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蛇女之祸 ...


  •   序
      囡囡风雨,氤氲成霜,她手持江南扇柄,立于江淮之上,聊等一人。路过之人无不惊叹其天姿国色,唯有女子冷若霜寒。
      不多久,身后走来一位老者,一身袈裟,气定神闲,他来至她身边,喃喃道“你等了这么多世,始终不肯入佛,这一番亦是负了他的期望。”
      女子慵懒的看着河的尽头,很久很久之后,视线中终于出现了一位男子的身影,男子温润如玉,儒雅如风,他的身旁跟着一位少女,女子身着青色衣衫,秀雅绝俗,自有一股轻灵之气,模样却是像极了某个人。
      老者叹息道“你用自己一半的修为造了这个魄,伴了他几生几世,小青,到此为止吧。”
      女子随手一挥,天降大雨,远处少年手拉着身边的女子跑向避雨处,却在一半的路上,被来人撞了个满怀,他抬头望去,只见来人将手中的伞柄移交给少年,他看不清她的容貌,只隐约觉得,面纱下的女子似曾相识,这样的眼神,似乎是隔了几世依旧熟悉。待女子擦身过后,他像是着了魔似的,喊道“姑娘贵姓,这把伞,我怎样交还与你。”
      女子停住脚步,将面纱拂去,转身看向少年,道“小青。”
      少年惊讶的立在原处,突然天地一片晕眩,他倒在地上,艰难的吐出“我记得你,你的名字,你的样貌,青姑娘.......”
      还未说完,他便昏睡过去,她跑到他的身边,她的眼泪落在他的额间,苦笑道“你都放弃了,为什么让我入佛,你可知,一旦入了佛,我们再无缘分可续,这该死的佛缘,让你始终不能记着我,公子,我这条蛇命,再也不能伴你了。”
      说完,她幻化成一缕青烟,入了女子的身,老者愤恨一声,转身离去。
      “这孽障,这么多年,竟然在这等着,哎,罢了罢了,她的选择,我也只能全了。”
      青色衣衫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眼,她邪魅的笑过,几百年来,她用尽自己全身修为,就为了这一身的皮囊,哪怕只有一世的缘分,这也是她的期盼。
      “公子,我终于和你,破了佛道,破了生死,破了天定,这一世,我们好好的,在一起。”
      壹
      蒹葭再次见到白璐是在一个非常不合适的时机以及非常不合适的场景。那日,办完采集的蒹葭蹦蹦跳跳的打开屋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师傅衣衫不整的被绑在屋内的石柱上,而翘着二郎腿端坐在师父面前,一副毁天灭地气势的女子不正是她一直膜拜的白璐姐姐嘛。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绝色男子便是许久不见的凤兮兮。
      “姓白的,有本事你放开我,我们单挑。”
      “真是嘴硬,惹急了我,一刀阉了你。我的诉求很简单,把魅族的珠子交给我,其他的都可商量。”
      “哈哈,要珠子啊,想得美,死也不会交给你这个泼妇,哼。”
      师傅和白璐吵得热火朝天,一旁的凤兮兮冷眼打量着蒹葭,许久不见,竟添了几分距离和陌生感。
      蒹葭被看的浑身不自在,拉着凤兮兮去了别的厢房,要来一空碗,放了一碗鲜血,凤兮兮很不情愿的将蒹葭的凤凰血饮了下去。
      “到底不是纯正的凤凰血,跟阿姐的真没法比。”
      蒹葭低下头,这样的凤凰血脉是全天下独一无二至尊之物,按道理来说,她是捡了天大的便宜,可是,此时此刻,她没有感觉到因为幸运而产生的开心,只觉得内心一片心凉。很久之前,她在一个月夜里,瞧见那个赋她凤凰血的女子,一袭白裙,立在山尖之上,轻纱覆眼,对着身后的蒹葭喃喃道“我以轻纱覆眼,不见这世间污浊万千。”
      她念那个女子许久,直到凤兮兮打断她的思绪,她才一下子被拉回现实。她莞尔一笑,低着眉头出了门。她便是这般上好的脾气,不争不闹。
      白璐始终套不出珠子的下落,这件事蒹葭早已料到,从师傅告诉她阿深的全部故事以后,她便知道,那颗珠子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夜晚,蒹葭瞧见屋顶上的白璐,便独自一人来到她的身边,白璐是个警惕性极高的女子,可唯有对蒹葭,却是独独生出几分不一样的好感。
      “那颗珠子对师傅而言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所以还请姐姐原谅。”
      白璐顿了顿,想起什么,摸了摸小蒹葭的头,温柔的说道“我当然知道,他想拿这颗珠子救人,蒹葭,姐姐给你讲个故事吧。”
      蒹葭点点头,一脸认真的看着白璐。
      “你师傅有没有告诉过你,白家的掌门人是从来活不过20岁的。”
      蒹葭摇摇头,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白璐。
