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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冥府长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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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上古鸿蒙初辟,清气为天,浊气为地,众神于九幽渊薮之下塑立冥界,以为万灵魂魄归墟。冥府重楼巍峨,檐角悬星斗残辉,其下分设冥官体系,以冥界之主冥王为尊,其下更有判人生死、掌善恶簿的判官,各司阴阳秩序。
相传自开天辟地以来,冥界便隐于九渊之下,永世不见天光。凡登临冥王之位者,需自缚于幽冥核心的万劫石上,以神魂为契,生生世世镇守冥府,不得踏出九幽半步。其神权贯通阴阳,上掌六道轮回之枢纽,下控十八层地狱之刑赏,唯以业火与冰泉为食,于永恒孤寂中执掌三界魂魄的来去。
而冥府的现世执行者,乃为十殿判官。他们身披玄色织金判袍,袖藏生死簿与勾魂笔,奉冥王谕令穿梭阴阳两界。笔尖落处,阳世寿数即尽;簿册开合间,魂魄自循归途。世人常闻夜半勾魂声,便是判官踏过忘川雾霭,携锁链而来。
人间通往冥府的路径,藏于天地间十八处极阴之地。每处皆生有一株往生花,花姿诡谲如蝶翼,色呈暗红,蕊心却泛着磷火般的幽蓝。唯有渡魂人撑着乌木舟,引亡魂穿过血水翻涌的冥河,方能抵达花下。花瓣每颤一次,便映出亡者生前罪孽:或为业火灼身,或为寒冰刺骨,终在判官铁面下受审,再经往生门投往六道 —— 善者飞升极乐,恶者永堕阿鼻。
如今冥府万万年寂静,冥王身影只存于古老碑刻的残纹中,唯有判官们踏着阴阳交界的薄雾往来,勾魂笔在生死簿上划出的沙沙声,混着冥河摆渡人的苍凉渔歌,成了三界间永不褪色的幽冥绝响。
一
"不,这绝不可能!" 穆一方猛地攥住白璐手腕,指节因用力泛白。案头铜鹤香炉里的沉水香正袅袅升腾,却压不住他语气里炸开的惊惶,"凤兮兮有他姐姐凤引凰拿心头血养着,单凭一滴凤凰血就能让凡人增寿百年,他被滋养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油尽灯枯?白璐,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么!"
他通红的眼眶扫过白璐素净的脸。白庙那场血战至今不过七日,殿柱上的血痕尚未干透,世人早已看清他们不再是当年的落魄客 —— 可白家如今树倒猢狲散,自白炎长老魂归离恨天后,这烂摊子谁都不愿接。穆一方本打着如意算盘:凤兮兮身为凤家嫡子,又与白璐有旧交,只要哄得他留在白家撑场面,凭自己从中斡旋,弄个长老副手的位置易如反掌。既能借白家势力摆脱身后追兵,又能将这煞星牢牢拴在眼皮底下,何曾想这算盘珠子还没拨响,正主儿就先垮了台。
白璐任他攥着,袖口滑落处露出道新结的疤痕,正是白庙之战时被怨灵抓挠所致。她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絮,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凤兮兮是娘胎里面带出来的死气,凤凰血的滋养不过是勉强撑着,即使蒹葭继承了他姐姐的凤凰血,但毕竟不是天生的纯脉,怕是时日无多了。" 指尖拂过案头那封染血的信笺,正是凤引凰托玄鸟送来的绝笔,"况且凤兮兮在白庙那战中中了蚀骨咒,寻常人都的耗时百年灵力修复,更何况一个死胎,那是用百具怨灵骸骨炼成的阴毒法术,凤凰血只能暂缓发作,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穆一方猛地松手,后退半步撞在雕花屏门上,屏上刻着的 "松鹤延年" 被他撞得簌簌落灰。他想起三日前在白家药圃撞见凤兮兮的模样:昔日鲜衣怒马的凤家公子,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如枯井,偏偏还强撑着给蒹葭送桂花糕,指尖沾着的糖霜都在微微颤抖。当时只当他是装病博同情,却没想竟是真的油尽灯枯。
"那他... 他现在如何了?" 喉结滚动着,穆一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虚。窗外突然掠过一道黑影,是白家豢养的玄鸟正驮着药篓飞向凤兮兮的院落,翅膀划破暮色时,洒落几点暗红血珠。
暮色漫过门槛时,穆一方望着自己映在青砖上的影子,突然想起白庙之战那晚,凤兮兮曾用染血的画笔在他掌心画过只火凤凰,说 "等我好了,带你去九嶷山看凤凰花开"。如今掌心的墨迹早已淡去,而九嶷山的凤凰花,怕是再也等不到赏花人了。
"其实他的命也未必不可救,只是..." 白璐转动着指间的青铜灯盏,灯芯上的凤凰羽毛突然爆出几点火星,"只是这法子堪比火中取栗,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蒹葭猛地扑上前,广袖扫落了案头的《幽冥志》,泛黄的书页哗啦啦翻到 "还魂" 那章,"白姑娘有话不妨直说!凤哥哥若真没了,我怎么向凤姐姐交代!" 她腕间的银铃铛随着颤抖叮当作响,正是凤兮兮去年在忘川渡送她的生辰礼。
白璐望着少女泛红的眼眶,指尖划过灯盏边缘的饕餮纹。这青铜灯还是白炎长老临终前交予她的,说 "见灯如见冥府路"。"要救凤兮兮,须得去冥府找判官提司。" 她吹灭灯芯,殿内顿时陷入昏暗,唯有檐角铜铃在夜风里呜咽,"可人间通往冥府的路,向来只有白家掌门与大法师能自由穿行 —— 这是先祖与冥王签下的血契,凭法老令牌开启轮回门。"
穆一方猛地攥紧腰间的玉佩,那是白炎临终前塞给他的暖玉,此刻却凉得像块寒冰。"法老令牌?" 他想起白家祠堂那座玄铁神龛,里面供奉的令牌据说刻着冥王手印,"那群老东西视令牌如命,上次白炎长老想用令牌救人,都被他们以 ' 乱了阴阳秩序 ' 为由驳回,如今怎会轻易给我?"
蒹葭突然跪倒在地,发髻上的珍珠钗掉在青砖上,碎成两半。"穆大哥,算我求你了!" 她叩首时,额角撞上案角的铜香炉,顿时沁出鲜血,"你是长老指定的继承人,就算他们再顽固,看在长老面子上也该通融!凤哥哥他... 他还欠我一支凤凰木簪呢!"
