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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凤凰山庄古密(下) ...

  •   肆

      两日后,凤家上下一片忙碌,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即将拉开帷幕。举办这样庄重肃穆的祭祀大典,目的是为了与火山深处的火凤凰进行通灵,虔诚地告知火凤凰,献祭之人已准备就绪,祈求庇佑与福祉降临凤家。

      凤家对此次祭祀大典极为重视,场面举办得十分隆重。上至庄主凤天任、二叔、三叔等旁支长辈,下至凤家的低等婢女、家丁,无一例外全部都要出席。凤家向来爱好交友,庄内平日里也住着不少江湖能士以及前来洽谈生意之人,因此,到了这般盛大的祭祀场合,人员自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祭祀台上,站着三叔的女儿凤冉冉。按常理来说,作为祭祀圣女,必须拥有强大的通灵之力,像凤冉冉这般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灵力修为远远不够格。但如今的凤家子嗣凋零,细细数来,实在找不出更为合适的备选人员。好在凤冉冉饲养的灵兽乃是凤家至尊至兽鲲鹏,那可是实打实的上古神兽后裔,拥有着毁天灭地的强大力量,凭借这一点,凤冉冉才有幸担此大任。

      不一会儿,众人只觉头顶一阵劲风呼啸而过,仰头望去,只见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鲲鹏鸟朝着祭祀台飞来。它周身散发着浓烈的灵力光芒,双翅展开,仿若能将天空遮蔽,如此强大灵力的鲲鹏,众人平日里也只是听闻传说,今日亲眼得见,只觉天空突然间气势磅礴,风云变色,阴暗一片。蒹葭被这震撼的场景吓得花容失色,紧张地握住白璐和穆一方的手,手心满是汗水。

      一炷香的时间缓缓流逝,祭祀大典渐渐接近尾声,众人都以为一切即将顺利结束,正准备离场之际,变故突生。天空中的大鹏突然发生异状,原本温顺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凶光,猛地张开锋利的爪子,凶猛异常地开始攻击凤冉冉。众人惊恐不已,想要上前帮忙,却又心生畏惧,毕竟如此庞大且灵力高强的灵兽,即使是上等法师也完全抵挡不了它的一击。

      三叔凤启年见状,心急如焚,毫不犹豫地抽出后羿神箭,弯弓搭箭,瞄准鲲鹏,一箭射出。利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射中鲲鹏的右翼,鲲鹏吃痛,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暂时放弃攻击,振翅高飞而去。三叔赶忙上前,救下了重伤倒地的凤冉冉。

      死里逃生后的凤冉冉虽然保住了一条性命,却也因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她的一只眼睛被鲲鹏抓瞎,身上更是遍体鳞伤,鲜血淋漓,模样凄惨至极。

      庄内顿时忙作一团,乱成一锅粥。因这次突如其来的异变,祭祀的程序并没有完整地进行下去,如此一来,整个祭祀大典相当于作废。庄主凤天任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怒火烧得满脸通红,他全然不顾凤冉冉的死活,当下便下令撤掉凤冉冉的圣女之位。三叔凤启年心疼女儿,又气庄主的冷酷无情,同凤天任在大堂上大吵了一架,随后气愤地拂袖而去。

      白璐生性爱凑热闹,觉得此事背后定有蹊跷,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便拉着穆一方师徒二人来到三叔的院内,想要一探究竟。还未至门口,便听见里屋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混账,我看你是昏了头了,鲲鹏是什么灵兽,岂是你小小后辈可以欺瞒的,你以为人不知鬼不觉便可以偷梁换柱,简直胡来。”三叔的声音愤怒而高亢,震得屋子都微微颤抖。

      “爹,我当初便说了我不要鲲鹏鸟,你偏给我选了这只灵兽,还让我争当什么祭祀圣女。这些年我感觉它才是我的主子,爹,萋萋说了,像鲲鹏这样的上古灵兽若是我降服不了,迟早有一天会被反噬,还不如我自己先签订其他灵兽,先下手为强……”凤冉冉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地辩解着。

      “啪!!!”三叔的手狠狠的落在了凤冉冉的脸上,屋内的婢女见三叔气红了脸,立马惊吓的跪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混账东西,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你与凤萋萋有所接触,你偏不听,她一个器皿有什么资格干涉凤家之事,要不是看在她有凤凰血脉份上,你以为凤家会让她如此胡作非为,带个什么阴灵在身边,简直晦气。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你自己没本事,给你找了个这么好的灵兽都不知道珍惜,我看你是活腻了。”三叔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凤冉冉的鼻子大骂。

      “爹,你现在再怪女儿也没用了,如今鲲鹏已走,我这只眼睛也瞎了,这辈子我算完了……呜呜……”凤冉冉捂着脸,哭得肝肠寸断。

      “三叔,冉冉姐,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值得你们吵这么厉害,不就是失去了一只眼睛么,难道姐姐还不相信妹妹我的医术吗?”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名穿着碧色衣裳的女子款款而来。这女子瞧着秀雅绝俗,肌肤胜雪,娇美无比,一股轻灵之气衬的女子超然脱俗。婢女见是二叔的女儿凤默默来访,行了个礼便知趣的退了下去。凤默默自小师从医圣,潜心钻研医术,练就了一手上好的医术,在江湖内外也算是小有名气。凤默默不像凤冉冉一般大小姐脾气,待人温和体贴,只一样规矩亘古不变,那便是问诊时候不喜欢有人伺候。

      凤冉冉打小便不与凤默默对付,总体而言,凤默默也算是做得体面,不与之计较,但是私下里的那些小算计和陷害,也着实让凤冉冉吃尽了苦头。反倒是凤家嫡女凤萋萋,一直给予凤冉冉帮助,故此凤冉冉却对凤萋萋无比好感。

      “妹妹这是来看笑话的吗?如今我失去了一只眼睛,但是并没有全瞎,我的另一只眼睛还是看得见的,别以为耍的那些伎俩我就瞧不见,我……”凤冉冉哽咽着,满心委屈与怨恨。

      “够了,你默默妹妹来看你是你的福分,你的这只眼睛还必须靠你默默妹妹搭救,你给我闭嘴。”三叔怒喝一声。

      “爹……”凤冉冉还想争辩,却被三叔的眼神制止。

      “罢了罢了,三叔,我从小就知姐姐的脾气,到底是自家姐妹,我不会与之计较的,您就放心,姐姐的这只眼睛我一定会找到合适的眼珠子配上,那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我先告辞了。”凤默默轻声说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随后揖礼退了出去。行至门口便瞧见白璐三人正在门口张望,凤默默最擅人事,瞧见白璐一身装扮便知是白家人,自是按礼数作揖了一番,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眼蒹葭,喃喃道“这倒是双纯净的上好眸子。”

      当夜,月色如水,洒在凤凰山庄的每一寸土地上,勾勒出静谧而又神秘的轮廓。蒹葭独自一人坐在屋内,闲来无聊,手指轻轻抚过手腕上的镯子,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病弱西子般的女子——凤萋萋的面容。她的柔弱、她的深情,以及她眼中藏不住的哀伤,都如同一把钩子,勾着蒹葭的心。不知不觉间,脚步便不受控制地朝着凤萋萋的院子走去。

      凤萋萋所住的院子,为了保障她的安全,特地设立了结界。毕竟身为凤家嫡女,身份尊贵且特殊,时常面临着各方潜在的威胁,没有她亲自下达的诏令,一般人是很难擅闯进去的。

      蒹葭刚走到院门口,还未来得及抬脚迈进,便听见院内传来凤萋萋剧烈的咳嗽声。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一般,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揪心。不一会儿,一名婢女急匆匆地小跑着来到院内,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空碗,放在凤萋萋面前的桌子上。

      “不可,萋萋,你现下的身子这么弱,禁不起这般折腾了,你们三少爷当真这般催命似的要血吗?”婢女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心疼与不忍。

      “罢了,六郎,我曾答应母亲,有我一日便要维持阿弟的性命,他只有用我的血才能续命,这是命,我认了。”凤萋萋的声音虚弱却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