      “白家是当今世上最大的家族之一,做着阴差的生意,白家的掌门人因此被折寿,活不过20岁。她们会在20岁逝世那天交出掌门令传承给下位掌门人,拥有掌门令的那个人便注定了自己短暂的一生。我的母亲却是个例外,她在16岁的时候不知何故失去了乌龙神瞳。没有乌龙的掌门人便像是失去了掌门令,空有其位,毫无实权。乌龙是白家掌门人最大的法宝,也是掌门的唯一象征标志,这世上,唯有白家掌门人才可拥有并驾驭世间至尊之物,龙。那几年,母亲每天都将我带到天之涯训练我的乌龙之灵,所以我的乌龙是历任掌门人中,灵气最高的。可是因为失去母亲的庇护,那几年,我在白家没少受各派各部门的欺负,白家的掌门人是个得罪人的活,在白家而言,它其实也只是个壳子,如果没有高超的法力,根本没人信服。那几年,是他一直保护着我,因着他阴尸人的身份,所有白家人都忌惮他三分,他同别的阴尸人完全不一样,白家的阴尸人是独立于三界存在的物种,所以它们没有自己独立的意识,阴尸人长到18岁便会送入白家后庙,此生再无出处。可是他却是个意外,他有自己独立的意识,甚至,他有自己的情感,哪怕只是微毫,我依旧能感觉到他对我的在意,可是前两年,他却突然从白家消失了,白家人命我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因为他的存在对整个白家甚至整个人间都是一个威胁,可是,我却私心的希望他能活下去,脱离白家,脱离三界活下去。”
      “所以那颗珠子是他活下去摆脱白家束缚的必备之物对吗?”
      白璐犹豫了一会,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眶里模糊了一片,她笑着说道“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人,你师傅在意那个少年,可是我也有我在意的少年,我要救他,哪怕赔上一切。”
      “姐姐,我可以问下他叫什么名字吗?”
      “白溯游。”
      白璐望着远方的明月,记忆突然涌回了几年前,那个时候,他在她身边,护她万分,那个时候,她记得他所有只为她笑的容颜,白溯游这三个字,不是只刻在记忆里,更加刻在了她白璐的心脏上。
      贰
      四人结伴一起的第四日在霓城的边郊遇上了一个奇怪的女人,来人像是奔波了好几日,满身伤痕的倒在穆一方的面前,只留下一句“救我”便昏倒在众人面前。
      他们将她安置在一间搁置许久的茅草屋内,白璐替她把了个脉,眉眼之间却透露出及其糟糕的神色。
      不多久,女子缓缓睁开双眼,艰难的吐到“各位大侠,来的路上没有碰到旁人吧?”
      四人齐齐摇头,女子吐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感谢各位帮助,我叫小青,从主家逃出来一直被追杀,幸得几位帮助,才有幸苟活,只是我命不久矣.......”
      唤作小青的女子抬头看了眼众人,垂下眼,哽咽的阐述。
      原来霓城里面有一商贾人家姓周,主家早期在西域做药材生意,自来商贾大都不被朝廷看重,奈何这个周家主人偏偏喜欢与官家搭个讪,这几年广纳民间绝色女子,逼迫他们服用一种药物,此药江湖无一人可知,传说是早先周家主人去西域偶然得之,服用此药之人,十六岁之前,可保容颜焕发,绝色倾城,万般婀娜。更重要的是,这种药物可以令女子腰如蛇软,在床上欲望迸发,令对方欲罢不能,所以从周家进献出来的女子广受霓城官家垂青,甚至为了得一周家进献女子,豪掷千金都不及得之一面。
      只是,一旦过了十六周岁,这种药物的副作用便立刻显现出来,服用之人全身长满鳞片,下半身幻化成蛇尾,变成人身蛇尾的怪物,俗称:蛇女。周家主人为了不浪费每一位服用药物的女子,便将这些幻化成蛇女的女子训练成杀手,替他们完成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勾当。此前,小青对此一无所知,直到一次他偶然闯进一间密室,撞见那些泡在玻璃罐里面的蛇女,她才知道真相,如今她离十六周岁只剩半年时间,如果半年内找不到解药,她便成为人身蛇尾的怪物。
      众人皆惋惜哀叹,如今世道虽说不大太平,但人伦之道各方还是一直谨遵执守,这般违背人伦,违背大纲之事,他们也鲜少见。
      “白璐姐姐,你见多识广,这种毒可有法子解?”
      白璐听后摇摇头,无奈的说道“此毒名为蛇仙散,传说是冥界泄露出来的,后来不知何故带到了西域被人利用,制成蛊虫,这种蛊被种植人体内,尤其是女子体内,靠吸纳人体精气而存,十二岁种植最佳,一旦蛊虫长大便会噬人心脉,替人血肉,化成人身蛇尾,并且此后再无自己心智,只受种蛊之人控制。目前,此毒无药可医,并且死后也不能入轮回,在冥界.......在冥界视为大忌,毕竟这毒是因冥界失职流传人间,所以他们为了撇清责任,不会让他们入生死册,入不了生死册,自然无往生机会。”
      众人闻后只觉后脊发凉,良久,小青缓缓躺下,背朝众人,淡淡说道“罢了,生来就是贱命一条,也不在乎身后之事,只是我即使死也不想沦为他们的玩物和杀手。”
      众人大抵知道小青的选择,也为其不公的命运哀婉,欲离开之际,白璐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倒是有一法,只是从未有人成功过,不过如若小青姑娘恒心,倒可一试。”
