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全部走青

22、第20章

　　回程的公交车会经过安阳一中，在放假的时候看着自己学校的大门，总让李理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假释出来似的，对大门口有种奇怪的掺杂着害怕的归属感。
　　一位长发女生从校门匆匆走过，虽然带着帽子，但遮不住她微卷起来的发尾，她走得匆忙，穿得休闲舒适，不知道是急着要在假日里赴哪个朋友的约会。
　　公交车继续行驶了两个路口后就转了弯，不快不慢的车速忽视了此时临近巷子里的推搡，徐徐吹过的风吞没了单方面的叫骂和挑衅，只带来些许泥土的味道，没有人注意到巷子深处的水泥地面上的黑色圆点，也没人在意那是滴落的泪水还是即将坠下的雨，车上和路上的人都只顾着想自己的目的地。
　　“快下雨了，而且我们逼得她太紧就没意思了，下次再玩儿。”
　　“也行，不然她还以为就这么结束了，反正有的是时间，我就是要她一直心惊胆战。”
　　几人笑着依次轻拍了一下蜷缩在角落的女孩。
　　“下次再一起玩，不止是校外，校内也可以哦。”
　　最后为首的那人抚摸着女孩的肩头：“我只是，想和你先成为好朋友……恶心。”
　　空荡的巷子和黑色运动服上只剩下一些脚印，等待着这场雨。
　　李理回家翻找着装书的箱子，毕竟房间除了书桌就是床，衣柜，没有能用来好好放书的地方。
　　找到蔡仁伟的诗集后，她发现自己放起来的初中的教科书都不见了，被谁拿走其实都没关系，只是提醒了李理，这间房，其实也不属于她自己。
　　吃晚饭时，李理记起初中教科书的事，顺嘴问了一句。
　　“爸，我柜子里初中的书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你妈的儿子明年上初中，拿给他了。”
　　李理这才知道眼前的这个“妈”除了女儿，还有一个小儿子。
　　“你妹妹成绩是没有你好，用不上这些东西，但是我儿子成绩还不错，明年应该也能考上好学校的，先拿那些书给他预习看看，不过拿了你的东西，你没有意见吧？”
　　不想和这些炫耀又刻薄的话打交道，李理想笑着说没有关系，但她忘记了，其实不论是或否，她是不需要发表意见的。
　　“她读书的钱还不是我们出的？能有什么意见，小浩随便拿去用就是了。”
　　虽然已经这样做为“一家人”生活了两年，但每次这种情况出现时，都会让李理认识到，那一天不代表开始，而是结束。
　　她和这个家庭被割裂成父亲心里的两个不兼容的区域，而父亲的天平，几乎再也没有向她倾斜，在情感和情绪里，她永远地成为了被索取的一方。
　　窗外那些开灯的房间离得很近，你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一些家庭的装修格局，李理静静地看着那些灯光，她觉得自己离那些灯光好远。
　　房间的的顶灯是亮着的，台灯也被李理开着，但李理的影子攀粘着身体，将李理笼罩着，黑影在房间内摊开，覆盖着房间所有的角落。
　　窗外的街道还有声响，虽然陷入黑夜，但也透露出它们的生命力，只有这间房间内的一切悄无声息，泪水也不需要经过谁的同意，就已经悄然地划开脸颊。
　　没关系，李理暗示自己忽略掉刚刚的回忆，逃避是非常有用的方法，对于还无法解决问题的她来说，似乎是最佳选择。
　　夜还很长，路总要慢慢走下去，生活总会有平淡又安静的时候。
　　“我刚刚看见周宇夏和李叶秋被教导主任叫到办公室去了。”
　　“啊？他们两位帅哥没有什么交集吧？”
　　“听说是周宇夏和李叶秋打架哎。”
　　“不是啊，我听说是周宇夏因为谁去找李叶秋的麻烦。”
　　“哈？难道是因为哪位女同学？”
　　“不至于吧，他们两个可不缺少追求者。”
　　几位同学凑在小卖部讲述校园新鲜事。
　　李理听见这两个熟悉的名字和内容，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两个人虽然都和她认识，但彼此怎么可能会有瓜葛。
　　直到她走出食堂时，两位当事人迎面而来。
　　如果不是两个人之间流动着明显不愉快的气氛，他们走在一起的画面应该能吸引更多目光的注视。
　　应该不是打架，李理端详着两个人的衣服和头发都整整齐齐，不像是有拉扯的样子。
　　但这个时机不是和他们打招呼的时候，看着两人越走越近，而且已经发现了自己，趁着他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李理匆忙地朝着对面挥了挥手，然后用行动示意自己急着离开。
　　“还好我走得快，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麻烦。”
　　“怎么？和两位男神都认识委屈你了？”
　　“我不想成为男一男二之间的那位女主角行不行啊？”
　　“你什么时候少幻想一点啊，只是认识，你就想到爱恨情仇的地步了？”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只是觉得，如果他们两个人真的有矛盾，我懒得夹在中间尴尬，毕竟和他们都不是很亲近的关系，不论是劝谁我都没有资格吧。”
　　“陌生人你可以乐于助人，同学之间你可以互帮互助，朋友之间你眼皮都不眨一下，这个时候就不做好人好事了？那你到底是想和他们成为什么关系啊？”