      语毕,她颤抖着拿起桌上的小刀,手法熟练得让人心疼,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胸中刺去。瞬间,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滴落在碗中,不一会儿,碗便盛满了那刺目的鲜红。凤萋萋的脸色愈发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她疲惫地闭上双眼,晕厥了过去。阴灵六郎赶忙吩咐婢女将凤萋葭搀扶进了内屋,屋内一时间忙乱不堪,却又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蒹葭站在院门口,望着这一切,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感慨万分。她既为凤萋萋的悲惨命运感到悲哀,又对这残忍的“续命”方式感到震惊。刚准备就此离去,转身之际,便瞧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立着一只巨大的狸猫。

      这狸猫浑身的皮毛如同黑色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唯有那双深紫色的瞳孔,仿若两个神秘的漩涡,散发着摄人魂魄的光芒。此刻,它全身的皮毛因警惕而瞬间竖立起来,根根分明,如同钢针。它微微弓着身子,狡黠地在蒹葭面前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等待对方进一步行动。

      蒹葭虽然之前在江湖行走,也见过类似的狸猫,可不知为何,她还是能敏锐地感觉到眼前这只狸猫非同寻常。单是那一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眸子,就让她头皮发麻,更何况这是在盛产灵兽的凤凰山庄,随便一只兽物都可能有着不凡的来历,怕是眼前这只狸猫也是只通灵的兽物。

      果然,没等蒹葭缓过神来,狸猫便按捺不住,“嗖”的一声扑向她。蒹葭惊呼一声,情急之下只能转身往身后的院子里跑。慌乱之中,正巧被凤萋萋的未婚夫阴灵撞见。阴灵见状,抬手一挥,打开了结界,放蒹葭进来。那狸猫扑了个空,在院门口徘徊着,瞪着一双不甘心的眼睛,一脸无奈地张望着。

      “谢谢你,没想到今天是只阴灵救了我。”蒹葭惊魂未定,喘着粗气说道。

      “你们捉妖师向来自恃清高,你倒是与众不同点,萋萋喜欢你,我自然也喜欢你,你自己先找个卧室住着,等明早这只牲畜便会自行离去。”阴灵贺公子的声音缥缈虚无,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说罢,他身形一闪,附身于玉琴之中,隐匿了身形。

      蒹葭无奈,只能落座于院落的石桌上。今夜月色皎洁,若是往常,定是个赏月的好日子,可此刻她满心担忧,想着不知师傅是否会意识到自己身处危险,万一找不到自己可如何是好。想着想着,困意袭来,她便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影。蒹葭悠悠转醒,刚一睁开沉睡的眼皮,便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趴在自己对面,正睁大眼睛,认真地打量着自己。

      “啊……你搞什么,你什么时候来的?”蒹葭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也是刚来没多久,今日是来向阿姐问好的,正巧看见一个女孩睡在阿姐的院子里,没想到是你啊,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分吗?”凤兮兮笑嘻嘻地说着,脸上洋溢着少年的朝气。

      “哼,我差点就死在你们山庄了,还缘分,你们凤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蒹葭没好气地嘟囔着,想起昨晚的惊险,心里还有些后怕。

      “你这又是发哪门子的火气啊,一大清早,我又没惹你。”凤兮兮委屈地撇了撇嘴。

      “你是没惹我,但是你们凤家的灵兽差点要吃掉我,你知道吗?”蒹葭提高了音量,瞪着凤兮兮。

      “灵兽?什么灵兽,你说说,我帮你报仇就是。”凤兮兮一下子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

      “一只狸猫,很大只的狸猫。”蒹葭比划着。

      “是不是深紫色瞳孔的狸猫。”凤兮兮追问。

      “对对……”蒹葭连忙点头。

      “我知道是哪只灵兽了,走,我带你讨个公道去。”说罢,凤兮兮不由分说地拉着蒹葭的手,大步离开了院子。

      二人沿着庄内的小径,七拐八拐,来到庄内另外一所住宅。还未走近,便能闻到从宅子里面飘出的阵阵药香,那味道熟悉得很,蒹葭一下子就想起,昨日那个直勾勾看着自己眼睛的女子——凤默默身上便是这般味道。

      “凤默默,你出来。”凤兮兮站在院门口,大声怒吼。

      不一会儿,从院子内屋姗姗而来一位曼丽女子。凤默默用手帕捂着脸,眼眶微红,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煞是可怜。她望了眼凤兮兮,轻轻叹了口气,便将手中的药瓶塞进了凤兮兮手中,说道:“昨晚我家狸猫不知道犯什么病到处攻击人,你看我也被它抓伤了,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昨晚它差点伤了客人,三哥哥你不要生气,这是我屋子里上好的金疮药,要是伤了哥哥的客人,你拿去赔个礼,要不然我亲自诊断也是可以的。只望哥哥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凤默默这一通委屈撒娇,娇羞的面容下更添几分妩媚,凤兮兮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脸都红了。他生气地将药瓶扔在地上,拉着蒹葭转身离开,临走时还不忘撂下一句:“看好你家的猫,没事别到处咬人,下次犯到我手里可没这么好说话。”

      “你们家看来关系都不咋的。”蒹葭小声嘀咕道。

      “我看你爱管的闲事也不少啊,总之以后你多当心点,这个家除了我姐姐,其他人我一个都不要信。”凤兮兮一脸认真地告诫道。

      “你姐姐……她把你母亲留给她的玉镯送给了我,我戴的很惶恐,要不你帮我还给你姐姐好吗?”蒹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话。

      “她,竟然把随身的玉镯给了你?算了,她打定的主意凤家上下没人敢违背,或许她是真的喜欢你,你就留着吧。阿娘的遗物都是好东西,你好好收着便是。”凤兮兮微微一愣,随即释然。
      凤兮兮轻轻抚摸着玉镯,指尖划过那温润的镯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眼神中闪过一抹急切。他二话不说,立马转身,脚步匆匆地就要离开。蒹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一暖。在这个陌生又复杂的凤凰山庄里,凤兮兮的出现,就像一道温暖的光。和他在一起时,蒹葭有种久违的安全感,那是一种被保护、被在意的感觉,而这样的安全感,偏偏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傅未曾给予过的。

      由于之前祭祀大典的意外中断,凤家上下的元老们齐聚一堂,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最终决定将这个艰巨而神圣的任务还是转交给拥有凤凰血脉的传承者——凤萋萋。自古以来,圣女之位大多由血脉的传承者担当,她们天生便拥有神秘而强大的凤凰灵力,这是与神灵沟通、完成祭祀的关键所在。只是凤萋萋的情况太过特殊,贺家的变故让她耗费了大量的心神,多年来一直沉浸在悲痛与自责之中。再加上弟弟凤兮兮从出生起便体弱多病,需要她用自己的心头血续命,如此种种,导致凤萋萋的身体每况愈下,早已虚弱不堪,根本耗不起像祭祀这般费神费力的通灵仪式。

      然而,通过这次失败的祭祀,凤家元老们也总结出一个教训:祭祀圣女万万不可拥有灵兽。在他们看来,灵兽的野性与灵性或许会干扰通灵的纯粹,影响祭祀的效果。而凤家上下,唯一不饲养灵兽的女子便是凤萋萋。基于此,凤家做出决定,由凤默默出面调养凤萋萋的身子,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尽可能地恢复她的体力,维持她的生命,以确保接下来的祭祀以及献祭能够顺利进行。

      凤默默乃是神医羽棱的关门弟子,多年以前,当凤默默还只是个孩童模样时,便被家人送到神医羽棱门下拜师学艺。此后,她离家十载,潜心钻研医术,历经无数艰辛。再归来时,当年那个青涩稚嫩的小女孩模样的凤默默,已然出落成窈窕婀娜的娇美女子。可谁又能想到,这般容貌出众的女子,内心却心机深沉,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让人难以捉摸。

      只一次,在一场盛大的宴会中,凤默默多饮了些酒。或许是酒精冲昏了头脑,一向内敛沉稳的她,竟突然拔出腰间的医针,那银针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锋利无比。只见她抬手一挥,银针直勾勾地射向凤萋萋的胸口。所幸那日凤萋萋佩戴了一枚护心镜,才免去一劫。而自从那日起,凤萋萋和凤默默之间的梁子便算是彻底结了下来。谁也不知道凤默默此举究竟意欲何为,凤默默自小离家,回来时,凤萋萋也因为贺家之事闭关休养,二人此前几乎没有什么交集,这突如其来的敌意,让众人都摸不着头脑。