白璐扶起少女,瞥见她袖中藏着的半幅绣帕,上面歪歪扭扭绣着 "凤" 字,丝线早已被泪水浸得发皱。"光求没用。" 她从妆奁里摸出枚漆黑令牌,牌面刻着若隐若现的彼岸花,"这是我从白炎长老棺木里取的 ' 通幽令 ',能让你们进入冥府边界。" 令牌入手冰凉,竟隐隐传来锁链摩擦声。
穆一方接过令牌,触手处传来刺骨寒意,仿佛有无数冤魂在牌面下呜咽。他想起白庙之战后,那群白家老顽固看他的眼神 —— 既嫌他出身低微,又怕他夺了继承权。"若他们执意不给呢?"
白璐冷笑一声,推开后窗。夜色中,白家祠堂的飞檐像只展翅的乌鸦,屋脊上的镇宅兽在月光下泛着幽蓝。"那就让他们看看," 她举起青铜灯,灯芯突然爆出三尺高的青焰,"凤家嫡子若真死了,凤凰山庄定会血洗白家祠堂,到时候别说法老令牌,整个江湖都会掀起腥风血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纵使凤家长女不在,凤家那么多神兽,也够他们吃一壶了。”
蒹葭猛地抬头,看见白璐眼底跳动的青焰,竟与冥府传说中的业火别无二致。夜风卷着她的话飘向祠堂方向,惊起檐下栖息的夜枭,发出凄厉的长鸣。而穆一方掌心的通幽令越来越烫,牌面上的彼岸花仿佛活了过来,正顺着他的血管,开出一朵朵致命的猩红。
二
众人启程之日恰是白璐取得法老令牌的第三日。三更梆子刚过,残月下的白家祠堂便腾起一团青雾 —— 白璐腕间血契忽现赤红纹路,指尖掐诀间已踏雾先行,那是与冥府千年血契赋予的穿行之能。而凤兮兮、蒹葭与穆一方三人,唯持白璐所授的通幽令牌,须循常人路径,经冥河、过往生花方能叩开冥府之门。
说来这世间十八朵往生花,皆为地府十八罗汉的法身所化。万万年之前,上神联合六界之力围剿天地魔头,终将其镇于十八层地狱最深处。为永镇魔煞,十八罗汉甘愿舍却金身,化为此花根植于人间极阴之地,以佛性花蕊抑制魔气滋生。花姿诡谲如蝶翼,色呈暗红,蕊心泛着磷火般的幽蓝,每一株都对应着地狱一层的刑劫。
然自三月前阴阳村的往生花突然枯萎后,其余十七处的花株亦相继出现败象:南方瘴疠之地的花茎生满蚀骨黑霉,北境冰原的花瓣覆着不散阴霜,甚至连昆仑墟下那株最古老的往生花,也开始凋零如血色雪片。白璐曾于天之涯底窥见天机 —— 深渊裂缝中隐隐有赤瞳闪烁,魔王锁链摩擦的声响穿透三界壁垒,而往生花的衰败,正是魔煞即将复苏的征兆。
此刻四人行至忘川河畔,河水呈暗紫色翻涌,腥气中裹着万千怨灵的哭嚎。河面上漂着无数盏幽冥灯,灯芯皆以往生花的花粉炼制,在雾霭中明明灭灭。白璐的青雾已在对岸凝成虚影,遥遥挥手时,河畔突然浮出个披发老艄公,乌木舟的船头雕着狰狞鬼面,船舷挂满人骨串成的风铃。
"上船吧。" 老艄公开口时,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往生花只剩最后三株还开在黄泉路入口,再晚些,可就连冥府的门都摸不着了。" 他摇橹时,船桨划破水面竟流出黑血,而穆一方怀中的通幽令牌突然发烫,牌面上的彼岸花竟渗出滴滴猩红,宛如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蒹葭紧紧攥着凤兮兮的手,触到他掌心异常的冰凉。往日里鲜衣怒马的凤家公子,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唇角却还勉强扯出笑意:"别怕,我曾听姐姐说过,往生花下埋着罗汉的舍利子,定能镇住魔气..." 话音未落,河心突然涌起巨大漩涡,无数惨白的手从水中伸出,抓向乌木舟的船舷,而远处天际,一朵巨大的血色花影正冲破云层,花瓣簌簌落下,每一片都化作尖叫着的怨灵。
白璐在对岸的青雾中猛地睁眼,腕间血契爆发出刺目红光。
"不好!穆一方,快抓住他们的手!往生花有异!" 白璐的话音未落,忘川河面上突然掀起百丈黑浪,浪尖卷着蚀骨阴风,直扑乌木舟而来。穆一方瞳孔骤缩,指尖掐出的结界刚裹住蒹葭与凤兮兮,整艘船便被黑风掀至半空,船板碎裂的声响里,他瞥见河心的往生花正在诡异地扭曲 —— 暗红花瓣竟化作无数触手,朝他们抓来。
白璐凌空跃起,指尖血契红光暴涨,召出浑身墨鳞的乌龙。神兽摆尾时风云变色,却在触及黑气的刹那发出哀鸣 —— 那团黑气并非凡物,竟如活物般缠绕乌龙脖颈,鳞片剥落处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丝丝缕缕的金光。"这是... 魔煞的怨气!" 白璐心头剧震,喉间腥甜翻涌,硬生生接下黑气一击,鲜血溅在乌龙额间的玉角上,竟化作冰晶簌簌坠落。
"师傅!" 蒹葭抱紧虚弱的凤兮兮,望着同样哀嚎的穆一方,声音发颤,"这黑气到底是什么来头?连白璐姐姐的乌龙都打不过..." 她腕间的银铃突然卡住,铃舌上凝着层黑霜,恰如凤兮兮此刻泛着青黑的唇角。穆一方运力抵挡风刃,却惊觉丹田内灵力如泥牛入海,低头才发现通幽令牌正疯狂吸收他的生气,牌面的彼岸花已红得滴血。
千钧一发之际,往生花丛后突然卷起凛冽阴风。那风不同于黑气的邪祟,带着判官笔特有的墨香与锁链寒芒,所过之处黑气如沸雪般消融。白璐抹去唇边血迹,望着那道披玄色判袍的身影,竟笑出声来:"老东西,再晚半步,我便要掀了你冥府。"
来者正是冥府判官提司,铁面下的眼神冷如寒冰。他挥判官笔划破虚空,墨痕化作锁链缠住黑气,另一只手抛出青铜令牌,正中穆一方掌心:"还不上船?等魔王亲自来请么!" 话音未落,往生花根突然爆出万道金光,十八罗汉的虚影在花间若隐若现,竟硬生生将黑气逼回忘川深处。
乌龙哀鸣着坠入河中,白璐借力跃上判官的幽冥舟,瞥见蒹葭怀中的凤兮兮已昏迷不醒,发间竟生出根根银丝。判官甩袖收起令牌,船舷的人骨风铃突然齐鸣,指向花丛深处裂开的黑洞:"往生门只开三息,再磨蹭,就等着给魔王当祭品吧。"
