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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府之谜 ...

  •   序
      暮春的风卷着硝烟掠过残垣,我攀着断壁上的薜荔藤条登上墙头,裙裾被砖石划破的声响,混着远处传来的金铁交鸣。脚下的青灰砖缝里钻出几株苦苣菜,淡紫色的花盏沾着血渍,像极了去年今日,阿爹给我簪在鬓边的那朵。
      城墙外的麦田已被战火烧成焦土,断墙下横陈着几具兵俑残骸,甲胄上的云纹还清晰可见,只是持戈的手臂都断在了离离荒草里。我扶着开裂的女墙向东望,目力所及处,蒹葭河的水正泛着反常的猩红 —— 那是上游城池被屠城的征兆。阿弟说过,乱军的楼船行过之处,河水会被铁桨搅成赤练。
      “姑娘快下来!” 巷口的王婶抱着陶罐踉跄跑来,银发上沾着未及抖落的灶灰,我攥紧墙缝里的野蒿,指甲缝渗出血来。三个月前,阿爹就是被这样的箭射穿咽喉,倒在我绣到一半的鸳鸯枕上。那时我还不懂,为何他临终前要把我藏进放冬衣的樟木箱,直到深夜听见屠城的马蹄声,才明白他说的 “世道要变了” 究竟意味着什么。
      暮色漫过坍塌的城楼,远处的烽燧次第燃起,像一串被掐断的血珠。我摸出怀里的青铜镜,镜面映出一张灰扑扑的脸,右眼角的泪痣被烟尘遮得只剩淡淡一点,恍若去年上元节,阿哥用胭脂给我点的那笔。镜背刻着的 “长毋相忘” 四字已被磨得发亮,这是阿哥送我唯一的礼物,她奔去白家修行的那年,我躲在门后看见他摸着腰间的匕首, —— 这是阿爹用半生积蓄换来的吴钩,他说 “危难时可断青丝,亦可断头颅”。指尖抚过冰冷的刃身,忽然想起阿爹教我握刀的那个夏夜,他掌心的老茧擦过我手背,说 “吾家有女当如玉,亦当如剑”。
      最后一支箭擦着发梢飞过,我解下腰间的丝绦系在断墙上,权作给阿哥的路标。暮色四合时,我终于看见那抹熟悉的枣红色跃过烧焦的望楼,飞云的鞍桥上挂着阿哥的召唤,比我绣在枕上的丹砂还要浓。
      一
      穆一方望着掌心渗开的血渍,只觉荒诞如刃 —— 这具承载着他二十年记忆的躯体,竟只是白家后庙精心锻造的 “容器”。白璐的长啸惊起檐角残雪,那声音里藏着比他更浓稠的恨意,恍若要将整个后庙的阴灵都碎在这声嘶力竭里。

      “阿姆临终前让我看镜中血。” 她转身时,颈间玉坠轻晃,露出内侧刻着的鸢尾花,“母亲用半身魂灵铸路那日,血珠溅在镜面上的纹路,竟与你后心的胎记分毫不差。” 白璐指尖掠过他锁骨下方,那里有片淡青色咒印,正随着怒意泛起红光,“七岁换祭仪式上,你本该成为大长老的新躯壳,是我母亲偷走了你。”

      他的指尖突然掐进她咽喉,却在触到皮肤的瞬间僵住 —— 那处有与他同样的薄茧,是握剑时磨出的痕迹。记忆碎片轰然炸开:某个雪夜,他替少女挡下刺客的匕首,她伏在他耳边说 “以后我护着你”,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垂,而她后颈的碎发间,分明有同样的咒印在微光中一闪而过。

      “你以为自己是局外人?” 白璐任由他掐着,笑意癫狂,“我们都被锁在书神的棋盘上 —— 你的记忆停在七岁,我的时间却永远困在遇见你那天。” 她突然扯开衣襟,心口处狰狞的伤疤蜿蜒如蛇,“这是三年前你坠崖时,我用灵力替你挡下的阴火,可你醒来后,却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天顶的结界之网越收越紧,青铜纹路间渗出暗紫色灵光,那是白家管事们启动了 “阴灵囚笼”。白炎落在二人身侧,袖中黑雾翻涌如活物,却在触及白璐伤疤时骤然凝固:“这是...... 初代大长老的禁术反噬?你竟用自己做容器替他挡劫?”

      “否则怎么唤醒他血脉里的灵魄?” 白璐咳出黑血,指尖在虚空画出残缺符印,“后庙的阴灵之气早就在腐蚀他的神智,我若不替他承受反噬......” 话音未落,结界突然炸裂,无数阴灵化作黑雾涌入穆一方的咒印,他瞳孔瞬间被墨色浸染,抬手时已握住白炎咽喉。

      “血脉觉醒的滋味如何?” 白炎不躲不闪,眼底闪过疯狂的光,“你以为覆灭后庙就能解脱?看看你掌心的纹路 —— 那是书神新刻的傀儡契约。” 穆一方惊觉右手不知何时爬满银线般的咒文,那些纹路正顺着血管向心脏蔓延,而白璐望着他的眼神,竟似带着解脱的笑意。

      “当年母亲带我进书界偶遇阿深,根本不是巧合。” 她指尖点在他眉心,那里浮现出与古书扉页相同的暗纹,“他的灵魄早就和聚魂珠融为一体,而你......” 白璐忽然抱住他,将一枚冰凉的珠子塞进他掌心,“是唯一能同时毁掉书神与后庙的钥匙。”

      地面在阴灵的嘶鸣中龟裂,穆一方终于想起阿深坠池前的口型 —— 他说的不是 “再见”,而是 “破局”。白炎的黑雾缠上他手腕,却在触到聚魂珠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你疯了?那珠子里封存着初代大长老的残魂!”