      直到那日,凤默默望着毫发无伤的凤萋萋,泪水夺眶而出,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良久,她才缓缓吐出心中的怨恨:“为何死的那个人不是你,为何你都有心上人他还是对你念念不忘,凤萋萋,你的命可真好,你从未相识的人却是挚爱了你一辈子,而我,伴了他十年,十年来我一天都未得到过他的心,原来,他愿意收留我,只是因为我是凤家人,只是因为我同你有了三分的相似,哈哈……真是可笑。”

      从那以后,很久很久,凤默默都刻意避开凤萋萋,不再与她相见。她可以对庄上所有的人和颜悦色,哪怕是一直针对她的凤冉冉,她也能逢场作戏,巧妙周旋,唯有对凤萋萋,她从未放下心中的芥蒂,仿佛那是一道她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次接到庄主的指令,凤默默明显愣了好一会。想当初刚回来那会儿,庄主也曾下令让她专职照顾凤萋萋的身子,可自从出了那件事,她就再也伪装不了自己的情绪,毅然决然地拒接了这项指令。事过多年,这根刺深深地扎在凤默默心中,反倒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心魔。

      “师傅,我把她给你送过去,可好?”凤兮兮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看向一旁的蒹葭,眼中带着询问。

      伍

      凤萋萋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已是半个月后的凤凰祭祀仪式上。当凤萋萋身着一身洁白无瑕的祭祀礼服,莲步轻移,踏上祭祀台的时候,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她吸引。那一刻,众人才真正见到传说中的世上最为尊贵的女子——凤家嫡女的风采。凤萋萋发上攒着一只精美的凤凰玉簪,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润的光,面上不施粉黛,却美得恰到好处,一双纯净如水的眸子,本该灵动有神,此刻却不知为何显得极为呆滞,仿若失了魂一般。白璐站在人群中,眼神敏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便不动声色地默默退出人群。

      凤萋萋按照祭祀程序的要求,开始进行通灵仪式。仪式刚开始不久,突然,从凤萋萋心爱的玉琴里猛地跳出一只阴灵,它张牙舞爪,周身散发着诡异的阴气,瞬间打翻了祭祀台上的贡品。一只亡灵公然出现在凤凰山庄,本就是件不可思议之事,更何况它还是从大小姐心爱的玉琴里面冒出来的,这无疑更加验证了江湖上传言大小姐守身于亡灵的说法。三叔见局势大变,又惊又怒,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射出后羿箭。千钧一发之际,幸得凤萋萋突然之间清醒过来,她身形一闪,抬手接住了三叔的箭。

      凤萋萋低头一看,发现白天出没的贺公子已是被阳光灼烧得体无完肤,心中剧痛。她心急如焚,顾不上其他,立马带着贺公子逃离了原地。凤家人见此情形,自是不会放过凤萋萋和贺公子,当即派了上下所有的家丁侍卫,全庄搜捕。凤萋萋本就体弱多病,没走几步便踉跄了几下,最终跌倒在地。就在家丁快要追捕上来的时候,一双手及时伸出,抓住了凤萋萋的胳膊,将她带到了凤家山庄后山的禁地。

      待定下神来,凤萋萋才发现救了自己的竟然是白璐,不禁一脸惊讶。

      “白掌门,你怎么在这里?”

      “嘘,不要说话,你随我来。”白璐神色凝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将凤萋萋带到一个山洞里面。凤萋萋认得这个山洞,这是凤家的禁地,自始至终,只有凤家掌门才有资格来到这里,不知为何,她看着身边白璐一脸肃穆的样子,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白璐轻车熟路地来到山洞最深处,伸手在石壁上摸索了几下,触动了一个隐蔽的机关。随着一阵轻微的“咔嚓”声,一道暗室的门缓缓打开。二人顺着暗室中那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这段路似乎格外漫长,她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洞中回响,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

      终于,她们来到了一所狭小的房间。然而,眼前的场景却让凤萋萋瞬间瞪大了双眼,心脏猛地一缩,这辈子都难以忘怀。房间里,从房梁上悬挂着几十只巨大的玻璃瓶,瓶身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泛黄。每个玻璃瓶中,都浸泡着一具干尸,那些干尸姿态各异,却无一不散发着阴森恐怖的气息。

      虽然这些干尸已经存在了好些年头,但凤萋萋还是一眼就认出,玻璃瓶里的尸体全部都是凤家的历任嫡女。她的目光在这些干尸上一一扫过,突然,她的眼神定格在一具最为新鲜的干尸上。那熟悉的面容,让她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这竟然是自己早已消失多年的母亲!

      凤萋萋清楚地记得,母亲在祭祀那年,当她毅然决然地跳入火山的时候,那望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和不舍。她一直以为母亲早已被熊熊烈火吞噬,尸骨无存,却万万没想到,母亲的尸身竟然被完整地保留在了这里。而且,从这些干尸的外观来看,所有的献祭女子无不是因为被吸食了精气而亡。想到这里,凤萋萋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难道,等待自己的也是这样一个悲惨的命运吗?

      不,母亲曾经告诉过她,自己的身份特殊。每隔一千年,凤凰便会借用凤家嫡女的身子转世,等完成使命以后,便会重新回到火山里面。只有在这个时候,凤家嫡女才有活着的可能。可是,眼前的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呢?

      正当凤萋萋惊恐地望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这一幕幕场景,内心充满了疑惑和恐惧的时候,白璐默默地将一本上了封印的书册递到了凤萋萋的面前。凤萋萋抬起头,看着白璐那坚定的眼神,她明白白璐的意思:这本书册里面,一定藏着凤家不为人知的秘密。

      于是,凤萋萋咬了咬牙,划破自己的手指,将一滴凤凰血滴落在书册的封面上。不一会儿,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书册像是被召唤了某种强大的灵力似的,自动缓缓打开。

      书册里面详细记载着:凤家祖先在千万年以前,曾经在一座活火山山口旁救了一只重伤的火凤凰。当时的火凤凰,已经被打得元神消散,奄奄一息,只剩下强大的阴灵在苦苦支撑。火凤凰向人类讲述,上古灵兽中只剩下凤凰和龙,为了争夺这灵兽龙头老大的位置,两位仙兽经常打得天昏地暗,难解难分。而这次,这条乌龙不知从哪里获取了一股强大得超乎想象的灵力,趁机重创了火凤凰。

      人类为了让火凤凰复活,提出了用自己的女儿献祭作为交换条件。火凤凰自然明白人类的意思,它可以借用人类的躯身复活,但前提是必须保证人类的家族世代繁昌。于是,火凤凰和人类签订了生死契约。契约既成,火凤凰附在人类女子的身躯上,借用人类的躯壳得以重生。

      然而,重生后的火凤凰并没有履行自己的承诺。因为复仇心切,它一复活就立马飞往龙渊,同乌龙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交战。就在生死即将分晓之时,火凤凰突然再一次元神消散,被重新打回了火山口旁边。它愤怒地望着人类,要求人类必须再给自己找一个嫡女。

      人类这次学聪明了,不再轻易听从凤凰的命令。它与凤凰进行了谈判,最终达成协议:此后人类家族的嫡女在既定的时间都会献祭给凤凰,以维持它的阴灵不散;每千年,凤凰可以附身于人类嫡女的身子得以重生;而凤凰必须保证人类家族继承凤凰血脉,代代繁盛昌茂。

      自此以后,人类家族改姓凤,凤家一族得以传承。因为火凤凰的阴灵寄托在火山之中,所以这座山被命名为凤凰山,凤家也得以占据整座山脉,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势力愈发壮大。

      只是,古册中还记载着,自凤凰转生以来,几乎每次重生都会令人间生灵涂炭。因为火凤凰的阴灵长期被压制在火山里面,心中怨念颇深。每次重生以后,只要是同龙有关的动物,比如蛇类、爬虫类,几乎都会被凤凰灭绝。而且,所有供奉神龙的地方也会被凤凰破坏殆尽,甚至还会滥杀无辜之人。