      小青听闻转身,直勾勾的看着白璐,落着泪说道“哪怕千难万险,我也愿意一试,姑娘但说无妨。”
      “传说中的佛陀可医世间百毒,可破世间万障,如果你能找到真正的有缘佛陀,或许不仅可解你的毒,连同那些已经化成蛇女的女子一道可医。只是,真正的佛陀是体内拥有舍利子之人,这样的人,千年才出一位,所以.......”
      “你有办法找到这个佛陀吗?白璐姐姐。”
      蒹葭焦急的问道。
      “傻姑娘,白家是做着阴间的生意,同佛教本身就有灵的冲突,世间之人都可循佛,唯有白家之人不可僭越。所以,我们白家世代都不能入佛。”
      “所以,寻找佛陀,我们帮不上忙了?”
      白璐点点头,良久,小青起身整理好衣装,坚定的说道“谢谢白小姐的提醒,小青什么苦难都尝过,哪怕有一丝活下去的机会,我都会不顾一切地尝试,感谢各位地帮助,小青就此启程,望我佛庇佑,哪怕用我的生命去换别的姐妹活下去的一次机会,都值。”
      “慢着,小青,这个袋子你拿着,里面有你需要用的东西,你一个人上路,该备的东西还需一应俱全,另外,我给你一个方向,你可以多问一些寺庙,他们的方丈多多少少可能会知道佛陀去向。”
      小青接过白璐递过来的袋子,跪在众人面前,磕了磕头,转身离去。
      “白璐姐姐,她能找到那个有缘的佛陀吗?”
      白璐不语,望了眼身旁的穆一方,说道“其实你的琉璃珠子可以救她,我们都存了私心。”
      穆一方望向远处早已不见踪影的佳人,转身踏入里屋。
      贰
      “很抱歉,女施主,佛陀乃是每位僧人此生最希望的归宿,但是千年来寥寥无几,我这边确实未曾听说过,真是抱歉的很。”
      小青颔首鞠了个礼便转身离开,这是她走访的第10家寺庙,方圆几里,也只有这家寺庙算有些历史,方丈也是个德高望重之人,颇受百姓和朝廷的爱戴,若是连他都不知晓半分,怕是所谓的佛陀,也可能只是传说中的一个幌子了。
      女子掀开衣衫,胳膊上这几日陆陆续续开始显现一丝鳞片,距离16周岁也只剩5个月不到,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要成为怪物。
      另一边,白璐一群人来至霓城后误打误撞入了小青口中所说的周家主人,周家在当地确实有些威望,官道权色交易,□□生死博弈,在霓城竟闯出一番无人敢动的局面。
      “小蒹葭,你答应我的,只要我教训了这个姓周的,拿了他的毒药,你便从你师傅那给我偷珠子。”
      “嗯嗯,放心,姐姐,不过,姐姐若是得了珠子,也别忘了答应我救那些可怜的女孩。”
      “自然,我哪像你师傅那般铁石心肠。”
      这几日来接待四位的是周家的二公子,是个及其圆滑,两面三刀之人。二公子掌管周家外城的生意,所以常年在外奔波,恰巧赶上回来取货,遇上从白家出来的贵人,行走江湖之人无不知悉白家在江湖的地位,所以,对白璐一行众人,自是礼貌万分,敬之畏之。
      只是他们好奇的是,诺达的家族,竟然没有见到一个小青口中所说的蛇女。
      “废话,白家是什么样的地位,他们若是让我知道私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勾当,你觉得,白家会放过他们吗?”
      “那白璐姐姐你为什么不直接灭了周家,取毒药,不是正好嘛?”
      “小笨蛋,杀人也要讲证据的,若是平白无故灭了周家,白家岂不白白落了江湖一个口舌。”
      蒹葭茅塞顿开地点点头,穆一方却在旁边打量二人。这段时间,二人走的颇近,穆一方哀叹一声,感叹古人所说女大不中留果真如此。
      暮色漫过白府雕花窗棂时,周家二公子的马蹄声突然凿破庭院寂静。蒹葭垂眸抚过袖口银线绣的曼陀罗,指尖在竹帘阴影里攥得发白——她素憎市井间油嘴滑舌之徒,更兼前日小青咬着耳朵说的那些话,此刻听着门环叩响,倒像是碾过一捧碎冰碴。
      “白姑娘,”二公子掸着马蹄袖跨进月洞门,玉扳指在灯笼下晃出冷光,“我家兄长今日自江南漕运归府,特为姑娘备下薄礼压惊。”话音未落,穆一方与白璐的瞳孔已被“重礼”二字点燃,恰似荒坟前骤燃的磷火。白璐突然从袖底抖出一方水纹锦帕,朱唇轻吹间,锦帕如活物般膨成丈许宽的玄色布袋,金线绣的饕餮纹在袋口张牙舞爪,惊得廊下侍女打翻了青瓷茶盏。
      “周公子既说盛意拳拳,”她拎着布袋晃了晃,银尾戒刮过袋口发出细碎声响,“白家虽不屑占人分毫,总不好教贵府礼箱空着回去。
      ”正说着,门外突然涌进十数名青布小厮,为首的折扇公子踏着暮色步进,玉冠束着墨发,扇骨挑起白璐的布袋轻笑:“早闻白家掌阴阳两界财脉,今日见姑娘使这乾坤袋的手段,莫不是阎王爷也断了香火,逼得白姑娘要靠周家礼单度日?” 檐角铜铃突然在穿堂风里急响,蒹葭抬眼时,正看见那公子扇面上题的“渡厄”二字被夜露洇得发暗,倒像是血痕渗进了竹青。
      白璐抬眸望向阶下少年时,眼角眉梢漫开一抹戏谑的笑意。她指尖划过锦盒边缘的鎏金纹路,将身后堆叠的礼品照单全收,素手利落地裹好缎带,忽而旋身行至周家大公子面前。裙裾扫过青石板的声响里,她垂眸拨弄袖口流苏,声线似含着春冰下的流水:"听闻贵府藏着一味神药,能教枯木生花、衰颜返春 —— 不知白某可有福气,尝一尝这仙家妙品?"