      “所以才需要真正的血脉来引燃。” 白璐的血滴在珠子上,绽开十六瓣鸢尾花 —— 那是她被困在书界的年头,“穆一方,当年你父母用命换你逃脱换祭,不是为了让你成为新的容器,而是为了......”

      她的话被剧烈的震动打断,管事们的法器光芒已穿透云层。穆一方望着白璐后颈逐渐淡去的咒印,忽然想起她总在雨夜抚弄的那把断琴 —— 琴弦上缠着半片褪色的鸢尾花瓣。他握紧珠子,感受着里面躁动的灵魄,阿深的声音混着书页翻动声在脑海中响起:当你看见十六瓣鸢尾盛开时,就是该焚尽棋盘的时候。

      “白炎,带她走。” 他扯开领口,露出心口逐渐成型的阴灵契约,“我来当这把钥匙。” 黑雾在他指尖凝聚成刃,白璐却突然笑了,那笑容像极了他们初见时,她蹲在三生池边给他编草环的模样:“傻子,真正的容器从来不需要钥匙 ——”

      她猛地推开他,将自己的血溅在结界网上,那些青铜纹路竟开始逆向流动。穆一方这才惊觉,白璐后颈的咒印不知何时已转移到自己心口,而她玉坠里的鸢尾花瓣,正与聚魂珠完美契合。

      “母亲说过,破局的人必须先走一步。” 她的声音混着风雷,结界网竟被血色染透,“穆一方,记得替我看一眼,没有后庙的江湖,春天会不会更暖些。”

      当聚魂珠迸发出刺目强光时,穆一方终于读懂了她眼底的光 —— 那不是算计,而是用整个青春做注的孤勇。白炎拽着他跃出废墟的刹那,后庙穹顶轰然坍塌,漫天阴灵化作流萤,其中有一点格外温柔,轻轻落在他发间,像极了那年杏花微雨里,少女别上的那朵草环。
      “放开我!她是白家掌门!” 穆一方奋力挣扎,袖中吴钩跌落在地,清音碎成齑粉,“下任掌门未立,阴阳平衡之秘便无人能镇!白炎,你以为长老会为何容忍傀儡掌门存在?没有白璐,白家气脉必遭天罚!”

      白炎如遭雷击,扣在他腕骨的手指骤然松脱。再抬眼时,却见崩塌的后庙废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 —— 墨色阴灵化作流萤,在断壁残垣间织就琉璃般的光影,原先渗着腐血的青石板褪去污渍,竟露出底层镌刻的星轨图,每颗星辰都泛着温润的月光白。

      “这才是后庙本该有的模样......” 白炎喃喃自语,指尖掠过重组的廊柱,触感不再是阴灵凝聚的虚浮,而是真实的温润石质。穆一方瘫坐在地,掌心的聚魂珠已失去碧色光华,沦为一颗黯淡的石子,他望着自己逐渐淡去的咒印,忽然想起白璐临终前染血的笑 —— 原来她以身为饵,竟是要以掌门之血重铸后庙根基。

      白家管事们手持法器闯入时,看见的正是这样的场景:两位长老浑身浴血,身后的后庙却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先前遮天蔽日的阴云不知何时散去,檐角铜铃随风轻响,竟有鸽群落在重建的飞檐上。

      “掌门呢?!” 为首的三长老怒喝,法器直指穆一方咽喉。白炎忽然横剑拦在他身前,向来阴鸷的眉眼竟染了几分释然:“后庙已现真容,白家气脉安然。至于掌门......” 他望向天际,那里有金光正穿透云层,“她完成了该做的事。”

      穆一方攥紧失去灵力的珠子,忽然听见蒹葭的哭喊声 —— 少女扒开人群扑到他身边,发间还沾着逃亡时的草屑:“白璐姐姐呢?她说要带蒹葭去看蒹葭河的萤火虫......”

      他望着少女泫然欲泣的脸,喉间泛起苦涩。远处传来白炎的脚步声,那向来不可一世的二长老竟罕见地垂着肩,佩剑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穆一方低头凝视掌心,那里还躺着白璐塞给他的半片鸢尾花瓣,忽然想起她曾说过的话:“当阴灵不再需要容器,后庙便会成为真正的庇护所。”

      就在此时,天际突然响起龙吟。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乌色神龙穿透层云,龙鳞折射着七彩光晕,而端坐在龙首的女子身着素白长裙,颈间玉坠碎成齑粉,露出内里封存的十六瓣鸢尾花 —— 正是白璐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她抬手抚过神龙犄角,龙身便洒落万千光点,所过之处,后庙的琉璃瓦当焕发出青玉般的光泽,先前刻满阴灵名字的石壁上,竟长出了鲜嫩的苔藓。

      “白璐!” 穆一方踉跄着起身,却被神龙吐息震得后退半步。白璐望向他的眼神不再有算计,而是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明,她指尖轻挥,一道流光落入他掌心 —— 聚魂珠竟重新泛起微光,里面隐约可见阿深的笑影。

      “后庙已重塑,阴阳已归位。” 她的声音混着天风传来,神龙开始缓缓升空,“穆一方,替我告诉江湖 —— 白家不再是阴灵的牢笼,而是众生的渡口。”

      蒹葭忽然指着天际惊呼:神龙周身缠绕的光晕,竟化作了成片的鸢尾花。穆一方望着逐渐远去的白璐,终于明白她为何甘愿以身为棋 —— 有些局,必须有人以命为引,才能让千年桎梏化作新生的春泥。

      白炎不知何时回到他身侧,向来阴鸷的眼底竟有了暖意:“看来,她终究比我们更懂如何破局。”

      远处传来晨钟,穆一方握紧重生的聚魂珠,听见后庙的铜铃与蒹葭河的涛声遥相和鸣。天际的鸢尾花雨缓缓落下,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他掌心的咒印上,那里已不再有阴灵的纹路,而是长出了一抹鲜嫩的绿意。
      二
      三日后,穆一方将泛着微光的聚魂珠收入行囊。后庙一战虽已过去旬月,掌心的咒印却仍在隐隐作痒 —— 那是血脉觉醒的印记,如今却成了他与白家割裂的凭证。蒹葭蹲在马厩边给青骓喂胡饼,忽然指着他包袱皮上鼓起的棱角:“师傅又偷藏了后庙的宝贝?”