      千万年以来,凤家与火凤凰的契约从未断绝,凤凰的阴灵也日渐强大。倘若有一天,凤凰能借用人类躯身得以真正重生,此后人间必会横遭一场巨大的劫难。

      “原来,所谓的凤凰福祉全部都是假的,凤家给世人开了好大一个玩笑,而我就要做这个罪人了吗?白姑娘,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一切,以阻止我献祭火凤凰,对吗?”凤萋萋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和迷茫。

      “其实这个秘密并不是我发现的,我也是受人所托,只是大小姐,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你的牺牲换来的是什么。”白璐轻声说道,眼神中充满了同情。

      “我知道了,白小姐,这个事情我会再考虑考虑。但是我毕竟是凤家的嫡女,从小受恩于凤家,我的责任让我不得不以考虑凤家的延续为首要因素。你说的这些,即使我也不愿意凤家走这步,但很多事情,我也无能为力。”凤萋萋低下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大小姐,你……”白璐刚想再说些什么。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找了你们好大一圈,快跟我回去,凤家出事了。”白璐的话还没说完,便瞧见从外面急匆匆赶来的穆一方。穆一方一见到凤萋萋泛红的双眼,便瞬间明白了一切,也不询问,只是对白璐使了个眼色,然后拉着二人便匆匆离开了山洞。
      穆一方神色匆匆,急切地说道,就在她们二人消失没多久,凤家便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如今凤家上下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凤萋萋身上转移开了,所有人都匆忙赶往西苑二叔的住所,那里似乎发生了极为严重的事情。

      当三人马不停蹄地赶到西苑时,只见门口已经密密麻麻地聚集了很多人。二叔整个人瘫软在地,脸上写满了绝望,双眼无神地望着凤默默的房门,双手不停地用力敲击着自己的头部,口中断断续续地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那声音中充满了自责与悔恨,让人听了不禁心生怜悯。

      凤萋萋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众人只是简单地瞥了她一眼,便又开始热烈地讨论起凤默默的事情。原来,在祭祀前一晚,二叔找到了凤默默,犹豫再三后,还是决定告诉她一个隐藏了几十年的秘密。这个秘密如同一个重磅炸弹,彻底改变了凤默默的命运——凤默默并不是二叔的亲生女儿,她是二叔的妾室与老庄主私通所生的孩子。二叔知晓此事后,愤怒至极,秘密地将妾室杖毙,并把年幼的凤默默交给一直未有身孕的妻子抚养长大。妻子心地善良,对待凤默默视如己出,从未有过半点异心,在她临终前,唯一的心愿便是让二叔守住这个秘密,因为她深知,一旦凤家知晓凤默默的身世,必会将她也列入献祭凤凰的候选人之中,而凤家人都清楚,一旦被选为献祭火凤凰之人,必死无疑。直到凤萋萋的身体每况愈下,而且她本人对献祭之事又极为抵触,二叔才无奈打起了自家女儿的主意,试图让凤默默顶替凤萋萋去完成那可怕的使命。

      “我该死,我真的该死。”二叔的声音充满了痛苦与自责,他说,当他将这个真相告诉凤默默的时候,凤默默先是愣了片刻,仿佛整个人都被这个消息击懵了,随后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又哭又笑,情绪完全失控。平日里的凤默默寡言少语,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唯一对凤萋萋有过几次情绪失控,大家都知道,那是因为她师傅羽棱的缘故,她深爱着羽棱,却认为自己得不到羽棱的爱全是因为凤萋萋的存在。

      白璐四处寻找凤萋萋的身影,却发现她早已不见踪迹。循着嘈杂的人声,她来到了凤默默的房门口。还未走进房间,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弥漫在周遭的空气中,令人作呕。现场已经被凤家的人封锁起来,据在场的人说,凤默默在得知自己也是凤家嫡女以后,内心充满了绝望与不甘,当夜便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用自己的灵兽狸猫做实验,她不顾后果地用自己的凤凰血喂养灵兽狸猫。凤凰血可不是一般的血液,普通人若是食用,有延年益寿的功效,而动物食之,亦可增加法力。凤默默的灵兽狸猫本就是凤家不可多得的宝物之一,它拥有噬人心魔、造梦的能力,而且在凤家也算是祖宗辈的灵兽了。当年凤默默拜师回到凤家的第二天,因为搭救了凤家的老祖宗,老祖宗为了感谢她,便将跟了自己一辈子的灵兽狸猫转赐给了凤默默。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本来是一番好意,却弄巧成拙,狸猫在吸食了凤默默的凤凰血之后,灵力大增,竟然开始尝试冲破与主人的血契,并且反噬主人。就在那个可怕的夜晚,狸猫硬生生地将凤默默撕成了碎片。

      所以当众人发现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一滩滩腐肉以及零零散散的碎衣片,曾经那个风华绝代、医术高超的神医羽棱的唯一关门弟子,凤家的后起之秀,就这样以如此惨烈的结局草草收尾,令人唏嘘不已。

      “白姑娘,风默默遭此横祸,怕是在冥界也会受不少苦头,麻烦白家出个手,同冥王打个招呼,让风默默早点往生罢。”凤萋萋望着白璐,眼神中充满了悲悯。

      “大小姐真是一副菩萨心肠,她从前那样恨透了你,你却还想着她的身后事。”白璐微微有些惊讶地说道。

      “唔……终归是她自己没有想通,我,其实从未将她对我的敌意放在心上,我知道她也是可怜人,她爱羽棱爱了一辈子,却以为她得不到羽棱的缘故在于我,其实,我同羽棱也不过是一面之缘,我从未将那个少年放在心上半分,她怎么就不懂,没有我,羽棱亦不会爱她。”凤萋萋轻轻地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惋惜。

      “大小姐,有一事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白璐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有什么话,白姑娘当说无妨。”凤萋萋温和地说道。

      “我来凤家之前曾经接到一笔生意,对方是一名冥界阴官,你知道的,我们白家向来便同冥界打交道,更何况对方还是冥界颇有地位的一名冥医。她找到我,说如果我以后有幸遇到这世上最为尊贵的女子,凤家的嫡女,让我带一句话给她:8岁那年,他曾受恩于一名承载着凤凰血的女孩,若不是那个女孩用自己的一滴血救了自己的性命,亦不会有他日的功成名就。12年之后,当他得知女孩的心爱之人已魂归他乡,他耗费自己所有的心血帮贺家寻得一个真相,只是当他得知真相之时便是他惨遭毒手之际,那日他从挚友那里借得一匹千里马,日夜奔赴凤家想要将当年真相告知,却在离凤家十里路的时候被暗害而亡,冥界之人不可干涉阳间之事,如今他托我带这句话,亦是希望你自己心里有个算盘,后面之路,你自己考量。”白璐缓缓地说道。

      白璐瞧见凤萋萋在听到贺家之事时,脸色刷一下变得苍白冰冷,毫无血色。她惊愕地望着白璐,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一字一顿地吐出:“你说当年贺家被灭门是有隐情的,对吗?”

      “我想,大概是这个意思。”白璐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

      “白小姐,我知道你此行来的目的不单单只是为了我的凤提子,也不单单只是为了完成白家给你的任务,你同我说,你这样帮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凤萋萋直视着白璐的眼睛,认真地问道。

      “为了我自己,为了白家。大小姐,我不想瞒你,古册说凤家凤凰当年交战的那条乌龙便是后面被白家降伏并成为白家唯一的契约神兽,供白家每任掌门使用,所以凤家凤凰重生以后所要找寻的复仇对象便是我的乌龙,虽然我也不怕凤家的火凤凰,但是毕竟事关苍生,白家身系苍生重任,每一步走的都如履薄冰,不可再遭受一次不可估量的创伤,所以,大小姐我的意思不知你明白与否。”白璐坦诚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忧虑。
      凤萋萋淡漠地看了白璐一眼,眼神中透着疏离与防备,随后转身便要离去。临走前,她冷冷地抛下一句话:“白小姐的嘱托我会考虑再三,前提条件是我必须知道贺家当年的真相。”说罢,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白璐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陆

      贺家当年的真相,羽棱当然没有告知白璐。这是桩关乎许多人命运的天大秘密,白璐心里明白,羽棱除非是亲自见到凤萋萋,将真相当面告诉她,否则他宁可将这个秘密永远深埋在地下,带进坟墓。