　　李理不知道答案，在生命中新出现一个角色时，不到尘埃落定，敲定身份关系的那一刻，她都确定不了这个人应该被安置的位置。
　　汤晴对解释和答案并其实不感兴趣：“这周你作业多吗？”
　　“应该就两张英语周报，明天放学前就能做完了。”
　　“我想买新出的漫画，周六下午你陪我去学校旁边的几家书店看看吧。上周你可是只顾着图书馆约会，这周得分时间给我了吧？”
　　“好，对了，到时候你顺便把我要给你表妹的书带给她。”
　　周六的书店人很多，大人还会带着小孩坐在过道里看书。
　　“找到了，第15集—孤胆双侠大战黑魔女。但是没有第16集，等我结完账去另一家看看，就前面两个路口那家。”
　　然而大热的漫画书避免不了缺货，汤晴和李理依旧没有买到第16集。
　　只是在某条巷口，耳朵灵敏的汤晴发现了奇怪的声音，起初是推搡声和脚步声，紧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声和笑声。
　　老旧小区的街巷总是这么安静，住户大多都是年纪极大的老人，周末的午后人们总会选择外出，一楼的花坛里会种植很多月季，开放的时候看起来很像玫瑰，不熟悉的人总是会被混淆。
　　在精心的培育下，它们长得都极好，将自认为的美丽肆意延伸出限定的花坛之外，刺大而尖锐，隐藏在代表生命的绿色下，狠狠地扎那些毫无防备的路人，再比较一番血与自身姿色的艳丽程度。
　　水管被何凌倩拿在手里，她捏住末端，将水肆意向前喷洒，带着压力的水柱生硬的地砸在赵佳佳的身上，外套已经被浇透，赵佳佳微卷的发尾垂了下来，和身后花坛里的月季花一样，不断坠下颗颗饱满的水滴。
　　何凌倩和其他几位同学笑着看这场景。
　　“你对准点啊，别把花浇死了。”
　　“听见没有，你好好站着，花不需要这些水，你这个花瓶和花痴才需要。”
　　赵佳佳沉默地站立，甜美的脸上是绝望、不解、无助，她的手也沉默地垂在身侧，手指反复捏揉着湿透的衣角，指尖发红。
　　初二那时候相关的画面不停在李理的脑海里回放，从厕所隔间里踱步出来的湿漉漉的身影、被同学们当面嘲笑时的沉默不语、集体活动时会被落下的单数、所有莫名其妙的理由都能累加她的“罪名”……
　　还有，她在自己的日记写过一个最亲密的人、她晕倒时最后会看向的那个方向、她邀请过去她家吃过好几次饭的姐姐……
　　李理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迫切地想要改变现状。
　　汤晴抓住李理的手，她和李理此时都有些激动：“先不要冲动好不好？”
　　李理回过头：“如果那个时候，我能有现在这样的冲动就好了。”
　　汤晴看着李理有些发红的眼睛，它们在镜框里透出的坚定带着一丝希望，一丝救赎的希望。
　　“那你也不该一个人去。”
　　李理关掉她们身后的水管开关，和汤晴一起横站在了两方中间。
　　“李理，要你多管闲事？什么都做不成的失败者在这儿逞什么英雄？”
　　何凌倩和左边的两位都是李理的同班同学，右边两位则是陌生面孔。
　　“这就是我们班那个，一开始想进广播站，结果就没那个本事，台上讲话磕磕巴巴的，连赵佳佳都不如。”
　　右边两位同学听了何凌倩的介绍后也想着挖苦李理：“总是有那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的，今天还上赶着来第二个。”
　　“所以你敢怎么样？”李理看着作势上前的那位同学，她先向前走一步，“骂我？打我？用手？还是用脚？地点最好是选择没什么人的地方，毕竟你们自己也知道，这种行为见不得光。”
　　那位同学不作声。
　　“什么行为啊？同学之间闹着玩的，不信你就问问赵佳佳，她是不是自愿和我们在一起的？”
　　“我不需要问她任何问题，是我，不赞成你们这种打闹的方式，是我，就要多管闲事。”
　　“那不和她这么玩儿，就找你和我们玩了？你好像，比她有意思的多。”
　　汤晴也向前一步：“我们不介意啊，想玩的话，我们就玩得大一点，直接去学校操场上玩，教务处门口也行，公安局门口也行。公安局我熟悉啊，说不定还能碰见我舅舅在值班。”
　　何凌倩被两个人噎住：“赵佳佳，不要以为这就结束了。”
　　“还想做什么？要不要帮忙告诉你表姑？”
　　“你！闭嘴！不想惹麻烦，就别乱讲话。”
　　何凌倩招呼着同行的几人快速离开了。
　　李理和汤晴回头想安抚一下赵佳佳。
　　“我没事。”
　　赵佳佳率先开口，只是讲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身体都在发抖，她尽力克制着内心深处的不安，但这份努力显然无济于事。
　　李理想去摸她的肩膀，被赵佳佳躲开了。
　　“如果不想被其他人发觉的话，至少换一件外套。我们陪你去附近的公厕。”
　　李理脱下了外衣外叠穿的外套，虽然偏薄，但比起打湿的那件来说，应该能更好地避免赵佳佳感冒，毕竟就算是花，被浇多了水也是会出问题的。
　　看着赵佳佳远去的背影，汤晴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她太安静了。”李理和汤晴都明白，赵佳佳的事，还不会结束。
　　苦难总是难以被说出口，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