      “胡说!” 穆一方拍掉她手上的饼渣,却在触及包裹时心虚地咳了两声 —— 里面是白炎塞给他的《阴灵引路灯经》,还有半罐修补书界裂缝的星屑。昨夜那家伙翻墙递东西时,分明耳尖泛红地说 “别让白璐知道”。

      凤兮兮牵着马车过来时,车轮碾过满地鸢尾花瓣。自后庙重塑,这花便在白家领地疯长,连马厩的石缝里都钻出了嫩茎。穆一方望着远处飞檐下忙碌的白炎,那家伙正被三长老拽着核对阴灵归位名录,忽然想起他临走前说的话:“聚魂珠里的续灵咒术需每月用你的血养着,别死太早。”

      “喂,磨蹭什么!” 白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骑着那匹总爱尥蹶子的黑马,马鞍上挂着三个酒葫芦,“本掌门可是推掉了长老会的述职大会 —— 白炎那厮现在看见账本就眼冒绿光,正好!”

      蒹葭眼尖地发现她腰间的玉佩:“白璐姐姐换了新佩饰?” 那是块刻着鸢尾花的羊脂玉,正是穆一方前日在黑市 “不小心” 碰落的。白璐慌忙用袖口遮住,耳尖却泛起可疑的红:“路上怕遭劫,防身用的!”

      穆一方翻身上马,故意用马鞭扫过她发间:“白家掌门的贴身玉佩能卖三百两,确实招贼。” 白璐正要发作,却见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 是她最爱吃的糖蒸酥酪。

      “上次在浦束城没吃完就被抓了。” 他若无其事地递过去,却在触到她指尖时迅速收回手,“凉了,可能不好吃。”

      白璐却像捡到宝贝似的塞进马鞍袋,黑马突然打了个响鼻,甩得她发间银铃乱响。穆一方望着她因为兴奋而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后庙坍塌那晚,她坐在神龙背上坠落的光点,每一颗都像极了此刻她眼底的星光。

      “再不走,白炎就要拿阴尸术咒你了。” 他轻扯缰绳,青骓踏碎满地花影。白璐策马跟上时,袖中掉出张纸页,被风卷到穆一方脚边 —— 是她新画的江湖地图,标记着 “蒹葭河萤火虫最佳观测点”“云梦泽烤鱼摊”,还有个用朱砂圈住的小房子,旁注:“穆一方的破草庐”。

      凤兮兮假装没看见,抬手甩了个响鞭。蒹葭却指着远处惊呼:“快看!白炎长老在屋顶上!” 众人回头,只见白炎站在藏书阁飞檐上,手里举着个油纸包 —— 正是穆一方今早忘在膳房的桂花糖糕。

      “下月十五,记得去城西破庙换药!” 白炎的声音混着鸽哨传来,他抬手抛来个小瓶,穆一方接住时发现瓶身刻着鸢尾花,“别死在荒山野岭,没人给你收尸。”

      蒹葭捂着嘴笑,白璐却突然策马冲向前方,黑马扬起的尾梢扫落一片花瓣。穆一方望着她的背影,想起昨夜在后庙回廊偶遇时,她指尖抚过他咒印说的话:“现在的白家,不需要容器,只需要想离开的人。”

      青骓忽然加速,追上白璐时,他听见自己说:“前面镇子的桂花酿不错。” 她回头时,阳光正穿过她发间的草环 —— 那是蒹葭今早硬给她别上的。
      三
      四骑踏碎晨雾时,城门匾额上的 "云梦" 二字正滴着露水,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玉光。穆一方望着城头雕刻的竖目图腾,腰间的不周石残片突然发烫(那是白炎临走前赠与他的宝贝之一) —— 那是重黎天眼的印记,与传说中战神怒触不周山时崩裂的碎片同源。
      临走前,白炎将上古时期重黎与玄姬的故事告诉了穆一方,并嘱咐雾都之城乃是他的故乡,这些年,雾都之城的上空频繁出现异状,他担心不过,请求穆一方辛苦走一趟。
      "师傅快看!" 蒹葭指着街角茶寮的旗幡,上面绘着半朵鸢尾花,"和白璐姐姐的玉佩一模一样!" 白璐慌忙用马鞭敲她脑袋,却不小心勾住了穆一方的发带,两人在马背上晃了晃,惹得凤兮兮的马车夫直咳嗽。

      雾都的街巷弥漫着艾草与檀香混合的气息,随处可见卖 "天眼符" 的货郎。穆一方摸出块碎银买了三张,却发现符纸背面印着司命殿的云纹 —— 那是上神瑶姬座下仙吏的标记。白璐凑过来时,他慌忙将符纸塞进袖中,却触到了昨夜白炎偷偷塞给他的玉简。

      "神祗氏族擅用星辰之力,尤其擅长......" 白璐的话被突然响起的钟声打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中央祭坛上站着位白衣老者,银发上系着二十八宿形制的银饰,正是神祗氏族的大祭司。他抬手间,祭坛四周的青铜灯台依次亮起,灯油竟是琥珀色的 —— 与玄姬的魔珠色泽相同。
      神祗氏族乃为江湖四大家族之一,除了之前所提及的饲养灵禽鸟兽的凤凰山庄以及四大家族之首的白家,神祗氏族乃是承恩上古时期上神重黎和魔族公主玄姬的最后灵力,才孕育出如今的神祗氏族。

      "今日为开雾节,祭司长将启 ' 窥天镜 '!" 围观的少女们交头接耳,发间都别着用鸢尾花编成的环。穆一方注意到她们腕间的红绳,上面串着的黑色珠子与蒹葭的护身符如出一辙,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白璐的指尖突然掐入他手腕:"看祭坛中央的石头!" 那是块三丈高的不周石残片,表面流动着与后庙星轨图相同的纹路。大祭司将手掌按在石上,苍老的声音竟像有千万个回响:"三千年了,轮回的齿轮该转了......"

