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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宝石与陷阱的舞步 他得到了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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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士威廉在《第四城隐秘:荣耀、虚无、毁灭与复兴》中曾写道,“切伦公主说服了最后一位地表可汗卖出了城市,以王权的存续和世界的王座为饵,以家族与城市为赌注,与领主的博弈再度开始。之后各路势力窥测,母裔、种玫人、持镜人派系倾轧,又都与领主敌对……” 隐士威廉所说的“母裔”、“种玫人”、“持镜人”分别效命或结盟于悲伤蜘蛛、指尖王、镜中祭祀。我们熟知指尖王与镜中祭祀的狡诈谋算,但对于蜘蛛,人们往往只知晓蜘蛛的凶残,不曾窥见它们徘徊在救世主礁岩的“悲伤蜘蛛之锤”,以及它们无穷的贪婪与野心。
塞维尔不准备这么匆忙地开始处理合同。凭借着黑猫为他购置的这一整套行头,他能够构造多个身份,应对数个场合。当然,贵族,以及与这个身份相关的社交场合是最容易处理的。他很轻松地找回了过去的感觉—甚至有不少行人在考虑向他脱帽致意了。
他首先走进了一家杂货店确认物价。这是为了确保自己不会受到黑猫的蒙骗。物价确认无误。看起来这个合同确实是值得优先考虑的事项。他点了点头,打算先回自己的房间一趟,至少把东西先处理好。
归途很不愉快。他不得不用玻璃刀割开了一个男人的喉咙来保护自己的财产。当然,被赠予的礼物毫无疑问属于财产。在前台用舞蹈大师的手套作抵押,向店主借款十回声,随后缓步沿着楼梯向上。旅馆不成文的规矩保护了他的财产遭到窥伺:又或者是那把不经意露出的沾满鲜血的玻璃刀起了作用?实在是个问题,不过不值得担忧。
在房间里他更替了自己的着装。窃贼的面具,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将所有的面部特征遮掩替代的面具,不如说它容许所有的面部特征暴露,但通过面具上几个微妙的细节制造出与真相截然不同的幻觉。黑色毛毡套装很适合监视。它的色调与阴影有着完美的契合度。深棕色的贪婪手套,饥渴又警惕。最后,一双蜘蛛丝拖鞋,据说它会偷走绝大多数声音。
将玻璃刀和鸦形刃收进贴身且方便拿取的位置,男孩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微微叹息。“距离永生还是有着很漫长的距离啊,不如说,暂时根本没有任何希望吧。虽然说知晓了高贵的寡妇能够酿造出使人长生的奇迹,但付出什么才能够买到那样的东西呢……”
“先来考虑这第一个合同吧。”他敲了敲桌子,“由威胁消除部中转发布,那么可能要先去威胁消除部接取才行。这个部门在钟表匠山附近……同在钟表匠山附近的还有美杜莎之首,一间著名的酒吧。也许能打探到一些消息。需要牢记的是不要冒犯酒吧的主人,笑面人……”
男孩回忆着黑猫的陈述。“笑面人、癫王、高贵的寡妇,他们共同掌握着沦敦的犯罪集团……癫王主持着掠行区,寡妇把握着怨恨区,而笑面人紧攥着钟表匠山。据说,笑面人能在静静地待在美杜莎之首的柜台后面的同时,杀掉钟表匠山区域他想处理的任何一个人。”
“在酒吧之后,需要考虑的就是群狼码头。沦敦的船长们的必经之地……”
不得不感叹沦敦的黑暗中的危险。虽然我们亲爱的治安官们尽力了,但也许他们不擅长应对怨恨区、掠行区与钟表匠山。这些地方的暴徒实在是令人遗憾的运气不好。选择了错误的对象。也许在从那条宁静地、黑暗中的河流上离开后,他们会学聪明点。我的意思是死亡。不过,在地海,大多数死亡都不那么永久。
一小时后,威胁消除部内。
“是的,一份合同。”塞维尔尽力向工作人员解释着,但是质疑的目光—主要是针对年龄与外貌—仍然怀绕不断,直到他提到了威尔。
“威尔,是的,血与蜜之城公爵,”服务台的职员虔敬地念着那个名字,随后打了个哆嗦,“哦,那个合同,那个委托。由他指定发布给一位叫塞维尔的男孩接取,负责找出那些可恶的船长,居然胆敢向沦敦运送诞生地的悲伤蜘蛛……”他拿出几张纸,开始与塞维尔核对记录详细资料。姓名?起源?地址?
