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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2008. ...

  •   2008年12月14日 雨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十六岁。

      出院了差不多一个月,自我感觉良好。这段时间一直在陪小唯,她的精神状态明显比两个星期前好了不少。

      我们最近过得很开心。腊月来了,08年很快就要过去。我房间里有了一副新日历,是小唯特意为我画的。这次她一反常态地没有用蓝色作画,选了红色。我觉得新颜色的尝试很有意思,她画了出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感觉。

      我对艺术的了解程度很浅薄,但她无数张漂亮的蓝色油画被很多艺术大牛评论为情感细腻,手法精粹。可每当她画起红色时,一切就变成了另一个故事。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八岁时用红色蜡笔画的画。整张纸上都是胡乱飞舞的红线,那张白色的A4纸都要被她涂成红纸了。

      我见她拿着那张没什么看头的红纸看了又看,满意了好一会后突然一下瞪大眼睛,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瞬间变得很伤心,最后坐在地上哭,眼泪啪嗒啪嗒打在地板砖上。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但她一直以来就很乖,不会轻易闹情绪。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一个劲地摇头自己哭自己的,最后哭累就睡着了。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当时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明明她那么喜欢红色,而且最开始她对那张我完全欣赏不来的红纸的情感是珍爱。也许我现在该问问她八岁那时为什么画着画着突然就哭了。下次如果记得这件事的话,就问问吧。

      回忆到这里,我瞥了眼她做的日历。这幅日历虽然是红色的,但里头掺杂着好几种绿色,还有很多亮黄。这些颜色完全没有被小唯融在一起,一块又一块的,各自是各自,让我立马想起了她八岁时涂出来的那张红纸。

      整副日历的画面就和红纸一样风谲云诡。就算如此,她做出来的日历还是很漂亮,有种诡异又荒诞的美。这些颜色只是相对于她一贯使用的蓝色而言更吵闹,更打眼。

      老实说,这本日历我也不是很舍得用,因为这是小唯为数不多非画的作品。要说是画其实也可以,因为每页日历确实都是小唯的画,但我总觉得这和她那些会被裱起来的画很有区别。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将它好好收着,它不应该被我随意用圆珠笔的廉价墨水侵染。

      小唯要是发现这本日历被我留到往后的不知道几几年,估计会皱着眉淡淡地说:这才不是什么艺术品。自从受到很多人关注,小唯无论做出什么东西都会被人宝贝起来,就像她为我做的这幅日历一样。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对小唯来说,外人是不是有些太吵了呢?她十三岁就在艺术界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可这没能让她比没成名时快乐多少。现在她随手画的几张涂鸦一经发现就会被很多人评头论足一番,那些她单纯为了好玩画的画也因此已经很少再出现,这样对她来说会不会压力太大了。

      说到底,她现在也才十六岁,总不可能一直艺术到底,她还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与青春。我觉得作为高中生的小唯也很值得欣赏。她也会因为不想写作业而感到头疼;会因为不想吃饭总被我追着念;会因为童玉卓叫她出去玩所以在家里准备很久。

      她是艺术家,但也是个小女孩。

      2008年12月25日 雪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十六岁。

      今天是圣诞节,天气也很应景地下雪了,很多树上白茫茫的一片,很漂亮。小唯很喜欢雪,所以这次放学回家的时间晚了那么些,估计是一直都在看城内各种各样的雪。

      我昨晚想在她床下给她塞礼物。结果刚进她的房间没多久,她就被惊醒了。圣诞老人没为小唯做成,还把她弄醒了。望着她惊愕地从床上坐起,我很不好意思,拿着礼物站在她床边愣了好久。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姐姐,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油然而生,让我一时之间尴尬得不行。

      我见她仍然心有余悸地缩在一团,只好笑着轻声说:姐姐想给你送礼物,没想到你竟然醒了。她见状长舒一口气,靠在床头望着我,随后往我身边凑了一点。我把礼物放在一旁,坐在床沿抱了她一下。

      房间里没开灯,我仅仅只能看到小唯湿漉漉的双眼;而她的夜视能力从小就很超群,能在一片漆黑中清楚地看到我袖口上的茶渍,还有我窘迫到不行的表情。她知道我又在熬夜赶稿,袖口上的茶渍就是在写作时不小心弄的,于是轻声要求我陪她睡,这样的话我就不会熬通宵。

      前段时间住院加上修整,花了好一段时间。现在工作搁置了这么久,再这么拖下去编辑那边就要翻脸了。我现在在工作上的处境并不好,自从我自杀未遂的事上了新闻,无论是同事还是出版社都对我产生了很大的负面看法。近段时间我想多少表现好点,至少这样能向外证明我有工作的能力。