      雾气突然变得粘稠,穆一方眼前闪过无数画面:玄姬碎成齑粉的瞬间、重黎坠落时眼中的不甘、瑶姬燃尽的玉简...... 蒹葭的惊呼声将他拉回现实。
      "原来神祗氏族一直在用窥天镜追溯那场大战的因果。" 凤兮兮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他掀开帘子"当年瑶姬为救重黎,篡改了司命簿,却误将白璐的命运与玄姬绑定。"

      白璐踉跄着扶住穆一方,镜中她的身影正逐渐与玄姬重叠:"所以我才会对鸢尾花过敏,所以......" 话音未落,大祭司突然喷出黑血,不周石残片上竟浮现出当年重黎的天道纹。穆一方腰间的碎片与之共鸣,竟飞旋着嵌入残片缺口,整座祭坛开始剧烈震动。

      "他们想复活重黎!" 穆一方拽着众人躲到巷口,只见祭坛四周涌出无数阴灵,每一个都长着与大祭司相同的竖目。蒹葭的护身符突然裂开,里面掉出半颗魔珠,阴灵们见到魔光便疯狂扑来,却在触到穆一方眉心印记时烟消云散。

      白璐忽然想起什么,从衣领里扯出羊脂玉佩 —— 鸢尾花纹路竟在此时化作司命殿的云纹,那是瑶姬留给后世的信物。她将玉佩按在窥天镜上,镜面突然映出三千年前景象:瑶姬在司命殿痛哭,面前摆着两本司命簿,一本写着玄姬的圆满结局,另一本......

      "另一本是我的。" 白璐的声音混着镜中流光,"瑶姬用自己的仙寿为代价,将我与玄姬的命运对调,白家掌门世代承恩20岁寿命,取而代之的是异于常人的修炼天赋,想必与当年那场大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镜中画面切换,只见白璐站在天之涯的峭壁之上,眼前是她的母亲,掌心托着半片鸢尾花瓣,正是白婉坠崖时遗落的那片。
      所以从白婉坠崖的那天起,命运的齿轮便轮到了白璐身上,白家掌门世世代代都要背负起对玄姬命运的诅咒。

      阴灵的嘶吼声中,穆一方握紧了白璐的手。不周石残片终于拼合完整,重黎的虚影从中浮现,却在看到白璐的瞬间怔住 —— 她眼底的琥珀色光芒,正是当年玄姬为他点亮的魔火。

      "原来你早已用转世之身,为我铺好了破局的路。" 重黎的声音像来自天外,抬手抚过白璐发间的草环,"这一次,换我来护着你。"

      雾气在晨光中消散,神祗氏族的祭坛上,不周石残片化作了一座鸢尾花雕像。穆一方望着雕像底座新刻的纹路,那是重黎与玄姬的身影,却又隐约透着重黎与白璐的轮廓。蒹葭捡起地上的红绳,发现黑色珠子已变成透明,里面竟封存着一朵永不凋零的鸢尾花。

      "看来我们又搅黄了一场复活计划。" 白璐笑着晃了晃空酒葫芦,远处传来酒肆的招徕声,"不过听说雾都的桂花酿有三千年陈酿,走不走?"

      穆一方望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星光,忽然想起白炎临走前塞给他的玉简内容 ——轮回者非逃因果,乃渡因果。他摸了摸腰间重新变得温润的不周石碎片,那里不再有天道的压迫感,而是跳动着如心跳般的温热。

      白璐望着三人跃上马背的背影,掌心忽然泛起细碎的金光。昨夜在后庙回廊,白炎将一枚刻着星轨的玉简塞进她掌心,玉简上的字迹还带着他独有的冷冽气息:掌门血脉的诅咒,从来不是天罚,而是人为。

      她在晨光中摊开手掌,生命线末端那道突兀的断裂处,竟真的延伸出了新的纹路,像破土而出的幼芽。三千年了,白家历任掌门都逃不过二十岁夭折的宿命,她曾在母亲的掌心中见过相同的断掌纹 —— 那时她还不懂,为何母亲总望着后庙方向苦笑,说 "我们都是被选中的祭品"。

      "白璐姐姐在发什么呆?" 蒹葭的青骓忽然凑近,蹭得她鬓边银铃轻响,"穆师傅说前面镇子的糖糕特别好吃!" 少女腕间的红绳随着动作晃了晃,那是白璐亲手编的,里面藏着能压制阴灵的星屑。白璐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替她戴上红绳的场景,指尖的温度竟与此刻阳光重叠。

      "来了。" 她翻身上马时,注意到穆一方袖中露出的玉简角 —— 那是白炎昨夜塞给她的《白家血契》残卷,里面记载着初代掌门与书神的交易。原来所谓 "掌门血脉",不过是书神为了维持后庙运转设下的囚笼,每任掌门都要在成年时以魂灵为引,修补书界裂缝。

      "你好像很开心?" 穆一方忽然勒住缰绳,青骓的蹄子踩碎了落在路中的鸢尾花,"以往你听说有好吃的,眼睛早亮得像蒹葭河的星星了。" 他的语气随意,却在看清她掌心纹路时骤然屏息 —— 那道象征夭折的断纹,竟真的续上了。