黑风再起时,幽冥舟如离弦之箭冲入花影。穆一方回望身后,只见那朵最大的往生花正在枯萎,花瓣剥落处,露出魔王赤瞳的狰狞倒影 —— 而判官提司腰间的锁链,正发出与天之涯底相同的摩擦声。
半个时辰后,幽冥舟撞开最后一道血色雾障,众人终于踏足冥府地界。奈何桥横亘忘川之上,桥身覆着层黏腻的黑苔,桥下翻涌的不再是往日清冽的河水,而是泛着白泡的墨绿色浊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沉浮哀嚎。
桥中央的石灶旁,孟婆正佝偻着背搅动汤锅。铁锅中的汤羹呈灰黑色,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混合着腐叶与铁锈的恶臭味,蒸汽氤氲间,竟能看到无数半透明的怨魂在汤中挣扎。往日里清澈的奈河桥如今被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笼罩,桥栏上雕刻的莲花纹饰早已被黑气腐蚀,露出狰狞的鬼面浮雕。
“师傅,冥府怎会是这副模样?” 蒹葭捏着鼻子,望着石灶下燃烧的竟是人骨,火苗呈诡异的青绿色,“书上不是说冥府虽阴寒,却也有清修之地吗?” 她腕间的银铃不知何时蒙上了层黑灰,摇晃时只发出喑哑的声响。
白璐踏过桥板,鞋底传来黏腻的触感,低头才发现青石板上布满细小的血珠,正顺着裂缝汇入忘川。“冥府本不是这般景象。” 她指尖划过桥栏的鬼面浮雕,浮雕突然渗出黑油,“我们冥界虽为阴灵归所,却也有三途川分流、彼岸花铺路的清朗之景。孟婆汤本是用忘川水、三生石粉与彼岸花露熬制,入口甘洌,能化尽前尘执念。”
孟婆突然抬起头,干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双眼空洞如黑洞:“小姑娘,魔王的煞气已顺着往生花根侵入冥界地脉。” 她舀起一勺汤羹,勺中竟漂着半片腐烂的凤凰羽毛,“现在的汤啊,熬着熬着就变了味,全是世间怨气腌入味了。” 话音未落,汤锅突然剧烈沸腾,无数怨魂的手从汤中伸出,抓向众人脚踝。
判官提司挥笔划出墨墙,怨魂触到墨痕便化作青烟。他望着奈何桥尽头若隐若现的黑门,门匾上 “幽冥殿” 三字已被煞气染成赤红色:“魔王的锁链快要断了。” 铁链声从他腰间传来,竟与忘川水底的嘶吼同频共振,“等十八层地狱的封印全开,你们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穆一方扶着虚弱的凤兮兮,触到他后颈新生出的骨刺 —— 那是魔煞侵蚀的征兆。桥边的彼岸花本该是血色如燃,此刻却蔫黄枯萎,花瓣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他突然想起白璐说过,冥府的清秀源于十八罗汉的佛力镇守,而如今往生花衰败,佛力消散,魔煞正从地狱深处步步紧逼。
黑雾中传来锁链拖拽的声响,孟婆突然将汤锅推向众人:“喝了吧,现在的汤虽臭,至少还能保住魂魄不散。” 汤勺撞上穆一方膝盖,溅出的汤汁在青砖上蚀出深坑,而远处的幽冥殿门,正随着每一声铁链响,裂开一道更宽的缝隙。
"放肆!你这老婆子连生灵阴魂都不分了?" 白璐厉声呵斥,袍角因灵力激荡猎猎作响。她余光瞥见提司抱臂立在桥柱旁,铁面下的眼神晦暗不明,竟对孟婆的举动视若无睹。河水中翻涌的冤魂突然暴起,利爪擦着蒹葭裙角而过,白璐指尖红光暴涨,召出的乌龙不再是墨鳞,而是浑身燃着金焰的驰麟 —— 神兽振翅间,金色光羽如剑雨射向河面,被击中的冤魂在爆裂声中化作齑粉。
孟婆枯槁的手指抠进石灶,指缝渗出黑油:"白家丫头,莫不是忘了你祖上血契?" 汤锅突然掀起巨浪,灰黑色汤羹凝成巨掌拍向白璐,掌纹里密密麻麻嵌着无数怨魂面孔,"魔王煞气已蚀入冥府地脉,你当这孟婆汤是我想熬成这般?"
提司终于动了。他踏前一步,判官笔点在汤掌中央,墨痕如蛛网蔓延,竟将那掌怨魂逼回锅中。"够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忘川寒冰,"还魂草在三生石畔,再耽搁下去,凤家小子的魂魄就要被煞气绞碎了。" 铁链从他袖中滑出,缠上穆一方腰间,"跟我来,别碰任何东西。"
白璐望着提司的背影,忽然想起幼时偷翻族谱所见 —— 白家与冥府的血契上,除了自由穿行的特权,还有一条禁忌:不得在冥府对阴司职官动武。她收了驰麟,却在掌心凝了道血咒:"孟婆,待我救回人来,定要查清楚这煞气源头。"
奈何桥在他们身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穆一方扶着凤兮兮踉跄前行,瞥见桥栏缝隙里渗出的黑油正顺着石板纹路,勾勒出魔王锁链的形状。提司腰间的铁链突然剧烈震颤,指向桥尽头那片被黑气吞噬的彼岸花田 —— 花茎上挂着无数半透明的牌位,本该刻着往生者姓名,此刻却全被蚀成了 "囚" 字。
"提司大人," 蒹葭突然指着花田中央,"那是不是... 还魂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万千枯萎的彼岸花中央,竟有一株草叶泛着莹白光晕。它生在断裂的三生石缝中,根部缠绕着褪色的红绳,正是传说中能续魂魄的还魂草。然而草叶上正爬满黑色纹路,每蔓延一分,草芯的白光便黯淡一分 —— 而在石缝深处,隐约可见一截崩裂的金色锁链。
"这是冥府最后一株还魂草。" 提司的判官笔轻点三生石,草叶上的黑气竟如活物般退缩,"凤家公子体质阴煞同源,寻常仙草只会引魔入魂,唯有这生于忘川源头的还魂草,方能以纯阳之气护住魂魄。"
"阳间生死自有天道轮回,何需冥府至宝插手?" 白璐猛地攥住提司手腕,却触到他袖中锁链的灼烫 —— 那铁链竟缠着半片熔断的金鳞,"除非......"