经过四五分钟的核对记录工作后,他以轻松地口吻告知男孩,这份委托已经成功被其接取,“祝你好运,不过要我说,这会是很危险的事情。”他耸了耸肩,目送身披纯黑毛毡大衣的男孩离去。
十分钟后,美杜莎之首。
“我为各位请一轮酒。”塞维尔神色如常地花掉了近半个回声为酒吧里的每个人请了一轮酒,无视他们的目光、嘘声或是对自己的议论,随意地找了个地方坐下。男孩又为自己点了杯酒,花掉了十便士,但他看起来并不打算饮用,只是有些无聊地轻轻敲着橡木酒杯,聆听着痛饮的酒客们的攀谈。
大多数都不是什么有趣的信息,怪物猎手们吹嘘着自己曾狩猎过的野兽。坎提加斯特、食链兽、蜘蛛议会与微笑杰克的无数具躯壳。
还不够。他想。“我再请一轮。”男孩向柜台后的男人示意—那个永远面带笑容的男人,男人点了点头,灌满廉价烈酒的橡木酒杯被送往每个人面前。还是不够…在第三轮请酒之后,终于有些有趣的话题冒了出来。
…据说有几位船长在找一位“一个被星星烧瞎的黑衣女人”……
…据说黄铜大使馆的灵魂库藏被盗走了一批,大批的山羊恶魔正专注此事……
…据说猎蜜者只品尝喉咙的鲜血,但是它会取出受害者的心脏,切个粉碎……
“一个被星星烧瞎眼睛的黑衣女人”——塞维尔咀嚼着这句话,很接近了。据说因星光而致盲的眼睛对悲伤蜘蛛有着重要的用处:孵化蜘蛛议会。这些船长应该是受到了悲伤蜘蛛的雇佣,进行寻找工作。如果只是为了孵化蜘蛛议会,这些船长寻找因星光而致盲的任何一个人都行,为什么在表述中却是一个确定的个体呢。有意思。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当然了。
总之先让我们听听看这些名字吧。塞维尔又请了两轮酒—并乘机与那几位提到这个话题的酒客攀谈了几句,委婉地表露了自己对这个话题的兴趣,以及……对那些船长的目的好奇。随着酒势与两张一回声钞票,三个名字被钓了出来。“蜜眼约翰,胖女人号船长”、“黑心乔治,红手套号船长”、“女诗人爱丽丝,最后之旅号船长”。
第六轮与第七轮酒灌倒了几乎每一位酒客。“笑面人为这位漂亮的男孩请客。”两个黏土人侍者如此说道。半小时后,两个黏土人侍者把醉倒的酒客一个个丢了出去,然后礼送尚且清醒的客人出去—塞维尔本打算在此时离开—却被礼貌而强硬地留了下来。最后,粘土人侍者自外面关上了门。屋里只剩下柜台后的笑面人,以及塞维尔。
“哦,孩子,不用这么拘谨,来,坐到柜台对面来。”男人一如既往地挂着那愉快的笑容,“不用担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没有谁会对你做什么的,来一杯酒吧,我请客,当然。”他不容拒绝地将一大杯啤酒砸进了塞维尔的手里。男孩安静地看着他。
“你的眼睛很漂亮,有人告诉过你吗?”笑面人自己灌了一大口啤酒,笑哈哈地说道,“天极蓝!地虹之一!多美的颜色呀。刚窥见的时候我还以为那不是真的眼球,而是用蓝色闪晶制成的替代品呢……”
“天极蓝?”塞维尔平静地重复了这个词汇,“我以为我的瞳色只是普通的蓝色。天极蓝和普通的蓝色有什么区别吗?”