      白璐慌忙攥紧拳头,却被蒹葭眼尖地抓住手腕:"姐姐的掌纹会发光!" 凤兮兮的马车适时停在身侧,车帘掀开时露出半卷古旧书册,封皮上 "阴灵容器" 四字已被磨得模糊:"三日前白炎托人送来的,说与你命脉相关。"

      风卷起书页,白璐看见其中一页用朱砂圈着:以身为饵,破局者生。字迹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血痕,像极了白炎每次见她时欲言又止的模样。记忆突然闪回:十二岁那年,她在后庙偷听到长老会争执,白炎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按在书架后,掌心的黑雾替她挡住了管事们的探查,却在她耳边说 "别死得太早"。

      "原来他早就知道破解诅咒的方法。" 她轻声呢喃,指尖抚过腰间的羊脂玉佩 —— 那是白炎在她十八岁生辰时 "不小心" 遗落的,上面刻着的鸢尾花,与后庙重塑时破土而出的花种一模一样。穆一方望着她突然泛红的耳尖,想起昨夜听见的动静:有人在后庙屋顶吹了整夜的埙,曲调用的是《凤求凰》的变调。

      蒹葭的惊呼声打断思绪,只见前方驿站的围墙上,用魔火写着几个大字:前方凶险,速返。字迹尚未完全干透,旁边还画着半朵鸢尾花 —— 是白炎的独门暗号。穆一方摸了摸腰间的不周石碎片,那里正微微发烫,与白璐掌心的金光遥相呼应。

      "怕吗?" 他忽然凑近,吓得她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白璐稳住身形,却发现他指尖正捏着自己方才掉落的发绳,上面还缠着半片鸢尾花瓣:"当年你母亲用半身魂灵为你铺路,现在该换我了。"

      远处传来狼嚎,却混着埙声的清扬。白璐望着穆一方眼中倒映的自己,终于明白为何每次靠近他,掌心的咒印都会发烫 —— 那不是血脉共鸣,而是心跳共振。她抽出腰间的吴钩,刃身映出三人一马的倒影,却在此时,生命线的断纹处突然绽放出微光,如同一道新生的闪电。

      "走啊。" 她甩开发绳策马向前,听见身后传来穆一方的轻笑。蒹葭疑惑地看着两人交错的背影,凤兮兮却轻轻摇头:"有些局,要两个人才能破。"
      “你都知道?”
      凤兮兮笑着摇摇头,白炎早就知晓白家掌门人破局的溯源,他等的不过是一个穆一方和一本上古神书。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白璐摸着掌心延展开的生命线,终于读懂白炎藏在冷言冷语下的心意 —— 他从来不是想争夺长老之位,而是想在她命数终结前,找到那丝破局的光。而现在,她掌心的金光告诉他,光,一直都在。
      四
      雾霭沉沉漫古城,雾都之城枕山河而踞,与白府血脉相连,恰似老树盘根,绵延不绝。城中灵秀辈出,皆为白家根基所在,而其中最负盛名者,当属白家二长老白炎。
      神祗氏族血脉如天赐灵泉,于白炎体内奔涌流淌。自束发之年离乡赴白府求道,他便以星月为灯,以寒霜作伴,日夜苦修不辍。凭借这得天独厚之资,短短数载,竟将白家镇派灵诀练得出神入化,周身灵力如渊似海,终以傲然之姿登临二长老之位,执掌白家诸多机要,声名威震四方。
      廿载光阴倏忽而逝,昔日懵懂少年已成位高权重的白家栋梁。然其归乡之路,却被长老之责重重阻隔。白炎深居白府,总揽上下诸事,案牍劳形,昼夜不闲,纵使心中思故乡明月,念亲人容颜,却也只能将这份乡愁化作窗前清泪,默默吞咽。
      穆一方此番踏入雾都,怀中紧揣着白炎托付的家书。信中字字如金,满含对故土的眷恋、对胞妹月娘的牵挂。他循着信上所书,穿街过巷,终于寻得那处承载着白炎年少记忆的宅院。推开斑驳的木门,只见院中桃花灼灼,一位妙龄女子倚树而立,眉眼间与白炎竟有七分相似。