      男子骤然拧紧眉骨,目光扫过旁侧失魂落魄的周二公子,喉结在玉色领间滚动半响。檐角铜铃被穿堂风拂得轻响,他才艰涩开口:"白姑娘又来打趣在下。若真有这般违禁灵药,周某岂敢私藏,早该双手奉与姑娘品鉴了。"

      "违禁?" 白璐忽而抬眼,鸦羽似的睫毛颤了颤,指尖轻点案上未拆的锦盒,"我只说 ' 容颜焕发 ',周公子怎就扯到 ' 违禁 ' 二字?这般急切撇清..." 她拖长尾音轻笑,眼波流转间似有冷芒闪过,"倒像是... 不打自招呢。"
      庭院里的铜炉还煨着沉水香,袅袅青烟在凝滞的空气里绕出僵直的弧。恰在这尴尬漫过廊庑时,后院突然炸开婢女裂帛般的惊叫,尾音颤得像被狂风扯碎的纸鸢。周大公子眼角余光扫过心腹小厮,两人目光交接的刹那,小厮已如离弦之箭掠向后门,腰间环佩在疾行中撞出细碎的脆响。

      不过半盏茶功夫,那惊慌的呼喊便戛然而止,像被人硬生生掐断的琴弦。唯有檐角垂落的冰棱子,在暖阳下沁出一线水痕,顺着青瓦滴落在石槽里,惊起两三只振翅的麻雀。周大公子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尘灰,转回头时面色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声惊叫不过是风过竹林的错觉。
      叁
      梅雨如丝,缠缠绵绵地垂落了好几日。小青倚在窗边,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心中满是惆怅。若不能按时找到那救命良药,她宁可一死,也绝不愿再落入恶人之手,重蹈覆辙。

      就在她思绪万千之际,店小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牛肉和两壶清酒走了进来。小青一脸惊愕,正要开口询问,只见店小二朝隔壁桌努了努嘴。顺着他的示意望去,三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正坐在那里,他们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小青,眼神里充满了不怀好意的打量,嘴角挂着令人作呕的挑衅笑容。

      一股怒火涌上心头,小青猛地起身,将桌上的酒菜一股脑儿地扫落在地,瓷碗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刺耳。这一举动瞬间激怒了隔壁桌的三人。他们 “哗啦” 一声掀翻凳子,大步流星地走到小青面前,为首的大汉满脸横肉,恶狠狠地骂道:“臭娘们,别给脸不要脸!老子好心请你吃酒,你竟敢扫老子的兴?”

      小青冷哼一声,抄起一旁的包裹便要离开,却被另一个大汉一把抓住手腕,狠狠拽入怀中。那人将脸埋进她的脖颈,贪婪地嗅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调笑道:“大哥,这小娘子可比春风楼的货色带劲多了,身上这股子香味,啧啧……” 另外两人见状,也□□着伸出手,朝小青扑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划破紧张的空气:“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衣胜雪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落,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俊朗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怒意,眼神凌厉如剑。
      “哪来的毛头小子,敢在这儿充好汉!” 为首的大汉将腰间大刀重重一按,刀刃出鞘半寸,寒光映得屋内众人瑟缩。三人如恶狼扑食般转向白衣少年,本以为会迎来一场酣战,却见少年手中折扇还未完全展开,便被一记重拳击中面门,踉跄着撞到桌角。瓷碗碎裂声中,他单薄的身躯在拳脚交加下蜷成虾米,月白长衫渐渐被血渍浸透,如绽开的红梅。

