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橘肉

12、鲸

　　冰凉的水淹没了他的头顶，浓浓的消毒水味道侵袭着鼻腔，窒息的恐惧牢牢占据上风，余鲸成了周敬珩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手脚并用，牢牢地缠在余鲸的身上，像只八抓鱼粘住。

　　就在这时，灌入口腔的消毒水还没咽下时，周敬珩终于不再下沉，头露出水面，嘴里的水如数吐出，大口大口地呼吸。

　　余鲸抱着他移动到泳池边，好让他攀扶。

　　俗话说得好，多喝几口消毒水方能成为游泳健将，道理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可把他吓坏了，再迟半秒钟，那口消毒水就入肚了。

　　周敬珩手臂撑在泳池边沿，他穿鞋一米八一，一米八的泳池对他来说勉强能踮着脚，跟跳芭蕾舞的舞者动作不能说毫无联系，只能说一模一样。

　　不事先打招呼就拖人下水，属实不道德。

　　周敬珩脸谱都摆好了，准备给余鲸说教一番，回头对上她诚挚的眼睛是又蔫了。
　　到嘴的话变成：“你下次不能这样了。”
　　温柔似水。

　　余鲸单手扣在边沿，一本正经地说：“好吧，但是你不下来就一直学不会游泳的。”

　　理顺了气息，周敬珩才想起她连续两次自称鲸鱼。
　　鲸鱼，鲸鱼，余鲸，余鲸。

　　她到底是多喜欢鲸鱼才会这么说啊，周敬珩：“你很喜欢鲸鱼？”

　　余鲸不答反问：“你呢？你喜欢鲸鱼吗？”

　　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周敬珩愣了一瞬，“喜...喜欢。”

　　他喜欢地球的这片海，蔚蓝的海洋，种类繁多的海洋生物，儿时每当坐在电视机前观看海底世界，各形各样未曾见过的生物深深吸引了他的目光，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地恋上占据地球大部分的蓝色世界，所以他才从事这个行业，就是希望能一直守护这篇蔚蓝的海。

　　可是回答这个是非题之后，她不是自称鲸鱼吗？喜欢鲸鱼就是喜欢她的意思吗？
　　那...余鲸会不会误以为他意有所指？这么快就表露心意会不会显得他急不可待？况且在几个小时之前，还被余鲸撞见他和温书晴拉拉扯扯。

　　不能，不要让她误会，周敬珩一激动，手舞足蹈急于解释，手没了攀扶，泳池底部滑溜溜，脚尖扛不住身体的重量，慌慌张张地摔入水中。

　　封闭了五感，周敬珩再也听不见水面上稀稀拉拉路过的学员和教练的声音，以及钻研如何做到一口气游五十米的交流，只有波动的水声，模糊得被映出变形的余鲸的身子。

　　深蓝色的连体泳装，保守的类型。
　　她好像真的很喜欢蓝色。

　　如她所说的，她是深海里的一只鲸。
　　吸引他深入探索。

　　来回荡漾的水中，余鲸跟着沉入水，姣好的面容在翻滚的浅蓝色忽而变得方正，忽而变成锥子脸，可都不妨碍她的样貌烙印在周敬珩的心底。

　　她笑着，嘴里不断地吐出泡泡。
　　许是觉得好玩，周敬珩跟着吐气，他们像两只离了水咕咕咕冒泡的螃蟹。

　　压迫感更强，周敬珩却更加明显的感受到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地无限加速，流动的水推动着他靠近余鲸。

　　憋不住，要换气，周敬珩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

　　余鲸甩着头，和他面对面，跟个出水芙蓉似的，蓝色的眼眸荡漾着和她瞳孔一个色的池水，像一幅画，油墨画。

　　余鲸夸赞：“很棒呀，可以憋气半分钟了。”

　　周敬珩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听见她在夸自己。

　　隔壁不知何时来了个娇小年轻的女学员和男教练，听见粗壮的男声在表扬女学员：“很好！第一次学憋气都可以憋差不多一分钟了。”

　　周敬珩：“……”
　　身为一名男士不如女士，这也太糗了吧！

　　该死的胜负欲悄悄作祟，周敬珩对余鲸说：“再来一次！”

　　憋气时间在半分钟至一分钟反复横跳，随着时间推移，周敬珩憋气越来越吃力，不熟水性还硬着头皮上，心理身体的双重压力顶得周敬珩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行了，不服老不行啊。
　　多来几次都是对身体的折磨。

　　天色渐晚，泳池的人比来时减少三分之二，空旷的游泳馆偶尔有两声嬉笑怒骂回荡。

　　前面那对情勾肩搭背，亲亲我我，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喜悦的脸上洋溢着澎湃的情意，爱意可以宣之于口，不必似成年后遮遮掩掩，顾及世事。
　　如果他再年轻一点，就会像毛头小子那样对余鲸诉说好感。

　　余鲸：“等会儿你想吃什么，这里附近有家肥牛火锅好好吃！”
　　跟在身后的男人没有回应她的话，余鲸回头；“你想吃吗？”