      穆一方轻叩柴扉,扉页吱呀声惊起檐下乳燕。门内立着的女子约莫双十年华,鬓边斜插着褪色的绢花,见了生人却不避,只睁着琉璃般的眸子望着他腰间的玉佩——那是白炎临走前塞给穆一方的随身之物,刻着神祗氏族的星辰纹。
      "阿兄......"女子忽然踉跄着扑来,穆一方慌忙后退半步,却被她攥住袖口。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却绣着与白炎书房帘幕相似的云纹,指尖因常年劳作布满茧子,却仍在他袖上摩挲出温柔的弧度。 "月娘别怕,我是你阿兄的朋友。"穆一方任她抱着,嗅到她发间隐约的艾草香——这是雾都人用来驱邪的习俗。
      女子却摇摇头,将脸埋进他肩头,像孩童般蹭了蹭:"阿兄的味道......月娘认得的......" 他这才惊觉,自己今日穿的外袍,是白炎前几日临走前硬塞给他的旧衫。月娘的手指忽然触到他后颈的咒印,竟咯咯笑起来:"阿兄的胎记......月娘小时候总摸......"穆一方浑身僵住,那处分明是三个月前才因血脉觉醒浮现的印记。
      院中的桃花落在月娘发间,她忽然哼起一首童谣,调子竟是白炎在后庙独自吹奏过的《雾河谣》。穆一方望着她眼中倒映的春光,忽觉喉头酸涩——原来白炎书房案头那幅未署名的《雾都春景图》,画中倚着桃树吃蜜糕的少女,竟真的存在。
      "月娘,你阿兄很快便会回来。"他轻轻拍着她后背,袖中白家密信硌得掌心发疼。女子却突然松开手,从衣襟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早已发硬的糖糕:"给阿兄留的......他说考上仙门就回来......"
      风卷起满地桃瓣,穆一方接过糖糕时,看见她腕间红绳上系着的碎玉——正是白炎常年戴在拇指上的扳指残片。远处传来更夫敲锣声,月娘忽然指着天空笑:"阿兄的大雁!"只见一行雁阵掠过,每只雁的翅膀上都映着星辰纹路,像极了白炎用法术传回的平安信。他忽然想起白炎说过的话:"神祗氏族的人,魂灵上都刻着星图。"
      月娘仍在望着雁阵发呆,嘴角沾着桃花瓣,竟比初见时多了几分灵动。穆一方将白炎的家书塞进她掌心,看她用指尖仔细摩挲着封口的火漆印,忽然明白——有些羁绊,纵是时光也无法磨灭。 "替我告诉阿兄......"月娘忽然扭头看他,眼中闪过清明,"雾河的萤火虫今年格外亮。"话音未落,她又恢复了痴傻模样,抱着桃树喃喃自语。穆一方摸了摸腰间的不周石碎片,碎片上的星轨竟与她发间绢花的纹路重合。
      他忽然攥住月娘的手腕,袖中不周石碎片骤然发烫。少女的肌肤苍白如纸,脉搏跳动竟似凡人般微弱 —— 这与神祗氏族 "天生灵脉" 的族训截然不同。

      "为何你的灵脉......" 穆一方的声音戛然而止。月娘空洞的双眼突然流出血泪,顺着下巴滴在他手背上,竟凝成冰晶状的星辰碎屑。他惊觉她腕间红绳下藏着道陈旧的咒印,形如锁链,正是白家后庙用来封禁阴灵的 "困神纹"。

      冲进里屋的刹那,腐草气息扑面而来。雕花拔步床的帐幔垂落,床上散落着半卷《神祗血契》,墨迹已被血浸透。穆一方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瞳孔骤缩 —— 上面赫然画着将灵脉剥离的禁术,施法者需以自身为祭,换取被剥离者的寿命。

      "月娘,你的家人呢?" 他转身时,只见少女正对着铜镜梳头,动作机械而缓慢,发间绢花掉在地上,露出后颈与白炎相同的星形胎记。梳妆台上摆着七个青瓷瓶,瓶中分别装着金粉、银沙、以及...... 凝固的黑色血液。

      "阿兄说......" 她忽然开口,梳子重重磕在铜镜上,"把灵脉分给月娘,月娘就能活久些......" 镜面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穆一方这才惊觉,那些裂痕竟与白炎每次使用黑雾术法时眼底的血丝分毫不差。

      院外突然传来阴鸷的笑声,十七八个身着白家服饰的人越墙而入,为首者掌心翻涌着黑雾 —— 正是当年在后庙见过的阴尸术。穆一方将月娘护在身后,却见那些人对着她齐齐下跪:"恭迎少族长归位。"

      月娘的眼神突然清明,她抚过颈间的困神纹,指尖竟渗出金血:"穆公子可曾想过,为何白家历任长老皆寿数绵长,而掌门却活不过二十岁?" 她抬手间,梳妆台上的青瓷瓶纷纷炸裂,金粉银沙在空中聚成星图,"神祗氏族的灵脉,从来都是给掌门续命的药引。"

      穆一方的不周石碎片剧烈震动,映出记忆画面:白炎深夜在后庙密室中,以黑雾切割自己的灵脉,每一道都化作流光注入玉瓶。月娘望着他震惊的神情,忽然笑了,那笑容竟与白炎如出一辙的冷冽:"阿兄用了十七年,把自己的灵脉分成七份,每份都藏着不同的星辰法则。"

      "所以他才会修炼阴尸术加速灵力再生......" 穆一方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药柜,里面掉出无数记录着 "灵脉移植" 的医书,"你们早就知道白璐的寿命诅咒,所以......"

      "所以我自愿当这个药人。" 月娘指尖掠过那些医书,金血滴在书页上,竟将 "容器" 二字灼成焦黑,"神祗氏族的使命不该是成为白家的养料,阿兄说,只要白璐能破局,所有牺牲都值得。"

      院外的阴尸突然暴起,黑雾凝成锁链缠向月娘。穆一方挥剑斩断锁链,却见月娘在星光中张开双臂,那些金粉银沙竟化作盔甲覆在她身上:"带这些灵脉去给白璐,她需要星辰之力重塑后庙根基。"

      "那你呢?" 他被气浪掀到墙角,看见月娘后颈的胎记正在吸收阴尸的黑雾,原本清澈的金血逐渐变黑。少女转身时,已换上了神祗氏族的战裙,裙摆上绣着的二十八宿图腾正在燃烧:"我是神祗最后的守护者,自然要守好这最后的灵脉。"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雾霭时,穆一方背着装有灵脉的玉瓶策马狂奔。身后的小院传来剧烈的爆炸声,他知道,月娘正用自己的魂灵为他争取时间。怀中的不周石碎片映出最后画面:白炎站在白家祠堂,掌心捧着染血的绢花,向来冷硬的眉眼竟裂出泪痕。

      "白炎,你瞒得好苦。" 穆一方握紧缰绳,青骓的蹄子碾碎了落在路上的青瓷碎片。远处的雾河传来潺潺水声,他忽然想起月娘最后说的话 ——等雾散了,阿兄会来看萤火虫吗?