      小青冷眼旁观,提起包裹便要从侧门离开。可大汉们哪肯轻易放过,铁塔般的身躯挡住去路,刀刃泛着冷光抵在她喉间。千钧一发之际,小青猛然扯开袖口,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应声而落,其上遒劲的 “周” 字赫然在目。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三人,此刻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握刀的手不住颤抖,“当啷” 一声,兵器坠地。他们对视一眼,额间渗出冷汗,竟扑通跪地磕了几个响头,连滚带爬地逃出店门。

      小青低头望向气息奄奄的少年,墨发凌乱地覆在苍白的脸上,嘴角还挂着血丝。她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在少年身上停留三秒后,决然转身。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这姑娘铁石心肠,人家拼死相救,她倒好,扭头就走!”“真是世风日下……” 可这些话语,如同窗外的雨丝,轻飘飘地落在小青肩头,又悄然滑落,激不起她心中半点涟漪。此刻的她,寻到佛陀,才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晨雾还未散尽,小青挎着破旧的包裹踏出客栈门槛,冷冽的目光瞬间锁定在蹲坐在角落的少年身上。对方像是被惊动的小鹿,慌忙起身时差点踉跄,沾着草屑的月白长衫下,露出半截磨损的青布绑腿。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掌心托着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还带着昨夜雨水的凉意:“姑娘,你的玉佩...... 昨日走得急,掉在血泊里,我特意洗干净了。”

      玉佩在熹微的晨光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晕,小青却仿佛见着了什么脏东西。她突然扬起手,玉佩划过一道抛物线,“咚” 地砸进不远处的水洼,惊起一圈圈涟漪。“谁要你多管闲事!” 她杏眼圆睁,语气里裹着冰霜,“带着你的假好心滚远点,别跟着我!” 转身便要离去,裙裾带起的风掀动地上枯叶。

      少年愣在原地,望着玉佩沉没的地方,又看向小青渐行渐远的背影,咬咬牙追了上去。他的布鞋在青石板上敲出凌乱的声响:“姑娘!我真不是故意纠缠!你瞧这官道上贼匪横行,我归家正巧顺路......” 说到这里,他扯开衣襟,露出贴身藏着的短刀,“我自幼学过些拳脚,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小青猛地驻足,转身时眼神如淬了毒的匕首,直刺少年眼底:“你可知我要去的是何地?那是连虎狼见了都要绕道的绝境!你这身皮肉,能挡得住毒瘴箭矢,还是扛得住豺狼虎豹?” 她逼近一步,身上若有若无的药香混着寒气扑面而来,“莫拿自己的命做儿戏,趁早回去!” 撂下狠话,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而少年抹了把脸上的汗,固执地跟在三步之外,衣角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肆
      晨雾漫过青石栈道时,两道身影在层峦间蜿蜒如墨线。小青的竹杖每点过一块苔石,少年的布鞋便紧随其后碾过霜花,腰间玉佩随步频轻撞,泠泠声混着远山冰瀑碎裂的轰鸣。她每入一座古刹,必拨开缭绕的檀香问寻 "佛陀",僧袍拂过铜铃的脆响里,总飘出方丈们捻须的喟叹:"觅佛者需涉三途川、攀刀仞壁,姑娘这路,是拿魂魄换生路。"

      夜宿破庙时,少年常看见月光爬过她紧攥药囊的指节。那枚刻着 "周" 字的玉佩早被抛入寒潭,可腕间赤黑的蛊纹却在篝火中如活物般蠕动。她忽然折下燃烧的枯枝,火星溅落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你可知我要去的是何地?"

      少年往火中添了段柏木,树脂爆响的青烟里,他望着她腕间暗纹摇了摇头。

      "是连孟婆汤都渡不过的忘川尽头。" 她撩起衣袖,赤黑纹路在火光下翻涌如蛇,"这 '蛊 ' 毒发时,我会撕开自己的血管,把最亲近的人啃成白骨 —— 上个月在黔州,我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寒风卷着雪籽扑进庙门,她的声音忽然轻得像烟,"你再跟着,迟早要被我剜了心肝下酒。"

      少年突然解下贴身的牛皮护腕,内侧交错的旧疤在火光中泛着淡粉。"去年在雁门关,我替商队挡过三刀。" 他指尖抚过她腕间蛊纹旁的皮肤,声线比燃烧的柏木更沉,"若寻得佛陀,我便在终南山替你守药炉;若寻不得..." 他从靴筒抽出短刀,刀刃映着寒星抵住自己喉结,"我会在你眼瞳尚存清明时,先割开这根血管。"

      小青猛地抬眼,却见他将短刀反递过来,刀柄上还留着掌心的温度。檐角残雪突然坠落,惊起梁间夜枭,而少年的目光始终凝在她脸上,像守着最后一盏将熄的灯。远处山寺的钟声穿透雾霭,惊散了天际残月,他的影子被篝火拉长,恰好覆住她腕间翻涌的赤黑纹路。
      暮色漫过经幡时,她忽然将头轻靠在他肩上。少年僵直的背脊渐渐松垮,听着她混着药香的呼吸拂过耳畔,这才惊觉十六年来,从未有过如此踏实的辰光 —— 山风穿过破庙窗棂的呼啸,竟成了安眠的曲调。他不敢挪动分毫,任月光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里织出霜花,直到她睫毛轻颤,惊醒时袖中滑落半枚龟息丹。

