里，湖泊旁，睡在最自然最自然的风里，以后要把这说给那些只睡过棉花被的女生听，她们肯定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气得要疯了。
　　呃。
　　夏颜，说说吧，这一刻你都在想些什么？由橙侧身过来，看向夏颜道。
　　你知道石蕗正晴这样一个人吗？夏颜迎上由橙的眼睛，问。
　　石蕗正晴？他很帅么？是你们学校还是我们美院的？
　　不是，夏颜转身回去，他只是星城学园的一个小男生，有一天他无意中喝下一种奇怪的果汁，那果汁让他变成了一只叫“YUKI”的绵羊，变成绵羊之后，他要集结星星的露水才能变回人身，而要集结星星的露水只能靠一个叫秋姬的女孩帮忙。
　　原来是童话啊，由橙把身子重又转回去，带着不以为然的声气说道，夏颜你脑子里怎么尽是这些乱七八糟不切实际的东西啊。
　　不切实际么？夏颜轻轻地说一声，然后仰起头，看她自己的星星。
　　夏颜，你——想家么？由橙说。
　　呃，我家里很早便只有哥哥和我了。夏颜说。
　　这样么，由橙顿了一下，良久后才说道，——难怪你们兄妹的感情这么好。
　　呃，哥哥一直很照顾我，所以，我也一直并不觉得自己缺了什么。
　　呃，夏木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呢。
　　哥哥他——
　　在断断续续的说话中，两人终于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过去了多久，夏颜忽然从一种炙热中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身旁是一片绚烂的红。
　　发生什么了，天空为什么这般红？
　　在一种迷糊中，夏颜突然清醒了过来，她一把把身处火红包围的由橙从毡子上拉了出来。
　　好梦正酣的由橙在夏颜的这一猛烈动作之后，居然依然没有醒，她靠着夏颜的肩膀咂巴着嘴，继续着在梦里品尝美味或是花痴某帅男。
　　夏颜扶着她坐倒下来。
　　一点火花突然在附近爆了开来，着陆在由橙的臂膀上。
　　谁抢我的烤鸭！梦中的由橙忽然嚷了起来，挥舞双手一副要暴跳起来揍人的模样，然后她努力揉着双眼，然后她迷糊的眼睛终于看得清世界了，然后她看到了那床燃烧将尽的毡子。
　　我的毡子！她嚷了起来，想跑过去抢救那床奄奄一息的毡子，却马上醒悟到即使抢回也回天乏术了，然后她颓然地坐倒在了地面上，嘴里叨叨着：连唯一的一床毡子都没了，夏颜，后半夜我们怎么过啊？
　　再烧一堆火吧。夏颜说。
　　也只能这样了。由橙无奈地说。
　　于是两人又去捡枯枝干柴。
　　然后火又生了起来，两人背靠着背偎在火堆旁，一刻钟后，由橙忽然头一耷搭在了夏颜的肩上，居然又睡了过去。
　　看着那个耷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夏颜打心里折服了。
　　哥哥，你到底在哪呢？仰头看向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夏颜嘴里不自禁地念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