      而他知道,有些光,总要穿过最深的夜,才能照亮黎明。
      五
      穆一方攥住白璐手腕时,她正在给蒹葭编草环,指尖还沾着新鲜的草汁清香。不等她反应,便被拽进后庙的银杏林,月光透过枝叶碎在他脸上,像撒了把碎银。

      "月娘出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尘土气,显然是连夜疾驰而来。白璐手中的草环突然散开,三叶草的碎屑落在她掌心 —— 那是月娘托蒹葭捎来的礼物。她望着穆一方腰间染血的玉瓶,忽然想起白炎上次见她时,袖口沾着的金粉。

      "你早就知道神祗氏族的秘密。" 穆一方的瞳孔映着她的倒影,像淬了冰的剑,"知道白炎用自己的灵脉给你续命,知道月娘被当成药人......"

      "是。" 白璐打断他,转身望向被月光浸透的后庙飞檐,"我十五岁时,在后庙偷听到长老会的密语。他们说,神祗氏族的灵脉是掌门的药引,说我的寿命早该终结在及笄之年。" 她抬手抚过脖颈,那里有块淡青色的印记,是每次换脉时留下的伤痕,"白炎第一次给我输灵脉时,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却骗我说不过是场小术法。"

      穆一方的袖中掉出半卷《神祗血契》,纸页上的禁术图示刺痛了她的眼。白璐弯腰捡起,指腹抚过 "以命换命" 四个字:"你以为他不想反抗?他试过。十七岁那年,他偷了后庙的《阴灵解放经》,却被大长老废了右手灵脉。从那以后,他才开始学阴尸术,学如何把自己的灵脉切成七份,学怎么在长老会眼皮底下藏起月娘......"

      "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月娘变成容器?" 穆一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看着她被锁在后庙密室,用自己的魂灵镇压阴灵?"

      "不然呢?" 白璐忽然转身,眼中有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以为白家那些老东西会放过她?只要我活着,月娘就是他们眼里的 ' 备用药引 ',只有装疯卖傻,才能活下去!" 她抓起他腰间的玉瓶,里面的灵脉碎片发出微弱的金光,"这些灵脉里藏着白炎的星辰法则,他用十七年时间,把自己炼成了白家最锋利的刀!"

      银杏叶落在她发间,穆一方忽然想起月娘临走前的笑 —— 那笑容与白璐此刻如出一辙,带着孤注一掷的惨烈。他听见自己问:"那你呢?你也是容器吗?"

      白璐望着掌心的生命线,那道新生的纹路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从前是。但现在......" 她指尖凝聚出一道星光,那是月娘用最后的灵脉为她种下的希望,"白炎说过,破局的人不一定要死,只要有人能带着光跑出去。"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子时三刻。白璐将草环戴在穆一方腕上,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皮肤:"去书界吧。那里藏着后庙的本源,只有毁掉它,才能真正解开诅咒。" 她后退半步,衣摆上的鸢尾花刺绣在风中舒展,"我留在这里,替你拖住长老会。"

      "白璐......" 穆一方伸手想抓住她,却只攥到一片银杏叶。她的背影在月光中逐渐模糊,却传来最后一句低语:"替我告诉月娘,雾河的萤火虫,我替她看了。"

      风卷起满地落叶,穆一方望着手中的草环,忽然明白 —— 有些局,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勇,而是一群人用命堆出来的光。他握紧玉瓶,青骓的嘶鸣声刺破夜空,身后屋檐飞檐上,白璐的身影与月光融为一体,像极了当年站在神龙背上的少女。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棋盘上的棋子。
      六
      白府飞檐上的铜铃惊起寒鸦时,穆一方终于触到了后庙最深处的石壁。掌心的不周石碎片突然发烫,照亮了墙上若隐若现的刻痕 —— 那是用阴灵血书写的《冥界秘典》残页,每一笔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白府起于神册,也必终于神册。" 白璐的话在耳边响起,她握剑的手还沾着前日大战的血,"千年前启天从冥界带来的创世神册,本就是不该存在于人间的禁忌。" 她望着石壁上逐渐浮现的书页投影,那些蝌蚪文竟在空气中游动,化作狰狞的阴灵面孔。

      穆一方的指尖抚过刻痕,忽然想起月娘临走前塞给他的金粉 —— 那是神祗氏族灵脉的碎屑,此刻正与刻痕共鸣,显露出被掩盖千年的真相。石壁轰然裂开,露出暗格里的青铜书匣,匣盖上的饕餮纹吞吐着黑雾,正是白家历代掌门用来镇压阴灵的 "守册印"。

      "原来后庙的力量不是源自灵力,而是神册吞噬的阴灵执念。" 他握紧剑柄,匣中传来千万个重叠的哭号,"每代容器的血祭,每具阴尸的炼制,都是为了让神册更好地伪装成白家的气脉。"

      白炎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光影中,他的袖口还沾着月娘的血渍,眼底的黑雾比往日更浓:"三日前你在雾都找到的《神祗血契》,可曾看懂最后一页?" 穆一方瞳孔骤缩 —— 那页空白处,此刻竟浮现出用灵脉血写的字:神册不死,白家不灭。

      "启天当年转世为人,不过是冥界设下的饵。" 白炎抬手挥散阴灵,露出书匣底部的星图,"神册需要借助白家血脉扎根人间,而我们......" 他的声音突然沙哑,"不过是被豢养的守册人。"

      穆一方想起白璐掌心的新生纹路,那是用神祗灵脉强行续接的命脉:"所以你才会把自己的灵脉分给月娘和白璐,所以月娘甘愿做药人...... 你们早就知道,只有用星辰之力切断神册与白家的联系,才能真正破局。"

      白炎沉默着打开书匣,里面的神册突然爆发出刺目黑光,书页上的阴灵面孔竟与白家历任长老的画像重合。穆一方惊觉那些面孔中,竟有白璐母亲的身影 —— 她临终前所谓的 "天命",不过是神册选中的新容器。