“哈哈,区别可大了去了!”他摆了摆手,“天极蓝,它是鲜艳的珊瑚的蓝色,是月亮般的光,也是回忆。当然,最重要的,这是只有在地下海能看见的七种颜色之一。你拥有着这样的眼睛,但却表现得像是刚来到地表的小毛孩,嗯……这很不同寻常。”
“我确实刚自地表流亡到地海。”塞维尔面无表情地说着,话语稍显不悦,正打算补救,只见笑面人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我不会把这种小事当成冒犯—就算你把我的打手全打趴下,坐在他们身上叼着烟质问我有没有雇佣某个杀手,我也不会计较。毕竟这些只是小事而已,而且,人总是有情绪的嘛。”
“流亡贵族,嗯?说不定沦敦的不少走私活动还和你们有关系呢。你出身哪里?”男人自顾自地剪开一条雪茄抽了起来,“你不介意我抽点吧?”男孩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维也纳。我来自维也纳,但是……”
“我知道,不能说出家族?嗯,也没什么,反正我也只是唠嗑唠嗑。维也纳,咖啡与革命的关系真是紧密啊,好地方,好地方。日光与月光的走私也有一定量的参与,甚至还有一些极隐秘的灵魂和爱情小说走私。”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爱情小说走私?为什么?”男孩不解地问着,尝试性地喝了一小口啤酒,然后被辛辣的气味呛得咳了快半分钟。男人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促狭笑容,等到男孩停止咳嗽才继续说了下去。
“领主们对爱情故事离开地海课以重税,这是因为走私的原因。而重税的原因则是爱情故事具有力量。”
“唔,领主们是什么?”
“怎么,我们尊贵的公爵大人连这个都没有跟你讲?真是粗心,大人物的通病。”
“他没有讲过,别的我不知道。”
“真是谨慎的小鬼,没意思。好吧,让我来给你讲讲领主们……”
“领主,这不是一个种族,而是一个职位。指的是接受巴扎雇佣,作为其特使的家伙们。不过这些家伙们事实上属于同一个种族,根据深海学院一位学生的论文,《关于领主们的起源与降格》—她声称内容是基于一份失落的第二城市碑文的拓本——这个种族是崇高天野的居民,在大锁链上远比人类高位,群星之间的黑暗地带是他们的狩猎场。它们在崇高天野时不是领主,实际上,它们是为了逃离不幸,失败和徒劳才接受了这个职位。不过呢,这个学生的论文—包括这门课的其他课程内容—都被一位公德部的审查员所查封。校长给了每个学生一个甲等,啊,这是学生作品被公德部扣押时候的惯例。扯得有些远了,那么我们说回领主。巴扎并不直接操控沦敦,它通过手下的领主们收集需要的物品并控制沦敦。它们,是沦敦的统治者、保护者和利用者;在沦敦之外的地海,它们的权力没有那么大,但仍有些影响会辐射到整个地海,甚至包含某些超现实界域。它们不都是一条心,各有性格与立场,说法方式和兴趣爱好。它们是苹果先生、茶杯先生、火焰先生、红心先生、钢铁先生、镜子先生、书页先生、香料先生、石头先生、面纱先生以及红酒先生。既是又不是领主的两位:钟声先生和袋子先生。至于两位不可提及、与古老罪恶相关的领主,我自然也不提及为妙。也许公爵大人会有兴趣和你说说看。”
“这样,我大致明白了,谢谢您。那么,爱情和力量有什么关系?”
“非法的爱情,能人为修改某人在大锁链上的位置,这是其一。其二,爱与信符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信符之中有着强大的力量——虽然,因果关系的方向并不能确定,但真挚动人的爱情故事,会在巴扎的外壳上刻印下信符的字迹。也许最终,它会把这些东西呈给太阳;也许最终,它会用这些力量改变一切。”
“信符?那是什么?”
“信符是司命们的语言,是在虚空中燃烧的文字,具有非常强大的力量。但研究信符的学者往往会因疯狂而死。危险、神秘又强大的文字,很有魅力,不是吗?”
“非常感谢您的教诲。”男孩站起来拘谨地鞠了一躬。
“说实在的,你看起来真的是谜团重重,”笑面人快活地哼着小曲,“如果不是公爵大人事先打过招呼,我都在考虑要不要为你准备一个小笼子,抽取记忆酿造红蜜品尝品尝。”他的眼神像是饥饿的鲨鱼?鲨鱼真的会那么饥饿吗?还是说那只是一个空洞?
“当然。公爵大人禁止我对你实施任何侵害和逼迫措施。不过,也许你会喜欢一笔小小的交易……”男人立起一根手指,“你提供小半杯鲜血,我提供一块指骨大小的圣山碎片,虽然体型不大,但是光芒四射。公平交易。我会用你的血制造一种特殊的红蜜,也许能看见你的某些记忆—不过你不会有记忆被粗暴地翻看的痛苦。至于圣山碎片,那是光明圣山—地海三神中的石神自身体末梢脱落的一些碎屑。当然,外观上是美丽的宝石,但除此之外它还有更大的价值。携带它,沐浴在它的光芒下,这能够飞速愈合你的伤势—它的光芒带有强大的生命活力,就像光明圣山的光芒让整座地海都充斥着无穷的生命力一般—毕竟那是巴扎与太阳之女,将一颗恒星的生命力塞进一座山的大小的结果!一位辉煌的半司命!”