提司没有抽手。他将掌心覆上凤兮兮额头,少年眉心突然浮现玄色月牙纹,与提司铁面上的印记如出一辙。忘川水在此刻突然倒流,万千阴魂的哀嚎化作梵音,惊得河畔彼岸花齐齐绽放。"他本是冥王亲选的下一任判官。" 提司的声音混着锁链轻响,"你以为我三番五次插手阳间事,冥王真的一无所知?"
穆一方踉跄后退,撞翻了石缝间的功德碑。碑后竟刻着凤兮兮的生辰八字,落款处是模糊的冥王印 —— 那印鉴与法老令牌上的纹路分毫不差。"不可能!" 他指着提司腰间的延寿锁,"判官阳寿由冥府定,从无一人能在凡间滞留超过四十八时辰,他怎么可能......"
"因为凤萋萋强行用凤凰血脉为他续命。" 提司打断他,指尖划过凤兮兮眉心的月牙,纹路竟泛起金芒,"百年前我私入凡间与凡女相恋,诞下的女婴天生魂缺。" 黑雾突然涌来,将众人裹入幻境:张家村漫天火光中,提司以自身判官魂火续女婴残魂,却引得天罚九雷劈下,村口老槐被劈成焦炭时,他袖中悄然多了枚染血的魂灵。
“白掌门,阿秀同凤兮兮本源相通,当年凤兮兮被强行留在人间,我用尽手段强行替阿秀抗下天罚,阿秀扛过天罚,又拥有我的血脉,是世间除了凤兮兮唯一可以延续判官提司身份的人,可.....”
判官提司看了眼白璐,阿秀的魂灵早已被白璐炼化,也就是白璐断了凤兮兮唯一脱离冥府的可能。
黑雾中传来冥王的叹息。众人惊觉提司的身影正在消散,铁面下露出的真实面容,竟与凤兮兮有七分相似。他腰间的延寿锁寸寸断裂,每段锁链坠落,都在忘川河面激起冲天业火。"记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魔王破封之日,唯有判官笔能护住各位冲破冥府,如今的冥府已无力对抗,你们速速离去......"
话音未落,提司化作万千光点融入凤兮兮眉心。少年猛地睁眼,眼中不再是往日的温软,而是判官特有的冷冽寒光。他抬手接住飘落的还魂草,草叶上的黑气瞬间退尽,竟在他掌心开出朵金色的彼岸花 —— 而远处的幽冥殿门,正随着这朵花开,轰然洞开。
三
"来者可是白家掌门?"
冥界深处传来的声浪如万钧雷霆,在空旷的幽冥殿中激起层层回音。那声音仿佛裹挟着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冥府特有的肃杀之气,直教众人骨髓发颤。白璐只觉一股无形重压劈头盖脸砸下,喉头一甜踉跄半步,却猛地抬手指向殿顶那层扭曲的金色结界 —— 那里本该是冥王神座所在,此刻却被浓黑煞气蚀出蛛网般的裂痕。
"冥王!" 她的声音穿透煞气,带着白家血契赋予的孤勇,"冥府如今魔煞横行,往生花败、奈何桥毁,你还躲在结界后装聋作哑?!"
话音未落,穆一方已惊出满身冷汗。三界之中,冥王权势仅次于创世上神,掌管六道轮回的权柄连天帝都要忌惮三分,何曾有人敢如此呵斥?蒹葭更是吓得攥碎了袖中帕子,眼睁睁看着白璐指尖的血契纹路亮起,竟与结界上残存的冥王印交相辉映。
半响,结界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那叹息里混着锁链摩擦的闷响,仿佛积压了万万年的孤寂骤然释放:"白掌门可知,冥王一入九幽渊便永不可出?" 结界光影波动间,隐约可见一道玄色身影盘膝而坐,周身缠绕着万千阴魂凝成的锁链,"自我镇于此,便以神魂为契守这阴阳界限。如今魔王煞气蚀穿地脉,连我座下的万劫石都已开裂..."
白璐望着结界上不断扩大的黑斑,突然想起族谱里那句 "冥王镇渊,以身为锁"。原来那不是传说 —— 眼前这道身影,根本就是冥府最后的封印。
"您若不出,冥府崩塌只是迟早!" 她扬手祭出法老令牌,令牌与结界共鸣,爆发出刺目金光,"白家血契可通阴阳,但凭您一句话,我等愿入九幽渊助您一臂之力!"
"助我?" 结界中的身影发出低沉的笑,锁链声陡然密集,"小姑娘,你可知九幽渊里锁着什么?" 光影骤然撕裂,露出渊底景象:无数金色锁链缠绕着万丈魔柱,柱上赤瞳怒睁,每一次搏动都震得冥府地脉隆隆作响,而冥王的玄色衣摆,竟与锁链末端融为一体,"我若离渊,魔王即刻破封。届时三界倾覆,岂止冥府难保?"
穆一方扶着凤兮兮后退数步。少年眉心的判官月牙此刻亮如星辰,正无意识地抬手描摹空中锁链纹路。他突然惊觉,凤兮兮腕间不知何时多了道红痕 —— 那形状,竟与冥王衣摆的锁链分毫不差。
"白家世代守契,我明白您的苦衷。" 白璐收起令牌,对着结界深深一揖,"但求您指点破局之法。还魂草已救凤兮兮魂魄,新判官既已归位..."