      又寻过七座寺庙,檐角铜铃在风雪中摇碎了十九日光阴。当最后一座古刹的主持 —— 枯瘦如柴的老僧掀起禅帘时,檐冰恰好坠地碎裂。"雪山顶上曾有佛陀结庐。" 老人枯槁的手指指向云深处,那里终年盘踞着苍鹰不敢掠过的白瘴,"只是百年前的事了... 如今呵,上刀山的刀是万年寒冰,下火海的火是雪豹眼瞳。"

      小青叩首时,发间野菊簌簌落了满袖。她转身踏入风雪的刹那,少年忽然抓住她腕间 —— 那里的蛊纹正随着海拔攀升而发烫。"我先去探路。" 他解下腰间玉佩系在她裙带,玉坠上 "周" 字被体温焐得发亮,"若三日内未归,便用这丹假死下山。" 话音未落,人已如墨点消失在暴雪织成的帘幕里。

      山风卷着他遗落的布巾掠过她面颊,小青这才发现,那半枚龟息丹不知何时被他塞进了自己掌心。远处雪峰在残阳下裂开金缝,似有佛光穿透万丈云霭,而她腕间的赤黑纹路,正随着心跳与雪山深处的某种存在共振。

      伍
      雪粒子打在经幡上的第三日,小青攥着半枚龟息丹踏碎最后一级冰阶。当刀山赫然横亘眼前时,她才惊觉老僧口中的 "万年寒冰" 原是真刃 —— 万千柄玄冰刀以半寸间隔插满山道,刀刃在朔风中振出蜂鸣,每道寒光都凝着前尘过客的血痂。她想起少年临行前系在她裙间的玉佩,此刻正贴着蛊纹发烫,而那些交错的刀刃缝隙里,竟嵌着半片染血的月白衫角。

      攀至半山崖时,冰棱突然折断。她在坠崖刹那抓住凸石,却见石缝下伏着个人形 —— 少年的背脊扎满冰刃,左腕还缠着扯断的登山索,血珠顺着刀刃滴在雪地上,冻成串晶红的铃铛。"别碰我......" 他咳着血抓住她手腕,却在触到她臂间新添的刀伤时,指节骤然收紧,"疼不疼?这刀山本不该你走......"

      话音未落,小青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她腕间的赤黑蛊纹猛地爆亮,双腿在剧痛中寸寸皲裂 —— 鳞甲从皮肤下涌出的声响如炒豆,转眼便在雪地里甩出条丈许长的蛇尾。蛇鳞刮过冰刀的锐响震落崖壁积雪,她甩尾扫断三柄刀刃,却被反震的刀气割得皮开肉绽,血珠飞溅时竟在半空凝成赤红冰晶。

      "小青!看着我!" 少年用短刀撑地爬向她,刀背砸在冰面上的脆响混着蛊虫的嘶鸣。他扯下腰间玉佩狠狠砸向她眉心,羊脂玉碎成齑粉的刹那,她蛇瞳里闪过一丝清明,尾尖却已扫中他胸口 —— 骨骼碎裂声中,少年被甩进刀丛,喉间涌出的血沫在冰刃上绽开凄艳的花。而她甩动着不断渗血的蛇尾,在刀山与蛊毒的双重绞杀下,渐渐褪成雪地里一尊染血的冰雕。
      刀山血径上突然腾起白雾时,少年已不知被冰刃划破多少道伤口。他踢开嵌在肩胛骨的刀刃,踉跄攀上最后一级冰阶,却见白须老者立在雪檐下,绛红僧袍被罡风卷成猎猎经幡。老者抚过冰棱般的胡须,瞳孔里映着少年身后蜿蜒的血色台阶:"痴儿,老衲等的原是你。"

      话音未落,少年膝骨撞碎冰面。他扯住老僧衣摆时,指缝间渗出的血在雪地上洇出莲花:"求您... 救她..."
      松木熏香裹着药气漫进鼻腔时,少年在铺着熊皮的木榻上惊坐而起。檐角铜铃摇碎雪光,身披赤袈裟的老僧正用银簪挑开他后背的腐肉:"醒了?刀伤深可见骨,再晚半日便要生蛆。"

      "小青呢?!" 他猛地挣起,却被老僧按住后心 —— 那里有道焦黑的掌印,正是蛇尾扫中时留下的毒痕。

      "在东厢房。" 老僧指向结着冰花的窗棂,"离魂蛊已入髓海,老衲用雪山顶的千年冰魄暂压毒性,可..." 他顿了顿,从佛龛取下鎏金转经筒,筒身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此蛊以人心为引,解咒者需怀 ' 割肉饲鹰 ' 的慈悲 —— 用自己的心头血为引,换她蛊虫离体。"

      少年抓过转经筒时,筒身突然发烫。他望着镜中自己胸口的蛇形毒纹,那是被小青尾尖扫中时留下的印记:"我来换。" 话音未落,老僧已用戒刀划开他手腕,鲜血滴入铜钵的瞬间,整座雪山突然轰鸣 —— 东厢房传来蛇鳞摩擦木板的声响,而转经筒上的梵文竟渗出金血,如活物般游向少年心脏。
      老僧突然攥紧他腕间蛇纹,戒刀在掌心割出十字血口。两股鲜血交融的刹那,雪山之巅炸开金色莲华 ——"成佛陀易,破痴念难。" 老者的声线在罡风中裂成万千佛号,"且看你能否勘破这红尘劫数!"