      可是白璐又岂是寻常之人?她专门做与妖鬼蛇怪相关的生意,对于阳间之事,或许她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但是在阴间之事上,她却能游刃有余,应对自如。当众人都渐渐离去,现场恢复了平静之后,她悄悄地将被凤默默父亲斩杀的那只狸猫的魂魄收进了炼妖壶里。狸猫作为凤默默血契的灵兽,自然承载了凤默默生前的大多记忆和情感。凤默默的魂魄,冥界自然会按照规矩及时带走,但是对于这只狸猫的魂魄,冥界还是愿意卖白家一个人情的,毕竟白家在阴阳两界都有着一定的地位和影响力。

      当晚,白璐便找来凤兮兮。凤兮兮饲养的灵兽是一头红狐,这头红狐拥有独特的法力,可以读取其他生物的记忆和心智。只是当凤兮兮急匆匆赶来的时候,他还带来了另外一个让白璐都不敢置信的秘密。

      “什么,你是说凤默默之死跟狸猫没有关系?”白璐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地问道。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凤兮兮认真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凤默默的这只狸猫已经有些年头了,早前跟着太爷爷,后来又跟了凤默默这些年,为凤家立下过不少战功,它的忠诚度在凤家绝对是首屈一指的。怎么可能仅仅吸食了一点凤凰血就变得如此狂性大发呢?更何况,那只狸猫的杀人方式根本不会残忍到将猎物撕碎,这样的捕杀方式反倒有点像狼的特性。你知道的,全凤家上下饲养野狼的只有三叔,所以我在猜测,凤默默之死,是不是三叔也参与其中了。”

      “你去窥视了野狼的记忆?”白璐微微皱眉,追问道。

      “唔,我趁三叔睡觉的时候,偷偷地将三叔的灵兽野狼迷晕,带了回来,然后让我的红狐窥视了野狼的记忆,才发现原来我猜的是对的。”凤兮兮倒了一杯桌上的茶水,定了定神,继续说道,“那天晚上,三叔本来打算找二叔商量祭祀之事,正巧听到他们父女二人的对话。你知道的,二叔和三叔只是表面上合作,为了巩固凤家产业,实际上暗地里各自较劲。因为他们都没有儿子,所以对自己的女儿都给予了莫大的厚望。三叔听到凤默默竟然是凤家嫡女,拥有凤凰血脉,如果这次祭祀是由凤默默担任献祭之人,那么二叔在凤家的地位势必会得到质的提升。所以,三叔是绝对不会让二叔成功做成这桩生意的。”

      “所以,你家三叔用了摄魂术,让他的灵兽野狼控制住了凤默默的灵兽狸猫。只要凤默默给狸猫灌输凤凰血液,势必会激发野狼的野性,然后借用狸猫的手杀了凤默默。”白璐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对的,白家人果然不一样,一点就通。”凤兮兮忍不住赞叹道。

      “呃……凤默默的阴灵现在不知道在何处,我打算在冥府的人找到她之前将她带回白家,白家有个人在等她。”白璐微微叹了口气,说道。

      “额……话说她现在已经是死人,跟凤家也没啥关系了,你们白家在阳间和冥府都有涉猎,阴魂之事自是你们管辖的范围之内,这个我可以当作不知道,况且我对那个凤默默也没什么好感。”凤兮兮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道。

      “哈哈……”白璐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一时间变得轻松了些许。

      柒

      白璐找到凤默默的阴灵是在事发第二天的晚上。正好赶上冥界鬼节,阴灵们在这一天会格外活跃,而凤默默的阴灵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没有被及时带走。白璐巧妙地将凤默默藏在了炼魂壶里,成功逃过了阴官的追捕。而后,她迅速赶往白家。此时的白家,虽然已是深夜,但是依旧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府中的弟子们来来往往,忙碌着各自的事情,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什么重要事情做准备。
      白璐没有惊扰众人,脚步轻盈而又小心翼翼地来到白家的祭祀大殿。大殿内弥漫着一股神秘而庄重的气息,烛光摇曳,映照出模糊的光影。在大殿的中央,早已站了一个人,他的身姿挺拔,背影透着一丝熟悉的气息。白璐瞧着那个人的背影,轻轻唤了声:“羽棱哥哥。”

      “带回来了?”羽棱没有转身,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早已料到白璐会成功。

      “嗯嗯,差一步就被带回阴曹地府了,我把她给你带回来了。我想要的真相你什么时候可以告诉我。”白璐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和期待。

      “哈哈……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一定不让自己吃亏。你放心,真相我一定会告知。怎么,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还不相信我?”羽棱微微转过身,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是不相信你,……好吧,我把凤默默的阴灵交给你便是了。”白璐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说罢,白璐打开炼魂壶,一道淡淡的幽光闪过,凤默默的阴灵缓缓飘出,落在地上。凤默默的阴灵身形有些虚幻,她微微颤抖着,平缓了片刻,缓缓抬起头,便瞧见了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她惊愕地呆在原地,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好久不见,默默。”羽棱的声音温柔而又带着一丝感慨。

      “默默?”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曾经无数次在梦中响起,仿佛仍在耳边呢喃,仿佛仍在轻声叮嘱。听到这个声音,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仿佛觉得此生能听到他这样唤自己,便已足够。

      “师……师傅?”凤默默的声音颤抖着,眼中闪烁着泪花。

      良久,羽棱缓缓地走到凤默默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扶着她的发丝,微微叹了声气。这声叹息虽然短暂,却饱含着无尽的情感,凤默默在那么多年的陪伴中早已深谙他的心意。

      “师傅,真的是你吗?你没有死?怎么会?那年,我亲手葬的你,怎么会?”凤默默的情绪有些激动,话语中充满了疑惑和惊喜。

      “默默,我是已经死了,只是死后因为我生前的功德加上我不愿意往生,便被冥王钦点了冥医的差事。如今在人间,我也只有白家可以驻足。”羽棱耐心地解释道。

      “师傅,……我好想你,我……”凤默默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伸出手,想要抓住羽棱,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默默,今日我拜托白璐将你寻来,是想同你证明一件事,我希望你能老实回答我。”羽棱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师傅……”凤默默微微低下头,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当年贺家之事,你是不是也染指了。”羽棱的声音平静而又坚定,仿佛看透了一切。

      凤默默惊恐地望着眼前的男子,她的身体颤抖着,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此时,伏案上的灯烛仿佛感受到了这紧张的气氛,突然熄灭,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羽棱在人间停留的时刻也即将结束,他望着凤默默的眼神那样坚定,那样深不可测。这么多年了,唯有那个女子——凤萋萋会让羽棱如此牵挂,每每想到此,凤默默便会发疯般地想要杀掉那个女人。

      “为什么……为什么师傅你都被害成这样依然放不下她,师傅,她从未将你放在心上半分,我真的不服,我不服……”凤默默的情绪彻底失控,她大声地哭喊着。

      “回答我,默默,我要你亲口告诉我。”羽棱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的,师傅,当年我确实让我的狸猫给那老皇帝织了一场梦,也就是那场梦,让贺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凤默默终于说出了真相,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果然,果然是你……”羽棱渐渐阖上双眼,脸色愈渐难看。他走到白璐面前,递给了她一个金属做的盒子,喃喃道:“这里面是我生前的记忆,里面都是我当年找寻贺家被灭门的真相,默默她犯了大错,终究也是因为我,我想亲自带她回冥府接受审判,可以吗?”

      “当然,这本也是你们冥府的事情,羽棱,走之前我只想问你一句,这次可是我们最后一面?”白璐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舍。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白璐,微微笑笑,转身便要离开。直觉告诉白璐,此行一别或许就是永远,她迅速地抓住男子的胳膊,冷冷道:“羽棱,我要你告诉我,此后,我们是否还会再见。”

      “白璐,贺家满门乃是上天钦定的真龙后裔,当年被灭门上面是动了大怒,所有与此相关的人死后都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默默毕竟是我徒儿,养不教,师之过,她的罪责我必须帮她承担,这也是我亏欠她的。”羽棱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和愧疚。

      羽棱将凤默默的阴灵带走以后,白璐久久不能回神。几年前羽棱还是人间少年的时候,曾经与白璐有过一面之缘,两人相交甚欢,相谈甚欢。后来,羽棱死于一场意外,凶手是谁再清晰不过,可是他却偏偏阻止了白璐去寻仇的冲动。当他摇身一变成为冥官,依旧是那副翩翩少年的模样,白璐心中确实苍凉万分。她很少有挚友,白溯游算上一个,只是白溯游终归是阴尸人,又怎么懂得世间情感。而羽棱却偏偏懂她,知她。他曾有个心上人,一辈子寥寥几面,却是为了她送了命,白璐也曾问过同凤默默一样的问题:值吗?