"新判官?" 冥王的声音陡然一沉,结界光影剧烈闪烁,"提司那老东西... 终究是把因果还给了我。" 渊底突然传来魔柱爆裂的巨响,冥王的身影在煞气中若隐若现,"告诉那孩子,判官笔不是用来续阳寿的玩物。若想保住冥府,他需在三日内寻回十八罗汉的佛骨舍利 —— 否则..."
话音未落,一道黑芒击穿结界,直逼白璐面门。凤兮兮突然睁眼,判官笔自虚空中凝现,墨痕如电射向黑芒,竟在碰撞处爆出万道佛光。少年开口时,声音已混着提司的冷冽与冥王的威严:"否则,我便以身为锁,再镇九幽三万年。"
幽冥殿顶的煞气突然翻涌如沸。白璐望着凤兮兮手中那支逐渐染上金纹的判官笔,终于明白先祖血契的真正含义 —— 白家守护的从来不是冥府,而是那个在万劫石上坐成永恒的身影,和他身后,那道名为 "希望" 的微光。
四
蒹葭望着凤兮兮眉心那枚凝而不散的玄色月牙,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中残存的半幅绣帕。少年周身萦绕的判官气息已将忘川风都染得肃穆,昔日鲜衣怒马的模样在幽冥殿的光影里模糊成淡金色的轮廓。她突然攥紧白璐的衣袖,绣着 "凤" 字的帕角从指缝滑落,沾到地面蔓延的黑油时,竟发出 "滋啦" 的腐蚀声。
"他是不是... 再也回不去了?" 少女的声音被奈何桥方向传来的锁链声撕碎,腕间银铃蒙着的黑灰簌簌掉落,露出底下刻着的 "兮兮" 二字 —— 那是凤兮兮在忘川渡亲手为她刻的。
白璐望着幽冥殿外枯萎的彼岸花田,花茎上悬挂的 "囚" 字牌位正在煞气中寸寸碎裂。她抬手拂过法老令牌,牌面冥王印的纹路突然渗出暗红 —— 那是往生花败落的征兆。"我们进来时,最后三株往生花已被魔煞根系缠死。" 风卷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耳后新添的咒痕,"提司魂祭时,上一任判官残留在令牌里的怨念破封而出,如今正堵着阴阳通道。"
穆一方猛地按住腰间暖玉,玉石竟烫得灼手。他想起进入冥府前,通幽令牌上的彼岸花曾渗出鲜血,此刻才惊觉那是往生花根系被斩断的预兆。"你是说... 我们被困在这了?"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惊天巨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奈何桥轰然坍塌,孟婆的石灶被黑气掀飞,锅中灰黑色汤羹泼进忘川,竟激起万千怨灵化形的魔手。
凤兮兮握着判官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杆上 "阿秀" 二字泛起微光。他转身时,玄色判袍的摆角扫过穆一方肩头,少年眼中已不见半分昔日温情,唯有判官特有的冷冽:"往生门已毁,但十八罗汉的佛骨舍利能重开阴阳路。" 他笔尖点地,墨痕化作地图在青砖上蔓延,"舍利分别藏在人间十八处炼狱所,每取一枚,便能净化一处魔煞。"
蒹葭望着地图上标记的血红色狱门,突然想起凤兮兮曾说要带她去九嶷山看凤凰花开。如今少年站在幽冥殿中央,身后是万劫石上冥王模糊的身影,身前是通往地狱的幽暗阶梯,而她腕间的银铃,再也摇不出清脆的响声。
“我必须去趟十八层炼狱,他的最后一丝魄的用我的判官笔和我的凤凰血脉才能暂时压制。”
"我陪你去。" 她突然上前一步,踩碎脚边一块刻着 "还魂" 二字的残碑,"你的凤凰木簪还没给我呢。"
白璐看着少女泛红的眼眶,又望了望凤兮兮袖中若隐若现的红绳 —— 那是提司留下的最后念想。她摸出青铜灯晃了晃,灯盏里的凤凰羽毛突然燃起,竟在浓重的煞气中开出朵金红色的花。"算我一个。" 灯芯爆响时,她瞥见穆一方正将暖玉塞进凤兮兮掌心,玉上刻着的 "生" 字已被血咒染透,"白家血契还剩最后一次通幽,总得试试能不能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
幽冥殿顶的煞气突然翻涌如潮,冥王的叹息从万劫石深处传来:"痴儿... 十八层炼狱岂是那么容易进入。" 渊底传来锁链崩裂的闷响,结界上的裂痕已能看见赤瞳的寒光,"你们若死在地狱,便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凤兮兮将判官笔重重顿在地上,笔锋激起的墨浪竟逼退三尺黑气。他低头看向蒹葭腕间的银铃,又望了望白璐手中燃着的凤凰羽毛,眉心月牙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那便让魔王知道," 少年的声音混着提司的威严与自身的决绝,在幽冥殿中久久回荡,"新判官的第一笔,要判的不是生死,是这颠倒的阴阳!"
忘川水在此刻突然逆流,万千阴魂的哀嚎化作梵唱。众人跟着凤兮兮踏入血红色的狱门时,谁也没有看见,穆一方悄悄将白家祖传的续命符塞进蒹葭袖中 —— 那符纸边角,还留着白炎长老临终前沾血写下的 "活" 字。而在他们身后,幽冥殿的断壁残垣间,一株新的往生花正从裂缝中钻出,花瓣是从未见过的金红色,在冥界万年的幽暗中,像极了凤兮兮曾说过的,九嶷山春天的凤凰花。
五
众人行至十八层炼狱入口时,周遭的死寂几乎凝成实质。腐锈味的阴风卷过空荡的石廊,本该充斥着哀嚎的刑场竟听不到半丝声响,唯有头顶穹顶垂下的锁链在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铮鸣。白璐指尖的血契突然发烫,她望着前方幽蓝的雾障,瞳孔骤然收缩 —— 这场景竟与天之涯底的龙渊如出一辙。
那年她为寻母亲残魂跳入龙渊,坠入的便是这样一片浑然天地:巨大的白莲在墨色水面铺展,花瓣边缘泛着磷火般的冷光,她躺在莲心时,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被吞噬。若不是白溯游以本命精血为引拽她上岸,此刻她早已化作莲茎上的一粒尘埃,在永恒寂静中被魂魄炼化的雾气缠绕。
"这是... 阿修罗界?" 她失声低唤,天眼开启的刹那,只见空气中漂浮的银灰色尘埃正不断聚合、碎裂 —— 那分明是亿万万魂魄被碾磨成粉的残片。同样的景象曾出现在阿修罗界,那些被战火绞碎的怨灵无法轮回,便在业火中凝为这般尘埃,每一粒都裹着永世不得安息的怨毒。
蒹葭突然指着雾障深处:"你们看!" 只见无数透明人影在雾中沉浮,他们的四肢被无形锁链束缚,魂魄正被强行碾磨成粉,而粉屑飘向穹顶的刹那,竟在石缝中凝成新的白莲 —— 与龙渊那片花海的形态分毫不差。凤兮兮握紧判官笔,笔杆上的 "阿秀" 二字突然灼烫,他看见其中一道人影抬起头,面容竟与提司魂祭前的模样重合。
"原来如此..." 白璐抚摸着腕间的咒痕,那是当年从龙渊逃出时留下的印记,"阿修罗逗留冥府,并非为了冥王,而是窥破了第十八层炼狱的真相。" 她踏前一步,鞋底碾碎的尘埃竟在青砖上显出血字:"这里根本不是刑场,是... 是冥王用来镇压魔煞的魂魄熔炉!"