      少年骤然跌入漩涡时,听见自己的骨血在经脉里沸腾。纸醉金迷的楼阁从雾中浮现,美人皓腕递来的酒杯里晃着小青的倒影,而檐角悬挂的不是灯笼,是串成串的人心;刀山突然竖起万千刀刃,每柄都刻着他与小青相遇的时辰,冰刃穿透血肉时,竟渗出甘甜的蜜汁;千刀万剐的刑台之上,执刀者面容忽而化作周府管家,忽而变成春风楼的龟奴,刀刃刮过脊骨的锐响里,全是世人骂她 "妖女" 的唾骂声。

      他在幻境中奔走三日,衣摆扫过刀丛时突然顿悟 —— 那日在破庙,她攥着药囊的指节为何发白;抛玉佩时,眼底闪过的不是厌恶而是恐惧;蛇尾扫中他胸口时,蛇瞳里分明凝着泪光。当最后一道刀刃劈向面门,他竟张开双臂迎上,血花飞溅处,所有幻境轰然碎裂成梵文金箔,簌簌落在肩头。

      漩涡退去时,少年已立在雪崖之巅。他低头看见掌心生出千瓣莲花纹,而腕间的蛇形毒纹正顺着经脉游向心脏,每游动一分,东厢房便传来一声蛇类的悲鸣。老僧将鎏金转经筒按在他眉心,筒身梵文尽数没入识海,刹那间,他看见百年前的周府小姐也曾踏过此路,而自己腕间的旧疤,原是前世割肉饲鹰时留下的印记。
      "我在等你......"

      雪粒子穿过袖袍的刹那,少年忽然读懂老僧瞳孔里的悲悯。那不是慈悲,是千年前便刻在经筒上的宿命 —— 当他在刀山血径上挣断登山索时,当他用胸口接住蛇尾时,当掌心绽开莲花纹时,便已踏入自己设下的轮回局。

      幻境碎裂的金光里,老僧的白须一寸寸变黑,绛红僧袍褪成月白长衫,最终化作雪地里那枚被他系在小青裙间的玉佩。而少年低头看见袈裟下摆绣着的 "周" 字暗纹,正随着心跳渗出金血 —— 原来百年前有位公子为解恋人蛊毒坐化雪巅,成佛后便在此等候轮回转世的自己,等那个甘愿以心头血换她生机的痴儿。

      山风掀起袈裟时,他突然听见东厢房传来衣袂摩擦声。推开门的瞬间,见小青倚着窗棂,腕间蛊纹已褪成淡粉,发间插着朵刚摘的雪梅。"你醒了?" 她转身时,袖中滑落半枚龟息丹,"方才见位白胡子高僧踏雪而去,说...... 说有人替我受了这劫。"

      少年抬手抚上眉心,那里还残留着转经筒的烫痕。他望着镜中自己骤然苍老的眼瞳,忽然明白老僧最后那句 "痴儿" 的深意 —— 这世间最苦的佛陀劫,从来不是刀山火海,而是明明已成佛,却仍要在她回眸时,压下喉间那句 "我等了百年"。

      檐外雪落无声,他解下袈裟披在她肩上,月白衫角扫过她腕间淡粉纹路,恰如百年前那场未下完的雪。
      陆
      白璐咬着半块桂花糕的齿尖猛地顿住,眼睁睁看着青布包袱如断线风筝般掠过月洞门,蓝花粗布摔散时抖落出三只缺角的药罐。三日前她还在周府后厨偷学炼丹,此刻却被两个家丁架着胳膊往门外拖,袖口蹭过朱漆门柱时,听见账房先生在廊下啐了口:"穆先生闯的祸,怎就连累到这白吃白喝的丫头?"

      这事原要从七盏茶前说起。当穆一方的靴底踹翻炼丹房的鎏金香炉时,白璐正蹲在柴房数偷藏的灵米。那家伙平日里总摇着玉骨折扇讲炼丹术,昨夜却裹着夜行衣摸进别苑,指缝间还沾着偷来的丹炉香灰 —— 如今人被绑在庭院槐树下,道袍后襟焦黑一片,显然是触发了丹房的火雷阵。

      "周夫人说了,府里容不得梁上君子的同伙。" 家丁搡她的力道重了三分,白璐踉跄着撞在门墩上,鬓边木簪断成两截。
      暮色漫过周府照壁时,白璐的包袱与两具身影同时砸在青石板上。蒹葭的桃木发簪滚到她脚边,凤兮兮的纱帽被风吹出三丈远,而穆一方正拍着道袍上的尘土,指缝间闪过半枚紫丹的幽光。