      “白璐,我这一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可是我对得起凤萋萋,所以即使死亡,我也是心安的。”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捌
      白璐再次见到凤萋萋时,凤萋萋的处境已截然不同。她彻底被凤家掌控,困于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此刻的凤萋萋,脸色如纸般苍白难看,咳嗽之症愈发严重,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耗尽她身体里最后的力气。当她瞧见白璐到来,艰难地从床上挣扎着坐起,微微颔了颔首,示意白璐坐下。

      “白小姐今日前来可有要事?”凤萋萋的声音微弱而沙哑,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

      “有,我知道大小姐今日处境艰难,身体欠安,但是有些话即使大小姐不爱听,我还是要说的。我今日来是给大小姐带来当年贺家被灭门的真相,上次的建议我希望大小姐在听完这个故事以后再做考虑。”白璐神色凝重,语气诚恳地说道。

      说罢,白璐拿出羽棱交给她的盒子,轻轻打开。盒子开启的瞬间,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直逼眼眸。眨眼间,二人仿若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拉扯,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在这个似幻似真的世界里,凤萋萋又瞧见了当年贺家的盛景。

      贺家,曾是前朝皇邸,辉煌一时。然而,最后一任老皇帝昏聩无能,被小人利用,使得天下生灵涂炭,民怨沸腾。南宫家族,也就是现任皇族,便是在这样的乱世中韬光养晦,暗自谋划。终于,他们寻得合适的时机,一举取代了贺家,建立了现在的国度。但南宫家族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并非真正的真龙天子。传说自南宫家族继任以来,从未有真龙显身,因此民间传言,南宫家族并非上天钦定的皇族。为了改变命运,同时也为了安抚前朝余孽,南宫家族大赦天下,广施善举。尤其对贺家,更是网开一面,保留了大多族人,并让他们在前朝担任一些无关紧要的职位。贺家子女从此也只能与皇家王子公主联姻,试图以此改变南宫家族的血脉。老皇帝南宫伏寿更是迎娶了几任贺家女儿,贺家除了六公子贺明晟,其他子女都与皇家结下了姻亲。

      彼时,凤家在朝中也逐渐培养起自己的势力。由于凤家在南宫家族夺取天下的时候曾提供过莫大的帮助,所以皇家对凤家的依赖和恩赐明显高于其他三大世家。后来,凤家老一辈当家的也想染指真龙血脉,便趁着六公子贺明晟还未被指婚,提前向贺家提亲,愿意让凤家最珍贵的嫡女——凤萋萋,“迎娶”贺家六公子。本来,这种入赘的婚姻在氏族大家中是万万不能被接纳的,但凤萋萋与他人不同,她是世上唯一拥有真正凤凰血脉的继承者,无论是贺家女儿还是南宫家的公主,其地位和尊贵都远远不及凤萋萋。所以,贺家几乎没有多想,便答应了这场联姻,并许诺下重金作为聘礼。

      命运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此,当凤萋萋第一眼瞧见贺明晟,便完全沦陷了。当然,贺明晟也被凤萋萋的美貌与才华所折服。二人几乎是一眼便认定了对方,此后常常在一起谈古论今,评诗作画。凤萋萋从小便被注定了天命,性格孤僻,并没有什么聊得来的朋友,唯有对贺明晟,她万般依恋,相见恨晚。

      灵国第十三个年头,老皇帝身体抱恙,想要确定储君之位。当时的贺贵妃最为得宠,而皇后膝下无子,贺贵妃的儿子三皇子最得圣心。传言老皇帝曾经已经拟好诏书,钦定三皇子为继任太子。然而,事情却在拟好诏书的那天晚上发生了转机。有人说,那夜老皇帝做了一个梦,梦见前朝余孽贺家举兵谋反,逼迫南宫自焚于裕婳殿内,拥护贺贵妃的儿子三皇子为继任皇帝,重蹈真龙之命。老皇帝被这个噩梦吓得惊恐万分,从梦中苏醒。那天晚上,所有侍奉的宫人们都真切地听见了老皇帝在梦中绝望的求饶声和哭喊声。

      画面一转,二人瞧见在凤家主殿上,凤家的老一辈、三叔、二叔、长老们以及凤默默都聚集在一起。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凤默默使用灵术,燃烧着一件真丝龙袍。然后,她的灵兽狸猫便通过老皇帝身上的气息来控制梦境,为他编织一个本不存在的噩梦。事成之后,二叔三叔上前询问结果,凤默默疲惫地瘫软在地,艰难地点了点头。

      翌日,老皇帝大怒,取消了懿旨,并开始架空、冷落贺贵妃和三皇子。朝堂之上,贺家步步紧逼,要求老皇帝兑现对贺家的承诺。加上朝中大臣大多倒向贺家,老皇帝震怒,意识到贺家势力盘根错节,已经威胁到南宫家的地位,便下旨软禁贺贵妃以及贺家女儿,三皇子为母妃求情也被软禁在王府。当年的情势着实危急。

      画面再次一转,二人又瞧见一大批朝中重臣聚集在贺家府邸,讨论接下来的计策。有人谏言,南宫家族逆天改命,这本就是贺家的天下,应当物归原主。一众人承诺,只要贺家造反,他们便里应外合,势必帮助贺家重掌皇权。贺家一众公子本就长期受到南宫家的压迫,在前朝后宫都抬不起头来,听到这样的蛊惑,自然热血沸腾,当即决定施行造反计划。
      那日,白璐和凤萋萋瞧见,老皇帝身体抱恙,在易华阁中休息。突然,外面传来如同雷鸣般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可老皇帝却没有半点惊慌之色,反而神态淡然地落座在床沿,拿起一本书,不紧不慢地看了起来。不一会儿,房间后的珠帘里面缓缓走出一个人,此人恭敬地拱了拱身。

      “贺家这一局下的可真是糟糕啊。”那人开口说道。

      “陛下英明,要不是贺家贼心不死,也不会被我们抓住把柄,如今,网已布下,只等鱼来上钩。”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

      “哈哈……凤卿不愧跟了孤这么多年,孤想什么,凤卿明了。”老皇帝笑着说道,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阴鸷。

      烛光渐渐燃烧殆尽,最初的一丝晨光也慢慢浮现。贺家怎么也想不到,起初说好的里应外合,却在最关键的时刻,那些所谓的忠于贺家的重臣全部临阵倒戈。几千贺家将士家丁全部被困于长岭河畔,激烈的战斗使得整条河水一夜之间被染成了血红色。阴风在河畔怒吼着,仿佛要唤醒那些已逝去的灵魂。当贺家大公子被伏击倒地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远处而来的凤家主家,此人手持一把羽扇,白色衣衫纤尘不染。他知道,他败了,一将功成万骨灰,此后,贺家所有的累累白骨终将为凤家做了嫁衣。

      事后便如历史上记载的那样,贺家满门因犯了弑君谋反之罪,贺家九族包括被纳入南宫家的妃嫔和皇子无一生还。那场屠杀整整持续了三天,贺家庄一夜之间全部覆灭。凤萋萋知道此事的时候,已是事过两日。当她骑上千里马日夜兼程赶到贺家的时候,眼前已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惨状。她强忍着恶臭和疲惫,翻着一个个已经被烧焦的尸体,依旧寻不见爱郎贺明晟的尸骨。她绝望地瘫软在地,不知所措。良久,她狠下心来,启动自己的凤凰精气,将贺明晟的魂魄召集了来。要知道,凤凰精气一生只可用两次,第二次便是生命终结之时,并且每召唤一次都会伤其根本。