雾障突然剧烈翻涌,万千尘埃凝成巨掌拍来。凤兮兮挥笔划出墨墙,却见掌纹中密密麻麻嵌着白家先祖的面孔 —— 那些为守护血契而魂祭冥府的先辈,竟都在此处被炼化成尘。"因果循环..."
穹顶的锁链突然全部绷直,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众人这才惊觉,雾障之后的无数白莲,根茎竟都扎在万劫石的裂缝中,而石缝深处,隐约可见魔王赤瞳在白莲倒影中狞笑。白璐想起族谱最后一页的残句:"狱非狱,炉非炉,以魂为柴,镇魔万载"—— 原来十八层炼狱的真正用途,是用无穷怨念为燃料,维持冥王对魔煞的封印。
不一会,整座炼狱突然剧烈震颤。白璐看见自己在龙渊中漂浮的倒影竟出现在雾障里,与十八层炼狱的炼魂场景重叠成诡谲的图案。
"不... 不可能..."
蒹葭见白璐脸色煞白如纸,发丝间竟渗出细密的冰晶,忙躲到凤兮兮身后:"姐姐怎么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她晃了晃腕间银铃,却惊觉铃声再也无法穿透这诡异的寂静,连铃铛表面都蒙上了层蛛网般的裂痕。
凤兮兮猛地攥住蒹葭手腕,少年眼中的判官寒光骤然暴涨:"你看那莲心!" 他笔尖指向最高处的枯萎白莲,此刻盘踞着条由万千魂魄凝成的巨蟒,蛇信吞吐间,竟将漂浮的尘埃都绞成血色雾气。而蒹葭茫然摇头的模样,让他突然想起提司魂祭前说的话:"这世间有种器皿纯粹之至,不见六界丝毫邪恶。"
"她就是那个器皿。" 白璐突然撕开花袖,露出臂上代代相传的白家血咒 —— 咒纹此刻正疯狂蠕动,竟在皮肤上爬出条锁链形状,"是母亲... 她当年在龙渊设下的镜像结界,把蒹葭的魂魄感知锁起来了!原来她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出生和她的命运,所以才会引领我找到她。" 话音未落,穹顶云海突然裂开道血口,无数断链如暴雨般砸落,其中一截正插在蒹葭脚边,链身刻着的 "破局" 二字赫然入目。
蒹葭这才惊觉地面在震颤,不是错觉 —— 整座冥府的地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远处幽冥殿的废墟中腾起黑色烟柱,烟柱顶端隐约有赤瞳闪烁。凤兮兮挥笔斩落袭来的断链,却见笔锋触及之处,白莲根茎竟渗出金红色汁液,与他掌心罗汉印的光芒遥相呼应。
"是魔王残魂!" 白璐望着血口中不断涌出的黑气,突然想起族谱残页记载的禁忌:"当年上神封印魔王时,故意留了丝魂魄在人间轮回,想以善念消磨魔性... 可现在..." 她猛地看向蒹葭 —— 少女腕间银铃的裂痕里,竟渗出与魔王赤瞳同色的光。
云海深处传来惊天巨响,不是雷,而是万劫石崩裂的轰鸣。凤兮兮看见白璐臂上的血咒锁链突然绷直,指向蒹葭心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枚淡金色的莲子,正随着每声震动而膨胀。"来不及了..." 少年的判官笔突然爆发出万道佛光,笔尖却在触及莲子的刹那寸寸龟裂,"魔王残魂借蒹葭的身补全了!它现在要..."
"要以人间为炉,重炼魔煞!" 白璐抓起法老令牌砸向穹顶,令牌与血口碰撞处爆出刺目金光,却只换来更剧烈的震动。她望着蒹葭心口越来越亮的莲子,终于明白母亲当年跳入龙渊的真正目的 —— 不是为了乌龙,而是用镜像结界锁住魔王残魂的轮回宿主,直到今天...
冥府的地面突然裂开无数缝隙,忘川河水倒灌而入,将漂浮的白莲残骸冲向四方。凤兮兮抱着昏迷的蒹葭后退,却见少年指尖的罗汉印与莲子产生共鸣,竟在掌心凝成枚佛骨舍利。"走!" 他将舍利塞进白璐手中,自己则转身用判官笔撑住崩塌的穹顶,玄色判袍在黑气中猎猎作响,"去天之涯!只有龙渊镜像能困住它!"