      我因此在原地迟疑了一小会。小唯知道我在想什么,后来又改口说算了,叫我早点睡。她慢慢缩回被子里,随后抬眼望了我一阵子。我的心软了半截,她总是下意识去迁就我。如果哪天我对她说:姐姐想当一天妹妹,稍微任性那么一回,她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吧。

      想到这里,我往她身边躺下,打算陪她到她睡着再接着赶稿。她似乎有些惊讶,在床上小幅度动了动。我环住她,她小心翼翼地往我怀里凑,身上很暖和。

      小唯的身型还是很小,尽管她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上次偶然翻到她在学校的体检单,我才知道她有一米七三。当时我看着那个数字,有被震慑到。我只比她高三厘米,但身型比她大一圈。后来我又看到她的体重,竟然只有九十八斤,更加被震慑到。

      她是不爱吃饭。我曾一直担心她营养不良,发育不良,各种不良。但今天抱着她这么久,我发现这些担心是多余的。她没有瘦在不该瘦的地方。真好啊,我在她这个年纪大吃特吃,还没她长得这么好,胖确实是胖了不少。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公平的。我早就坦然接受她身上有我没有的艺术基因和优越的外貌条件了,就像她接受我这个平平无奇又怯懦的姐姐一样。我去亲小唯的头发,她似乎睡着了,呼吸逐渐变得缓慢而均匀。

      我还陪她了一小会,等她睡得再深一点后再离开去工作。她的睡眠总是很浅,无法像多数小孩那样一睡下就睡很沉。早在很小的时候她就时常会被父母吵架的声音惊醒,而后再也睡不着。我带着她睡时她才能睡得安稳点,就像今天这样。

      2009年1月1日 大雪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十六岁。

      张泽天是今天晚上回来的。我对他突然回家的举动感到诧异。当时小唯和我一块坐在客厅看电视,他的造访将我们整个开心的元旦全然毁掉。

      张泽天今天把自己整理得很干净,身上穿的是他最贵的那套西装,看起来至少有个人样。我估计他去会一个重要的人了,十有八九是一个新的富商。

      小唯见到他后很紧张。他看起来憋了一肚子火,有可能是这次的生意谈得不尽人意。我知道一场大闹不可避免,所以叫小唯去家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买点零食带上来。张泽天瞥了小唯一眼,随后在小唯还没能关好防盗门时就开始对着我咆哮:你他妈到底在干嘛?你知不知道你的事对我影响有多大?

      他一巴掌重重向我呼来,特意不打脸,只打能被我用衣服遮住的地方。我真不明白,他都能细心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自己做生意跟别人谈时就不能谨慎用词,挽救一下自己那点逻辑条理少得可怜的话术。

      当然,他这一介粗人能动的只有武力。他的每一拳每一掌都比他在谈生意时说的每一句话要精彩。我在清晰地感受到疼痛的同时觉得他可悲。不学无术,便永远无法体面地解决问题,最后恼羞成怒到动粗。

      看来他是在谈生意的时候被人询问道:听说你的妻子烧炭自杀,但好在获救了。她现在怎样?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很显然张泽天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问题。也许哪天我真的自杀成功了,他也只会在亲属认尸的环节才知道我死了,望着我满身被他打出来的淤青佯装可怜,哭着对所有人说:“这、这是我老婆……我,我该怎么办……”

      他气在头上,越打越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可以结束。他油腻腻的脸上满是横肉,跟着自己大幅度的动作颤抖着,颤抖着;高壮的身体像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我无力反抗,但也没有害怕。我们吵过的无数次架里,他现在这幅恶心的样子我不知道已经见了多少遍,我习惯了。

      他让我想起我父亲。我们之间则让我想起我父母。明明当时选择嫁给他就是为了摆脱父母,为了带小唯开始一段安静的,和谐的新生活,然而一切事与愿违。

      当时的我还是太幼稚。我认识他时才十八岁,和他结婚时才二十一岁。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浮躁,偏执,一心只想着赶快脱离那个让我难受的家;永远与我的父亲不再相见;让小唯免受父母争执产生的误伤之苦。

      我当时没在乎那么多。现在好了,他成为了继父亲之后我的第二个噩梦。

      又过了一小阵子,防盗门被轻轻打开,小唯回来了。张泽天仍然不愿善罢甘休地揪着我的衣领,作势要打;一瞬间我很着急,抓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说:“可以了,已经过了十几二十分钟,小唯在这里。”他见小唯提着东西在玄关处一动不动,望着我们,眼神里的恐惧要溢出眼眶,啧啧嘴后松开了我。