      故事结束,烟雾散尽,白璐瞧见凤萋萋的青丝一下子变得苍白,青丝散尽,容颜不再。她无力的瞳孔注目着案桌上的玉琴,里面封印着她一生的挚爱贺明晟的魂魄。她该怎么同他解释,他的覆灭竟是因她家而起,她又该怎样去面对日日相伴的另外一个人。

      “白姑娘,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凤萋萋的声音微弱而颤抖。

      “请说。”白璐轻声说道。

      “我死后,麻烦白姑娘亲自送六郎去往冥府,同冥王求个情,让六郎下辈子投个好胎,这一切都是因我凤家而起,理当自凤家结束。”凤萋萋的眼神中充满了哀求。

      “好,这个不难,那……大小姐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白璐心中一阵酸涩,说道。

      “麻烦了。”凤萋萋微微点头。

      白璐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一脸疲惫的凤萋萋,终有些不忍。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尽力了,未来怎么样,本来也是个命数,强求不得。

      淡漠消情,血染白头,多少空华,一夜千针绣。

      玖

      凤家下了死令,五日后凤凰涅槃重生的仪式正常进行,凤萋萋作为凤家嫡女,凤家唯一的凤凰血脉继承者必须履行千年来的守诺。这一边凤萋萋一改常态,出奇的安静,没有人关心她这几日的落寞和反常,此时的凤家井然有序地准备着祭祀仪式。多少年来,江湖豪客,朝廷王孙贵胄无不期望这次凤凰的重生,故此,凤家每到此时都格外热闹。

      祭祀前一晚,白璐携穆一方、蒹葭寻至凤萋萋新的住所。只见凤萋萋手持一把墨剑跳舞,这是贺明晟生前最爱把玩的名剑。当年贺家被灭门,凤萋萋连夜赶到贺家,用自己的凤凰精气召唤出贺明晟的魂魄,临走也只是带了这把剑。

      “大小姐好雅兴啊。”白璐说道。

      女子听见有人进来,撇了撇眼便继续自己未完成的舞蹈,片刻后,她放下墨剑,颤颤巍巍地坐到石凳上,自饮自酌起来。

      “我早猜到你们会来,我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你们。”凤萋萋说道。

      “哦?看来大小姐有事嘱咐?”白璐问道。

      “将死之人有什么资格谈条件,不过是闲聊两句,聊以慰藉而已,白姑娘,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特别羡慕你。”凤萋萋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羡慕。

      “羡慕?这世上,最不要羡慕的人大概就是我了,大小姐忘了吗,我们白家掌门人从未活过20岁,最好的年华却英年早逝,这不是世上最可悲的事情吗?”白璐苦笑着说道。

      “其实我一点也不惧怕死亡,如果那年我同六郎一起去了多好,这凤家的责任这些年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一直以为我只要完成这份责任,总归是自己还有些价值,可是老天却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凤萋萋望着众人,语毕拾起手边的玉琴开始弹奏。三人又看见贺明晟的魂魄,他拿起墨剑起舞,贺明晟望着凤萋萋,虽不言,却在万情中。

      寄君一曲,不问曲终人聚散。

      翌日,凤凰山庄像是过年般热闹,所有的人都整装待发开始参加祭祀仪式。凤萋萋被婢女盛装打扮了番,倒是一副倾国倾城模样。失去爱女的二叔一改常态,精神抖擞地落座于主座,等待献祭仪式开始。许久不见的凤庄主今天依旧不见身影,有人说凤凰重生最厌恶的就是蛇类,故此,每次凤凰重生,人间的蛇类都会经历一番血洗。三叔携着重伤还未痊愈的凤冉冉落座于次座。祭祀台下人山人海,大多来自于各大门派之首以及朝中皇贵。

      午时,凤萋萋被婢女搀着踏上祭祀台,踏上第一层台阶的时候,她回首望了望众人,这一派盛景都是来祭奠她的吗?不,他们不过也都是为了自己的一份私念,又有谁在乎一个器皿的死活呢?凤萋萋甩开婢女的手,径直走到白璐身边,她躬了躬身,将袖中的一封信交给了白璐,又望了眼白璐身边的蒹葭,她摸着蒹葭的头,眼角溢出泪水,她笑着喃喃道:“果然我选的人不一样,小蒹葭,临走我要再送你一件礼物。”
      语毕,她从另外一只袖口中拿出一只木盒,缓缓打开。木盒开启的瞬间,里面一团肉质的东西显露出来,泛着金黄的光芒,烨烨生辉,仿佛蕴含着神秘而强大的力量。“你把它吃了,相信我。”凤萋萋的眼神中透着坚定与期许。

      蒹葭望了眼师傅穆一方和白璐,眼神中满是疑惑与犹豫。白璐微微点点头,眼神中带着鼓励,穆一方亦点了点头,给予肯定。蒹葭这才鼓起勇气,拿起木盒里面的东西,放入嘴里开始吃起来。凤萋萋看着蒹葭吃下那团东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随后折身上了祭祀台。

      祭祀台搭建在火山口上,熊熊的火焰仿佛要吞没整片天空,焦灼的热气让底下的众人开始有些不耐烦,甚至有些人起哄着让凤萋萋赶紧跳进火山里面。在这凉薄如梦的尘世里,红尘一世不过是溯洄的旅程。

      半柱香以后,凤萋萋终于缓缓起身,毅然跳进了滚滚火海之中。炙热的岩浆瞬间便将她的身体吞没,仿佛要将她的一切都吞噬殆尽。不多久,从火山口有大束大束的岩浆喷薄而出,岩浆后,一只巨大的、全身散发着金黄火光的鸟展翅飞出。世上已经很久没有凤凰的踪迹了,大抵这便是世上最后一只火凤凰了。众人惊异于凤家的传奇故事,更庆幸于自己能够亲眼观摩这难得一见的场景,千百年来凤凰只涅槃一次,而他们便成为了这千百年来的幸运之人。烈火重生的瞬间,仿佛能高歌乱世,忘却忧愁。江湖之中,本就不禁人间的恩怨,如今凤凰涅槃,仿若度过了九天的劫难。

      正在众人惊叹欣赏之时,突然火凤凰出现了异动。它的身体扭作一团,翅膀也像是被折翼了一般,四处乱撞。天空中传来巨鸣之声,声声震耳,直戳心窝,让人听了心生恐惧。白璐仿若知晓些什么,立马用力推开众人,直往祭祀台上奔去。不一会,在火凤凰剧烈颤动的时候,突然传来凤萋萋艰难的嘶吼声:“白璐,快!”在众人还摸不着头脑之时,白璐跑向祭祀台中,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割破自己的胳膊。从胳膊上喷流出来的血液瞬间划破整片天空,继而白璐口中叨叨出一连串咒语。很快,天上划出一道口子,口子后面是一条泛着墨黑色的湖水。普通人看不出来这条河流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所有从白家出来的捉妖师都在古书中见过传说中的冥河,而世上唯一能打开冥河的人类只有白家的掌门人,这也是白家同冥界完成的第一笔交易。

      冥河打开的地方泛起阵阵刺骨的阴气,黑色的阴风旋涡越聚越大,慢慢地席卷了整片世界。众人瞧见整片天空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泛着剧烈火光、整个身体在燃烧的火凤凰;一半却是阴气逼人、死气沉沉的冥河。所谓的阴阳两道,明暗共生,大抵就是这派景象。

      就在人们不解白家人这番举动之时,火凤凰突然逆转,直扑冥河。冥河乃是天地之间阴气最盛之地,哪怕是上古灵兽,佛道两派圣人,只要坠入冥河便会即刻灰飞烟灭。凤家人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凤萋萋这番动作之时,火凤凰便瞬时坠入了冥河之内。白璐手中的玉琴剧烈的颤抖,来之前白璐用了白家的冥符将贺明晟的魂魄困在了玉琴之内,如今她能想象贺明晟的焦急和崩溃。白璐瞧见火凤凰已掉入冥河结界,便开始使用咒术封闭冥河,众人只听见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六郎,别了……”