　　远走高飞的思绪这一刻被拉回现实，反应了半秒，周敬珩回答：“嗯，你喜欢就好。”

　　余鲸决定：“那就这么决定好了，吃肥牛火锅。”

　　回到现实里的男人又被环境压迫得自卑了，多愁善感起来：她会不会喜欢身材好的男人？像他这样的人，身材样貌不出众，事业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成就，存款积蓄比起优秀的同龄人差出一大截，唯有一腔热血稍稍有盼头。

　　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周敬珩从储物柜取回手机，屏幕亮起，十几条信息待回复。

　　给张棱回复了相关的工作信息后，点开和周旭升的聊天对话框。
　　自身桃花不断的侄子开始关心起别人的恋爱状况了。

　　周旭升：【叔，话说你那朋友最近怎么样了？】
　　周旭升：【你叫他看开点，我爱你你却爱着他，这种事在世上不停地上演，他也只是其中的一员而已，而且就算能有机会和海王在一起了，说不定没几天就被抛弃，世上好女孩这么多，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一大段的信息，周敬珩无从下手，余鲸不是海王，是他没领会她的心意，仅仅从两句话断章取义就此认定她是海王。

　　自从知晓自己对余鲸的心意，周敬珩陷入了暗无天日的茫然，到底要如何抉择，他要考虑的太多，比他在高考，一生当中所有的模拟考还难以作答。

　　她年轻、漂亮，是自由盛开的玫瑰花。
　　他不过是个路人，却妄想摘下这朵娇艳欲滴的花朵独自珍藏。

　　就像陈奕迅的《富士山下》——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周旭升说得没错，世上好女孩这么多，可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让他无限心动。
　　就像是孩提时期在电视上看到那片辽阔的海洋，一发不可收拾地迷恋上，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难得。

　　周敬珩没心情，随意敷衍地回复周旭升：【大人的事你别管了，好好念你的书。】

　　周旭升秒回：【你是我亲叔，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朋友的感情就是我的感情，不能视若无睹。】

　　周敬珩：【……】

　　他从更衣室出来，余鲸已经等在外头了，她是这里的游泳教练，泳衣直接存放在专属柜子，现在两手空空。

　　余鲸热情得像机场拉客的出租车司机，“我来帮你提这个吧。”

　　他穿过的湿泳裤，让人家女孩子提，他还要不要脸了？！

　　周敬珩摆手拒绝：“我自己来就好。”

　　身为男士总被女士照顾，还是年纪比自己小的女孩子，太说不过去了！

　　周敬珩嘀咕：“我是男人，总被你照顾还像话吗？”

　　耳尖的余鲸听到他的埋怨，回答：“那你照顾我。”

　　周敬珩耳尖有点热。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余鲸对他是真心实意的呢？

　　他，想追余鲸。

　　等他内心纠结万分，翻越十万山海，已抵达火锅店门前。

　　傍晚六点，火锅店人满为患，游泳馆坐落于市中心附近，邻座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超市、商场、奶茶店等一一排列，人流量大，饭点时间自然排长队。

　　扫排号单的二维码，蹦出排队的相关信息，他们是76号，前面还有13桌。

　　不知身边人饿了没，等这么久饿着人家可咋办？

　　周敬珩问余鲸：“你饿了吗？”

　　余鲸：“还好，如果你饿了的话我们就换一家？”

　　周敬珩：“我不饿，你喜欢在这里吃那我们就等等。”

　　余鲸：“好。”

　　她自然而然地拉上周敬珩在小店边上的红色高脚凳坐着等。

　　余鲸把玩着排号单，“我们先看看菜单，预先点好，等会儿就能节省点时间。”

　　刚一坐下，周敬珩的手机就振了振，有信息进来。
　　温书晴：【今天来找你的女生是你的好朋友吗？看上去挺可爱的。】

　　余鲸误以为周敬珩在看菜单信息，伸个小脑袋去看。

　　周敬珩吓得手哆嗦两下，万一余鲸误会他怎么办？将他当成脚踏两只船的渣男，心生厌恶，敬而远之怎么办？他还想追她呢！

　　周敬珩支支吾吾地解释：“其实，她，我和她，没什么关系的，来往也不多……”

　　余鲸一副“我不在意”的神情，“没事呀，你先回她信息，等会儿再来看看吃什么好呢。”

　　她挪回自己的位置，拿出手机给别人回信息。

　　她怎么好像有点不开心了，到底是因为今天白天撞见温书晴和他，现今又看见温书晴发来的信息，他可以理解为吃醋吗？
　　周敬珩没回温书晴的信息，跳出去点开牛肉火锅店的小程序，递给余鲸：“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余鲸讶异：“你这么快就回好信息了？”

　　周敬珩斟酌了下用词：“没事，晚点回也没关系，不是特别重要的人。”

　　余鲸表现淡淡：“哦。”

　　完蛋，她不会是真的误会了吧？
　　在她心目中自己的形象要一落千丈了？本来他就没有什么优势，如今可真的是应了那句话——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组织着语言如何诉说，余鲸却已然一门心思放在今晚吃什么锅底，点什么菜去了。
　　周敬珩也不好再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