白璐望着少年背影,又看了看手中莹白的舍利,突然想起凤兮兮说过的凤凰花开。此刻冥府的彼岸花正在灰烬中重生,开出的竟是金红色的花瓣,而蒹葭腕间的银铃终于碎裂,掉出的不是铃舌,而是半枚刻着 "兮兮" 的凤凰木簪 —— 那是少年当年准备好的生辰礼,却一直没机会送出。
天地轰鸣中,白璐抓起蒹葭冲入彼岸花林。她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见,凤兮兮撑着判官笔的身影背后,万劫石上的冥王印突然亮起,与少年眉心的月牙纹连成一线,在崩塌的冥府深处,照出一条通往天之涯的血色光路。而那条路上,正飘落无数金红色的花瓣,像极了九嶷山春天里,迟到了三万年的凤凰花开。
六
白璐抱着昏迷的蒹葭撞入幽冥殿时,法老令牌在掌心烫得如同烙铁。她仰首望向殿顶那层扭曲的金色结界,周身白家血契的纹路爆发出刺目红光:"冥王!带我去天之涯!这女娃是破局的关键!" 殿内残碑在她声浪中簌簌落灰,唯有万劫石深处传来锁链摩擦的闷响。
"璐,你回头看看。"
结界后的声音骤然响起,不再是往日的雷霆万钧,竟带着江南春雨般的温软。白璐浑身一震,令牌 "当啷" 落地 —— 这声线太熟悉了,是她在龙渊底寻了百年的母亲声息。不等她反应,深渊结界突然裂开道银缝,光华中走出个素白衣衫的女子:长发如墨垂落腰际,眉眼神韵与白璐宛如镜中倒影,只是眉宇间凝着万载寒霜,正是族谱画像里早已魂祭龙渊的母亲,白婉。
"母...... 母亲?" 白璐踉跄后退,撞翻了刻着白家先祖名讳的功德碑。白婉的身影比雾气还淡,每走一步,衣摆便飘出几缕银辉,那是冥府神座剥离时的神魂碎片。她俯身抱起蒹葭,指尖拂过少女腕间残存的银铃裂痕,突然拔下头上的白玉簪,簪尖映着穹顶赤瞳的光,直直刺入蒹葭心口。
"住手!" 白璐的煞气凝成利爪,却在触及母亲衣袖时寸寸消散。白婉将簪子旋转三圈,蒹葭的身体竟如琉璃般开始透明,皮肤下浮现出青鸟图腾的金纹:"她是我用九天玄女座下青鸟残魂捏的器皿,当年布下这局,早就算到今日。" 簪尖渗出的不是血,而是点点荧光,融入蒹葭眉心时,少女的身形化作万千流萤,在半空聚成玄女残魄的虚影。
虚影开口时,声音混着白婉的清冷与神鸟的威严:"青鸟残魂本是来人间履行神族旧约,唯有她的灵体可化十八往生花,暂时镇住魔王煞气。" 流萤飘向白璐掌心的佛骨舍利,竟在其上开出朵微光流转的花,"但真正破局,需集齐十八罗汉舍利,以血契为引重铸封印。"
"那蒹葭...... 她会死吗?" 白璐捏紧舍利,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少女递来的桂花糕。白婉伸手拭去她眼角的霜花,指尖触碰到的刹那,白璐突然看见母亲当年跳入龙渊的真相 —— 她并非魂祭,而是自封冥府神座,用自身神魂替冥王镇压魔煞。
"傻孩子," 白婉的身影开始崩解,化作无数光蝶飞向深渊,"她本是无生无灭的神魄,何来生死?"
"你胡说!" 穆一方突然上前揪住白婉残存的衣袖,暖玉从怀中滚落,上面 "生" 字已被血咒染透,"她是我唯一的徒弟!你身为冥王,救苍生不该是你的本分吗?为何要拿凡人做祭品!"
白婉闻言轻笑,光蝶在她发间聚成冥王的玄色冠冕,却又在下一瞬碎成星屑:"孩子,我很快就不是冥王了。" 她望向深渊裂缝,那里传来万劫石彻底崩裂的轰鸣,魔王赤瞳的倒影正顺着裂缝爬向人间,"真正的冥王...... "
她消散的身形突然凝出半缕微光,指尖颤抖着指向白璐,声音里带着万载寒渊的回响:"白家掌门活不过二十的宿命,根源在 —— 当年冥王幽从阿修罗处骗走观音圣经转世,以白家血脉为媒介与冥府立下血契:每一任掌门须在二十岁魂归冥渊,以身为引、魂为祭,永世镇守魔王封印。"
光蝶在她发间崩裂成星屑,映着白璐煞白的脸:"璐儿,我自冥渊脱出,神魂已与万劫石同碎,不出三息便会形神俱灭。可这渊底不能空 ——" 深渊裂缝中突然伸出无数黑气触须,每一根都缠着破碎的经文,正是被魔王侵蚀的观音圣经残页,"你即将年满二十,白炎用生命为你改写命运,却改不了血脉里的契约烙印。"
白璐攥紧掌心的佛骨舍利,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幼时偷翻族谱的夜晚。那些泛黄纸页上,历任掌门的画像都停在十九岁,唯有母亲的画像旁写着 "魂祭龙渊"—— 原来龙渊便是冥渊的镜像,所谓魂祭,不过是提前履行血契。
"若我不祭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却仍死死盯着母亲消散的虚影。穆一方突然抓住她手腕,暖玉在二人相触处爆出红光:"血契可破!白炎长老留了枚续命符......"
"没用的。" 白婉的最后一缕神魂化作光绳,缠住白璐腕间的血契纹路,"这契约刻在魂魄深处,是白家享受穿梭阴阳特权的代价。你若违约,不仅魔王破封,所有白家先祖的魂魄都会在冥渊被炼为飞灰。" 她望向深渊外正在枯萎的金红色往生花,花瓣上浮现出十八罗汉的悲悯面容,"但你若愿入渊......"
话音未落,魔王的赤瞳突然在裂缝中放大,万道黑气喷涌而出,将白婉的神魂彻底冲散。最后几片光蝶落在白璐肩头,竟在她衣上绣出完整的血契图案:"璐儿,龙渊底有件东西......" 余音消散时,白璐突然看见母亲临终前的记忆 —— 那是个刻着梵文的青铜盒,藏在龙渊最深处的白莲根茎下。
"我选入渊。" 白璐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她解下法老令牌抛给穆一方,牌面冥王印突然亮起,"替我告诉凤兮兮,十八颗舍利集齐之日,便是破契之时。" 少年在彼岸花田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令牌上,他正用判官笔绘制封印,玄色判袍上不知何时绣满了金红色的凤凰花纹。
穆一方接住令牌,远处的幽冥殿突然传来巨响,魔王的利爪已撕裂穹顶,而白璐腕间的血契纹路正在疯狂蔓延,像极了当年白婉跳入龙渊时,臂上爬满的封印咒痕。
"姐姐!" 蒹葭的声音突然从青鸟残魂中传来,少女的意识在光华中忽明忽暗,"九嶷山的凤凰花又开了......"