      冥河结界一闭,世上所有的凤凰之灵瞬间便消失不见。天空中只残留了余晖散尽后的缕缕烟霾,凤凰山庄所有的灵气也随着火凤凰的消失而彻底殆尽了。几乎同一时刻,所有的鸟类以及从凤凰山庄出来的灵兽突然之间出现嘶吼哭泣之声。这世上最后一只火凤凰也彻底从人世间消失了。凤家长辈无一例外瘫软在地,不知该怎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白璐取出凤萋萋交给她的书信,只是寥寥几句,却饱含着无尽的伤情。
      “白姑娘,此次一别,怕是永生。不瞒姑娘言,奴家早些年便已感觉到凤家的凤凰逆磐并非如此单纯,只是奴乃凤家人,履凤家之责,直至知晓贺家一门之事,方坚定我的想法。这世上,对对错错,爱爱恨恨,思来想去不过一场幽梦,我死后,只望这场梦到此结束。白姑娘,我死后你一定要亲自看着六郎往生,我一生所盼,不过六郎安然,于此而已。至于蒹葭,我给她食的乃是我的凤凰胆,我早已窥测到蒹葭的不寻常之处,所以早早将我的玉镯与她融为一体,假以时日,我的玉镯会促进她身体对凤凰胆的吸收以滋生凤凰血脉。求你帮我转告一声,我的弟弟凤兮兮从出生起便服用我的凤凰血得以续命,我曾答应母亲,一定佑我弟弟平安长大,如今我只能把这个重任交给小蒹葭,望蒹葭施以恩德。凤家之风早已颓靡,望白姑娘临走可以带上凤兮兮,让他活在江湖,活在自在里。”

      远方的冥河结界早已关闭,所有恩怨也已两清。凤兮兮跪坐在地上,一遍遍呼唤着阿姐,声音中充满了悲痛与不舍。这世上良人难寻,热闹一旦散场,不过只是一场虚华。多年后,当凤兮兮再回凤家来,却只是一片断垣残壁,犹如黄粱一梦。

      “师傅,凤萋萋还可以转生吗?”蒹葭望着这破败的场景,心中满是疑惑,开口问道。
      “从天理上讲,凤萋萋献祭那一刻起,她的魂魄便与凤凰合二为一,若是她可以转生,怕是这场劫难会死灰复燃,重蹈覆辙。白家和冥界是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的。”穆一方解释道。

      蒹葭瞧着这派狼藉,时间会推散所有往昔,而凉薄之人早已忘却那逝世人的模样。白璐捡起脚边早已震碎的玉琴,告别了众人便离开了凤家。穆一方知道,她是要完成对凤萋萋的承诺,送贺明晟往生。

      拾

      “姓穆的,事情已经了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关于凤凰山庄的秘密是谁告诉你的吧?”穆一方瞧了瞧白璐,邪魅的笑了笑,打开折扇。扇子上画的是一副巨蟒图,这幅扇子看似普通,实则价值连城,千金难买。
      “你知道这幅扇子是谁送给我的吗?”穆一方问道。
      “谁?”白璐好奇地问。
      “是凤庄主,你还记得我们刚来凤凰山庄的第二天,凤庄主便邀请我参加凤家的狩猎,实则那天他是含蓄的向我透露了关于凤家的秘密。他既然想借我的口知会你,我岂能不成人之美呢。
      “凤庄主?怎么可能,他是疯了还是魔障了,这凤家若是失去火凤凰不过是一块废地,平凡尔尔,凤家在江湖独尊的地位很快就会没落,他是活腻了吗?”白璐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说道。

      “哈哈,问世间情为何物,姓白的,你没谈过恋爱,是没有发言权的。这个事情,以后我再慢慢教你吧。”穆一方得意地笑了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话至此,蒹葭突然想起那晚她在窗前看到的一幕春宫,凤兮兮曾经说过,这凤庄主口味独特,难道……蒹葭的脸微微一红,思绪飘远。

      “不过,姓白的,贺六郎的事情你是亲自去了冥府求情往生了?”穆一方话锋一转,问道。

      白璐记起那天她带着玉琴下了冥府,一路上费尽千辛万苦。为了摆平事情,她免费供奉了十位阴官,又拿出了几对白家的掌门宝物贿赂阴间提司,才终于搞定了贺明晟的往生之路。只是刚将他送至奈何桥时,贺明晟突然像发了疯似的扯着白璐的裙角,用尽自己最后一丝气力攻击白璐。提司官见状,急忙用捆魂索将贺明晟附在了炮烙柱上。贺明晟望着白璐,眼神中满是绝望和冷漠。

      “你最好让我灰飞烟灭,不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贺明晟恶狠狠地说道。

      “贺明晟,你以为我当时放你出来你就能同凤萋萋死在一块了吗?凤萋萋是因为什么才选择与凤凰同归于尽的,难道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吗?她这一生,失去了一切,从出生便注定不过是一个器皿,除了你,只有你让她有活着的动力,她所求不过是想你生生世世顺遂,若是你今日糟践了自己,我怕凤萋萋死都不会安生。”白璐耐心地解释道。

      “白姑娘,我求你,我知道你是有这个能力救救萋萋的,不管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哪怕换我魂飞魄散。”贺明晟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急切地说道。

      “贺明晟,你太天真了,我若真的能救她,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坠入冥河。”白璐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贺明晟绝望地嘶吼着,声音在阴曹地府中回荡。

      阴官见贺明晟涣散的瞳孔更加透明,知道若是再不送他往生,怕是真的要魂飞魄散在这阴曹地府了。本来这也不是什么件要紧事,只是白家人花那么大的代价保全的这个小鬼,若是出了差池,提司那边定是要责罚的。于是,两只阴官立马将贺明晟架到了轮回门前,只要跳入轮回门,前生今世,恩怨两清。

      “慢着,贺明晟,我刚刚想起来白家确实有一桩秘术或许可以救凤萋萋,只是……”白璐突然说道。

      “只是什么,白姑娘,你快说。”贺明晟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

      “只是要用你的一魂一魄,我可以用你的一魂一魄塑一个凤萋萋魂灵,只是这样一来,你下辈子投胎会失去很多心智,而凤萋萋也只有一世的轮回,这样你也愿意?”白璐严肃地问道。

      “我愿意,别说一世,就是一年,我也要同她在一起。”贺明晟毫不犹豫地说道。

      “好,既然如此,哪怕是冒着天罚的危险,我也会帮你。只不过我用你的魂魄塑造的凤萋萋并不是原来的凤萋萋,她的重生完全是因为你对她的感情和依恋,所以若是你的感情含有一丝丝杂质,她的来生都会坎坷异常,你切记我的话。若是来世你们有缘相聚,爱她,珍重她,她可以活很久很久,若是你负心,她会即刻魂飞魄散,永生永世不再。”白璐郑重地叮嘱道。

      白璐将贺明晟的魂魄剥离出来耗费了不少法力,而贺明晟也差点魂飞魄散。这样的生魂剥离如同千刀万剐般痛苦,可是白璐在贺明晟的脸上看见了幸福和满足。

      “喂,姓白的,我问你话你听到了没?”穆一方的声音打断了白璐的回忆。

      “听见了啦,吵死了,啰里啰嗦的,我可是花了大价保全了贺明晟的魂魄,肯定让他安全往生啊。”白璐没好气地说道。

      “姓白的,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总不至于让他跟着我们吧?你拐出来的,你自己负责啊。”穆一方指了指旁边的人,说道。

      “我去,他姐姐把凤凰胆都给了蒹葭,如今只有蒹葭的血能救他,我不交给你交给谁啊。”白璐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过分了,你们白家家大业大,养一个废人当然无关紧要,但是我身无分文,带个徒弟都要风餐露宿,还加一个公子哥,我疯了才要答应你。”穆一方不满地说道。

      “哼,我可不管你答应不答应,总之你给我好生待他,若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白璐是不会放过你的。”白璐威胁道。

      说罢,女子翩然离去,留下一脸懵的师徒二人。

      后记:凤家在庄主凤天任悄然离开以后发生过一桩血变,凤家的三叔和二叔因争庄主之位自相残杀,凤家一夜之间凋零散尽,再无回转之能。凤家主位的三位嫡亲血脉都已消失在凤凰山庄,至于三公子凤兮兮的下落,怕只有当事人可知,史册记载凤家因凤凰坠落冥河凤家全族全部献祭。

      嗟余只影系人间,如何同生不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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