      "三日前我去了雾都的神祗祠堂。" 白炎取出匣中的玉珏,上面刻着与月娘后颈相同的星形胎记,"我们氏族每代都有一人被选为 ' 星引 ',用灵脉为神册编织伪装的网。月娘......" 他顿了顿,将玉珏按进神册,"是最后一任星引。"

      神册发出刺耳的尖啸,石壁上的阴灵刻痕开始剥落,化作黑蝶扑向白炎。穆一方挥剑斩落蝶群,却见白炎的黑雾术法竟在此时化作星光 —— 那是月娘留给他的最后馈赠。

      "去吧。" 白炎的身影在黑光中逐渐透明,他扔给穆一方一卷羊皮纸,"神册的弱点在书脊,只有用神祗灵脉才能摧毁它。白璐在南天门等你。"

      "那你呢?" 穆一方抓住他即将消散的衣袖,触到一片潮湿 —— 那是未干的泪痕。白炎扯出个苦笑,指尖点在他眉心:"我要留在这里,守住神册最后的伪装。毕竟......" 他望着逐渐坍塌的后庙,"总得有人给你们断后。"

      当第一缕天光穿透云层时,穆一方握着神册冲出后庙。身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白炎的黑雾与神册的黑光在火光中纠缠,化作一颗巨大的星辰。他知道,那是神祗氏族最后的抗争,也是白炎对月娘的承诺 ——雾河的萤火虫,终会等到照亮它们的星光。

      白璐在南天门接住他时,袖口还沾着与月娘同款的艾草香。她翻开羊皮纸,上面是白炎用血写的最后字迹:神册既灭,白家当以凡人之身,重立天地规则。

      远处的雾都传来晨钟,穆一方望着怀中逐渐灰飞烟灭的神册,忽然明白 —— 有些传承不该是诅咒的延续,而该是新生的开始。
      穆一方的指尖还凝着后庙崩塌时的石屑,三日光阴竟比千年还漫长。白府的飞檐在火光中扭曲成怪兽的轮廓,曾经庄严肃穆的后庙,此刻正像融化的蜡像般簌簌坠落,露出地基里盘根错节的黑色触手 —— 那是神册扎根人间的证明。

      "他终究是做到了。" 白璐的声音混着烟尘,聚魂珠在她掌心泛着微光,珠中那缕缠着黑雾的魂火,正像极了白炎每次看她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她捏碎咒语玉简,星屑从指尖溢出,将魂火小心翼翼地裹成茧:"神祗氏族的血能织天网,魂火却能破地缚,这是他用命换来的机会。"

      穆一方望着她染血的袖口,忽然想起初见时她在后庙偷喝桂花酿的模样 —— 那时她腕间还没有这道星轨状的伤痕。白璐将聚魂珠塞进他口袋,指尖掠过他后颈的咒印:"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白家的基业本就是建在阴灵骨血上的蜃楼。" 她的笑带着苦涩,却比任何时候都清亮,"你见过李家村的废墟吗?那些被神册吞噬的村庄,连鬼火都不敢停留。"

      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与月娘相似的眉形。穆一方忽然想起白炎书房里那幅未完成的《双姝图》,画中少女一个执剑望星,一个倚桃含笑,如今却只剩剑气长存,桃香不再。他摸出腰间的方帕,才发现上面沾着月娘给的糖糕碎屑,喉间突然泛起酸涩:"所以你早就知道,白炎的计划?"

      "知道他用阴尸术炼化自己,知道他把灵脉切成七份,知道他故意让月娘暴露......" 白璐的声音突然哽咽,却硬生生逼回泪水,"但我不知道,他连自己的魂火都要分成两半,一半给阿深,一半给......" 她抬头望着漫天星斗,其中一颗格外明亮,像极了白炎最后看月娘的眼神。

      聚魂珠在穆一方怀中轻轻震动,他这才惊觉珠内竟有两道魂火 —— 纤细的那道缠着鸢尾花香,是月娘临走前偷偷留下的念想。白璐用袖口蹭掉眼角的灰,指尖凝聚出一道星光:"从今天起,白家不再有掌门,不再有容器,更不再有......" 她望着远处跪地痛哭的长老们,那些曾不可一世的身影此刻形如蝼蚁,"不再有吸食阴灵的恶鬼。"

      "可你......" 穆一方的话被她用指尖封住。白璐从衣襟里取出半片鸢尾花瓣,那是月娘替她编草环时落下的:"神册已毁,我的寿命诅咒也该终结了。不过在那之前......" 她将花瓣按在他眉心,咒印突然泛起金光,"我要亲眼看着你,用剩下的灵脉碎片,给这天地重新刻一道规矩。"

      远处传来蒹葭的呼喊,少女的发间还别着月娘送的绢花。白璐转身时,晨光穿透她破损的衣袖,在身后投下蝴蝶般的影子。穆一方这才惊觉,她掌心的生命线不知何时已延伸成完整的圆环,像极了后庙重塑时出现的星轨图。

      "哭什么?" 白璐用沾着灰的指尖刮他鼻尖,"白家的废墟上,马上要长出新的花了。" 她抬手挥散烟尘,露出雾都方向初升的朝阳,"你闻见了吗?是雾河的萤火虫在发光,月娘说过,它们等这一天很久了。"

      聚魂珠里的两道魂火忽然交缠成光蝶,振翅间带起漫天星屑。穆一方望着白璐眼中倒映的晨光,心中一阵颤动,而白璐转眼望向穆一方的侧旁,眼中却模糊地倒射出白溯游最后寂灭的影像,他们都不知,这场计谋,原不过是白璐为他曾经挚爱的少年,设立的一场圈套。
      白家,是她的起点,可不该是她的终点。
      白家,是人间的冥界,可不该是冥界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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