白璐抬头望向深渊外的裂隙,人间的光透过缝隙照进来,恰好落在她即将满二十岁的眉眼间。那里有母亲的坚毅,有白炎的期望,还有一枚悄然浮现的玄色月牙 —— 与凤兮兮眉心的印记,分毫不差。
她猛地攥住穆一方的手腕,指尖血契红光暴涨,竟将眉心的乌龙神瞳硬生生剥离 —— 墨色龙瞳在掌心滴溜溜旋转,鳞片间泛着金芒,正是白家世代传承的通幽圣物。"听着," 她的声音混着渊底传来的锁链巨响,将龙瞳按进穆一方眼底,"去阳间找白家下任掌门,带她集齐十八颗佛骨舍利。记住,龙瞳能看透因果线,别让任何人知道舍利的真正用途。"
穆一方只觉一股冰凉气流冲入眼眶,视野瞬间变得诡异 —— 只见白璐周身缠绕着无数光链,每条都系着白家先祖的魂火,而她腕间的血契纹路,竟化作条活物般的墨龙,正顺着手臂爬向心脏。不等他反应,白璐突然割开掌心,殷红心头血滴在青鸟残魂上,光华中的神鸟发出清越啼鸣,羽翼展开时竟分裂成十八道流光。
"以我血为引,以魂为种!" 她的声音在深渊中回荡,十八道流光骤然化作往生花,花瓣是从未见过的金红双色,分别朝着冥府十八层地狱飞去,根茎扎入地面的刹那,枯萎的彼岸花田竟重新焕发生机。而白璐身上不知何时披上了玄色冥王袍,袍角绣着的万劫石图案正在滴血,那是契约完成的征兆。
"穆一方," 她突然对着他郑重躬身,发间散落的光蝶落在他肩头,凝成枚血色印记,"白家血契,从今往后拜托了。" 说罢转身踏入深渊,玄色衣摆扫过之处,万道锁链自动合拢,形成新的封印结界。穆一方冲上前时,只触到冰冷的光壁,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沉入渊底黑暗,唯有腕间暖玉突然发烫,映出白璐最后滴落的泪珠 —— 那泪珠砸在金红色的往生花瓣上,竟凝结成颗剔透的金珠。
"主人......" 有位少年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是乌龙神瞳的呼唤。穆一方这才惊觉眼中的乌龙神瞳正在旋转,映出人间九嶷山的景象:漫山凤凰花开得如血似火,花影中站着个梳双丫髻的少女,腰间挂着的正是白家祖传的青铜灯。
深渊之上,十八朵新生的往生花同时绽放,花蕊中透出佛骨舍利的微光。穆一方握紧掌心的舍利子,想起白璐注入龙瞳时的最后一句话:"下一任掌门叫白沅,她出生时左眼角有颗泪痣 —— 那是能看见魂魄的标记。" 他转身踏入彼岸花田,身后的幽冥殿正在重建,新的判官笔虚影悬在殿顶,而渊底深处,白璐披上冥王袍的身影旁,悄然多了道玄色身影,正是当年镇渊的真正冥王,此刻正将半本修复的观音圣经递给她。
九嶷山的风吹过少年肩头,穆一方眼中的乌龙神瞳突然亮起,照见远处官道上,那个带着泪痣的少女正举着青铜灯,朝他的方向遥遥挥手。而在冥渊最深处,白璐接过圣经的刹那,金红色的往生花影透过结界洒落,落在她新戴上的冥王冠冕上,宛如一场迟到了三万年的,凤凰花开。
一切尘埃落定之时,穆一方脱力瘫坐在彼岸花田的残垣上。夜雾中,凤兮兮执判官笔踏过忘川残桥,玄色判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袍角金线绣的万劫石纹路上,还凝着未干的冥河水珠。
"冥王已归位镇守冥渊,十八往生花也各归其位。" 少年开口时,声线里再无半分昔日温软,唯有判官特有的冷冽,"你即刻返回人间,务必在魔王残魂彻底苏醒前寻齐十八颗佛骨舍利。人间与冥府的因果线,需你从中周旋。"
穆一方抬眼望去,只见凤兮兮眉心的玄色月牙纹亮如寒星,眼底倒映着幽冥殿新铸的生死簿虚影。那个曾在九嶷山追着蒹葭跑的痴傻少年,此刻已完全化作执掌轮回的判官 —— 他甚至能看见少年袖中垂下的锁链,正随着生死簿的翻动而隐隐发光。
"还有一事。" 凤兮兮忽然顿住脚步,判官笔在虚空中划出半朵金红色的往生花,"我查遍生死簿,并未找到 ' 蒹葭 ' 的魂魄记录。" 花瓣飘落时,他指尖凝出一缕微光,正是从青鸟残魂中剥离的神魄碎片,"我已将这缕魂魄注入人间轮回,若你游历途中有缘..."
话音未落,那缕微光突然化作流萤,撞入穆一方怀中的暖玉。少年不再多言,挥袖间召来幽冥舟,船头的鬼面雕刻已换成涅槃的凤凰纹样。"记住,舍利集齐之日,便是阴阳两界破局之时。" 他转身踏入雾中,判官笔轻点水面,忘川河竟逆流而上,托着舟船驶向人间方向。
穆一方攥紧暖玉,触手处传来熟悉的温热。玉上原本模糊的 "生" 字,此刻竟被流萤照亮,显出 "蒹葭" 二字的虚影。他望向冥河尽头渐亮的天光,对岸的人间界正飘来凤凰花的甜香 —— 那是九嶷山独有的气息,也是当年蒹葭发间常带的香粉味。
幽冥舟撞开最后一道雾障时,穆一方眼中的乌龙神瞳突然转动。他看见阳世官道上,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蹲在溪边玩水,左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而她手腕上系着的红绳,末端坠着的正是半枚凤凰木簪 —— 簪头雕着的雀鸟纹路,与青鸟残魂的图腾分毫不差。
忘川水在舟下哗哗作响,穆一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金红色花瓣。花瓣触及掌心的瞬间,暖玉里的流萤突然振翅,在水面映出蒹葭巧笑嫣然的模样。他低头看向腕间白璐留下的血色印记,又望了望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幽冥殿 —— 新的判官正立于殿顶,执笔续写着三界轮回的新篇章,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舟船靠岸的刹那,人间恰逢暮春。穆一方踩着满地凤凰花走出河滩,衣摆上还沾着冥府的露水,眼中却已燃起寻回光明的火种。他知道,在某个不知名的村落里,有个叫 "穆蒹葭" 的女孩正在等他,而十八颗散落人间的佛骨舍利,终将在因果的尽头,织就破除万劫的光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