“……我很愿意与您达成这个交易,如果您能更多的告诉我一些关于古大陆与光明圣山的消息的话,还有,嗯,比如,永生。”
“永生……在古大陆,永生理论上是可行的:圣山很近,太阳很远。不过,想要拥抱永生可是一件难事,你得进入圣山那辉煌的心脏—而你要面对的首先就是亚当之路。光明圣山有一道巨大的创伤:与一位伪神有关,也可能无关。一条血河从创口流出,它被称为亚当之路,一条有着致命性的生命力的河流。河水充满了对无生命物体的憎恨,也满载超常的生命力。只有活船能通过亚当之路,因为河水会像饥饿的强酸那样吞噬金属。也不建议下去游泳,这狂野的能量会从里到外的毁灭你,你的骨头会像河畔的野草一样疯长。某种意义上古大陆就像这样。
就算穿过血河,你还要面对巴扎领主们的阻挠,长老会及治下七十七国的军队,当然,还有古大陆的诸多险恶。以及蜡风—自古大陆吹来,自光明之山吹来,使□□枯萎,与骨分离,并将你剥夺至无物——还有魂雨—让灵魂燃烧—最终烧毁□□的疾病。甚至,那古老神明本身。”
“感谢您的信息,那么,就让我们开始交易吧?”
男孩面无表情地把啤酒倒光在地上,从身上摸出一柄鸦形刃,对着自己的手臂大致比划了一下。“半杯吗……如果您提供的圣山碎片真的足够有效,那我就不客气了。”鸦形刃锋利的边缘轻柔地割开手腕的血肉,像是裁纸,但更柔软。缓慢的、甜美的疼痛。男孩喜欢这种感觉。致人以欢乐的苦痛。一种螺旋,一种欲望,一种被沾染的虚空。
鲜红的血液滴落。接着如丝线般垂落。最后如瀑流般涌下。像是洒落的红宝石,又或者是洒落的红宝石更像此幕?
失去是甜美的。他喜欢这种滴落的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的解构、崩塌、坠入黑暗和更深处的无物。血已盈满半杯。没有停止的欲望。躯体洞开的甜美催促着更进一步的撕裂。他不假思索地握紧了刀柄,反手切入更深的血肉。
更多的鲜血。渴望毁灭与渴望永恒会是矛盾的吗?天极蓝的眸子难以离开所注目的红。鼓动的心难以避开甜美的流失。
血已满杯。但是,还不够吧?对于渴求的……什么?
男孩突然觉得无趣起来。这并不是说流失的痛苦不再甜美—只是有些无趣了。为什么?这是个问题。或许流失的血填满了待填满的空物?谁知道呢。
“请向我展示圣山碎片的效力吧?”男孩把目光转向笑面人,他合拢的双手张开,显露出手心的那一块几乎毫无瑕疵的、指骨大小的钻石—一股金色的洪流淹没了男孩。温暖如热带海洋,活泼如热风。
感觉像是洗好了热水澡,喝了一杯热咖啡,或者睡了一个好觉。令人愉快的光芒。而且……确实非常有效。塞维尔低头看向手腕的位置。已经愈合到完好如初的地步了。
男孩将一整杯的鲜血递给笑面人,笑面人则将圣山碎片放进一个内部装设有无数块镜子的小盒子递给男孩。
“额外的鲜血……”笑面人沉吟片刻,“这个盒子能够捕捉光芒,虽然不是稀缺的货色,不过就当是赠品好了。很适合用来存放圣山碎片—甚至,储存它的光,在特定的时候使用。当然,这是不够的,甚至凑不了零头。嗯…这样吧,再给你一滴坎提加斯特的毒液,这是地海为数不多能使人永久死亡的方法之一……”
一滴储存在红宝石里的毒液。用力捏尾端使其前头破裂滴出毒液。当然,以及一个装宝石的丝绸小袋子。塞维尔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开价。
“那么就是这样啦,亲爱的小塞维尔,就让我尽情期待你未来的发展好了。”笑面人挑了挑眉,表示送客。男孩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天极蓝的眼睛……究竟是为什么呢……”笑面人嘟囔着,招呼着打手们开始关店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