      "白璐姐姐瞧着不大高兴。" 蒹葭揪着师傅染血的衣摆,眼尾红痣在暮色里晃成一点朱砂。穆一方突然低笑出声,师徒俩交换的眼神撞碎在白璐淬了冰的目光里 —— 她猛地攥住对方焦黑的衣领,指尖碾过对方腰间暗袋时,却只摸到包煨得半熟的桂花糕。

      "别让我在你身上搜出那枚丹药。" 白璐甩开手时,穆一方袖中滑出片蛇鳞,"白家若知你偷炼禁药,定把你挫骨扬灰。" 话音未落,道袍男子已拽着徒弟隐入巷尾。

      三个月后的霜夜,周府炼丹房的铜铃突然齐鸣。当更夫提着灯笼转过照壁,只见青衫女子横刀立在丹房废墟中,刀刃上凝着的不是血,是半截蛇尾的鳞甲。后院禁地的铁门已被劈开,数十具玻璃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 每具棺中都沉睡着蛇尾人身的女子,尾尖缠着的金链上刻着同个姓氏:周。

      "死士呢?" 青衫女子的刀背击碎最后一口冰棺时,蛇女们赤金瞳孔突然迸出幽光。数十条蛇尾同时拍碎玻璃穹顶,金链断裂的脆响里,上方忽然飘来呜咽的笛音 —— 七孔竹笛的乐声裹着蛊毒,蛇女们顿时弓起身子,尾尖如标枪般刺向小青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四道金光撕裂夜幕。白璐脚踏莲华落地时,袖中佛珠扫过蛇女眉心,那些赤黑蛊纹竟滋滋冒起白烟,穆一方拽着蒹葭躲到石像后,指节叩响腰间葫芦:"周家腌臜事,今日该有个了结了!"

      周府公子站在三重檐上,银簪挑开帘幕的手猛地发颤。当白璐腰间的白家令牌在月光下显形,他挥手掷出令旗,三百死士从丹房暗格里蜂拥而出,弓弦震颤声中,淬毒的羽箭织成密网。蛇女们受过蛊术训练,尾尖卷住羽箭反手掷回,却因笛声操控而动作迟滞,转眼间便有三人被钉在丹炉上。

      "南无阿弥陀佛......"

      忽然间,雪山梵音自天而降。少年结印的指尖渗出金血,经幡虚影在蛇女们头顶轮转,那些啃噬心脏的蛊虫竟从瞳孔里钻出,化作飞灰消散。被笛声操控的蛇女们在佛音中痛苦翻滚,尾尖的金链寸寸断裂,而她们腕间的赤黑纹路,正随着经咒褪成健康的肤色。小青抚摸着某女尾尖的旧伤,忽然哽咽:"阿茶...... 我回来了......"

      周公子撞碎栏杆的闷响里,鎏金丹瓶骨碌碌滚过血洼。白璐的刀刃刚抵住他颤栗的喉结,忽听三百张铁胎弓同时震颤 —— 淬毒的羽箭在月华中织成银网,最前端那支泛着幽蓝磷光的箭镞,正死死锁定少年眉心的莲花纹。

      "小心!"

      小青的惊呼声裂成两半。她扑过去时,僧袍下摆扫过蛇女们捧接金血的手,羽箭穿透肩胛的闷响与骨骼碎裂声同时炸开。那毒箭淬着西域 "见血封喉",黑纹顺着箭头闪电般爬满她脖颈,少年接住她软倒的身躯时,指尖触到的皮肤已冷如冰玉。

      "别闭眼......" 他拂开她覆面的发丝,看见她瞳孔里映着自己逐渐淡去的佛光。眉心那点朱砂般的佛印正寸寸剥落,化作金粉飘进她染血的发间,而怀中的身躯正在迅速僵硬,指尖离他的脸颊还差三寸,便永远停在了半空。

      不知过了多久,废墟穹顶裂开道金光。白须老佛陀拄着锡杖行来,袈裟下摆扫过之处,蛇女们腕间的蛊纹尽数褪成淡粉。"你断了六根,却断不了情劫。" 老者的锡杖轻点小青眉心,她的身形骤然化作青芒 —— 十丈长的青蛇盘绕在少年肩头,蛇信轻舔他袈裟上的血渍,鳞片间还挂着未散的体温。

      少年摊开掌心,青蛇立刻缩小成尺许长,蛇头亲昵地蹭着他掌纹里未消的刀疤。老佛陀的声线混着经幡响动:"去人间历劫吧。待你看透三千痴缠,这眉心佛印自会重绽。" 话音未落,整座周府丹房突然坍陷,唯有青蛇缠绕的少年立在废墟中央,望着掌心小蛇眼中倒映的,不再是佛陀的悲悯,而是属于凡俗的、未干的泪痕。

      "小青," 他指尖抚过蛇鳞的凉滑,听见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响,"这一世,换我护你走这人间路。" 青蛇吐信应和时,他僧袍下的凡心,正随着黎明第一缕光,重新在胸腔里,擂响了劫数的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