      “何之唯,你是不是又长高了?”他换上一副笑脸,走到小唯身边接过她手上的袋子。小唯怵在原地不敢吭声,被他兜着进了屋。我做了个深呼吸,对小唯说:“回房间休息吧,不早了。”张泽天这时叫停小唯,说有事想拜托她。

      “请你帮姐夫画幅画。”他表现得若无其事,仿佛我和他刚刚的争执根本没有发生。“我之后有个重要的人要见,所以想送点精贵的礼物,让人家对我印象好点。”说着他笑了笑:“画完后姐夫带你去玩。或者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我都可以帮你买。”

      小唯还没有从我和张泽天之间的事里缓过来,张了张嘴,没能吐出一个字。我的头很疼,无力感和无处发泄的愤懑把我的心栓得紧紧的,让我浑身不适。张泽天这种社会败类就该下地狱。我很想骂人,但小唯不该承受这些,所以最后我还是忍住了没骂。

      2009年1月7日 大雪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十六岁。

      小唯开了一张新画布,轮廓草稿做好了,现在在细化。这次她没再尝试用红色画画了,又画回了自己标志性的蓝色。这张画不是画她给自己的,是画给喜欢名气的人的。

      92年的何之唯以画蓝色和镜面闻名。她的大多数画都以蓝色为主,画中总会出现不同形式的镜面。有时她的镜面是盥洗台上的镜子,有时是一架锃亮的钢琴上反射出来的画面,有时也可以是人的眼睛。

      小唯很喜欢做画中画。她的画故事性和戏剧性很强,构图非常精妙,有很多细节可抠。但这次她看起来没那么多心思构思,可能是苦于时间问题。她手上正在进行的这幅画在一个月以后便会被张泽天送到一位贵人手里。真搞笑,一个月都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现在这幅小小的画上的颜料风干。

      现在天气这么冷,没法开窗。小唯在屋子里画画,她房间里弥漫着松节油特有的味道。我记得自己买松节油时特意挑选了无色无味的那款,为什么她房间里的气味还会这么重?难道这种气味其实不是松节油的,而是颜料的?我也不知道。

      我见她画一阵时间就拿着吹风机在画上吹很久,为了让颜料干得快点。她很有耐心地反反复复吹又反反复复画,直到她因为待在封闭的室内闻了太久松节油开始犯恶心。她有些虚弱地走出房间,瘫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一会,感觉好受了点后又继续回房间画画。

      这不是张泽天第一次向小唯要画。小唯被艺术界相中的第一幅画就是他推出去的。他那时去见一个业界有名的商业大亨,那人很喜欢收藏艺术作品。

      张泽天见小唯画画得这么好,就拿了一幅去讨好对方。对方看到这些画后非常激动,询问他这是哪位大家的作品。他不认识什么大艺术家,只好有些窘迫地回答这只是幅出自自己才十三岁的小姨子的画,并表示这样的画家里还有很多。

      那位大商人表示很震惊,说很想见见这位素未谋面的天才女孩,因为她画得实在太细腻,太好了。于是就这样,小唯的画瞬间被捧上高台。张泽天嗅到了她身上无穷无尽的价值,立马又拿了家里好几副油画出去供那人欣赏。同样的,小唯的每幅画都备受喜爱。自此,天才画家何之唯的名声就这么不胫而走。

      这是一次大获全胜的营销。不是说小唯画得不够好,她非常有天赋,但她还很稚嫩,仍然有上升空间。现在她的商业价值要比她的艺术价值高上了很多很多倍,尽管大部分人认为她确实拥有惊为天人的创造能力,但已经开始有人诟病她徒有虚名。

      她被捧时才十三岁而已,现在也只有十六岁。这样的名气时常让她很痛苦。她的生活因此发生剧变。很少有同龄人愿意接近她,因为她太耀眼;她从今往后就在不停地为了取悦别人创作;她必须永远保持精巧,永远优秀。她不喜欢被注视,不喜欢吵闹,不喜欢高高在上。她想做的只是安静地,自顾自地画画。

      某种程度上来看,是张泽天造就了这样的她,可同时他也伤害了她。每次我看到她像今天这样画画,心里都很不是滋味。我不觉得她很享受这个过程。我也说过她不必每次都答应张泽天的强求,但她每次都为他画了画。

      小唯不大乐意做违背本心的事。至于为什么可以拼命忍受不适去为一个不待见的人画画,她也没有向我解释太多,只是说了句:如果一幅画就能平息很多事,那她愿意就这么画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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