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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白家后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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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初遇少年,那是一个杏花微雨的春日,细密的雨丝如牛毛般纷纷扬扬洒落,廊亭之中,水汽氤氲。他手持一把精致的扶扇,扇面上绘着的墨竹仿若被雨雾晕染,更添几分雅致。他身姿挺拔,面容俊俏,仿若阡陌纵横的绿野中,蓦地绽放的斑斓繁花,惊艳了时光。春水悠悠,绿如蓝绸,他便那样带着一身温婉,仿若从画中走来。
“一方,他们还会欺负你不?”他轻声问道,嗓音仿若春日里最轻柔的微风,带着关切。
唤作穆一方的少年眼中含泪,轻轻点头。他心中满是感动与不舍,上前一步,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似要把这片刻的温暖铭刻心间。而后,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塞给他一封素笺,那素笺洁白如雪,仿若承载着他所有的深情与决绝。紧接着,他毅然转身,跳入身旁的三生池。一入三生池畔,便注定三世不复相见,他终究用了这般决绝的方式,换他余生长安。
三年时光,仿若白驹过隙,却又度日如年。少年更迭,初心不变,穆一方始终守在三生池畔,等待着他的归宿。终有一日,夕阳的余晖仿若给世间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漫天红晕,美不胜收。他望见湖面上,一叶扁舟悠悠而来,船头立着一位少年,逆光而行,身影被勾勒得仿若仙人下凡。此去经年,离合悲欢,让他意兴阑珊,此刻,他模糊的双眼像是见着了久违的光,他颤颤巍巍起身,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仿若被堵住,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倒是远道而来的少年,带着岁暮清欢的模样,那眉眼,那神态,像极了逝去的他。少年启唇,声音清朗:“我叫南鸢深,你叫什么?”
他情难自禁,仿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上前紧紧抱住他,喃喃道:“你回来了,阿深。”他确叫阿深,一模一样的容貌,丝毫不差的名字,他仿若在黑暗中寻得了珍宝,欣喜若狂,“穆一方,我叫穆一方。”
很多年前,他初来白府,为求上进,历经了不少磨难。府中的明争暗斗,同门的排挤打压,让他举步维艰。若不是阿深不离不弃,默默守护,他恐怕早就被这残酷的竞争踢出局。直至他犯了一桩天大的事,阿深为救自己,毅然决然跳入三生池。他悲痛欲绝,从此便一直等在三生池畔,一等就是三个年头。
很多年后,他同他已是深交挚友,岁月静好,他们并肩落座廊亭。穆一方轻抚琴弦,琴音悠悠,仿若诉说着过往的点点滴滴。望着眼前品书煮茶的少年,茶香袅袅,书韵悠悠,只觉茶润流年,逍遥着清欢。
惜拥之,莫悼错,心了糊涂过。
一
重回白家,穆一方满心打着一万个不情愿,可望着自己浑身被绳索捆绑,动弹不得的窘境,他不得不收起满心的抵触,做出另外一番做派。领头的大胡子一脸鄙夷,仿若对待一个囚犯,将穆一方狠狠扔到一边,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这事还得从三天前说起,从浦束城离开以后,他本打着与白璐此生不复相见的计划,准备带着徒弟浪迹天涯,逍遥江湖。却不想,刚踏出城门,便被一群白衣侠士挟持到了马车上。穆一方心里门儿清,当然能认出这套着装的出处,毕竟他曾经也在白家穿了许多年,也知道,这番操作必然是受到白璐的旨意。
穆一方蜷缩在马车角落,眉头紧锁,一个劲地思考白璐这一出的目的。思来想去,最后终于锁定了琉璃珠,凭借对自己精准的“定位”,穆一方知道自己唯一值钱的,能入得了堂堂一个白家掌门人的法眼,唯有这颗神珠。
可珠子是救阿深唯一的圣物,在他心中,那是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在白家人手里。
晌午时分,一个婢女推门而入,她身姿婀娜,莲步轻移,走到穆一方面前,脸颊绯红,娇羞地说道:“公子受苦了,奴家是来伺候公子的。”说罢,便手脚麻利地解开穆一方的绳索。穆一方瞧着眼前的婢女,明眸皓齿,确实是难得的美人,一时竟看失了神。
“美女姐姐,你是白掌门安排过来的吗?”穆一方笑嘻嘻地问道。
婢女轻轻点头,温柔地褪去少年的衣衫,穆一方顿时涨红了脸,这男女之事,他也是第一次涉及,心下不禁浮想联翩。只是,待他胡思乱想之际,婢女却将他带到屏风后面,原来是伺候他洗刷。
“给我好好涮洗,洗干净了,我得去见你们掌门好好唠嗑,我跟你说,我跟你们掌门那可是过命的交情……”穆一方还想继续唠叨。
“公子,掌门说了,若你多嘴,就让我在浴盆里面放入岐丹(白家最剧烈的毒药)。”婢女轻声打断他,语气虽温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穆一方听闻,立马乖乖闭上嘴,全程不敢吱声一字。半个时辰后,他穿戴妥当,跟着婢女走到前堂。
前堂是白家掌事的地方,平日里主要接待一些外来的宾客,不过大多是些江湖普通好友,所以设立在白家最前沿的位置。穆一方撅撅嘴,心里知晓这样的招待,也反映了他此刻在白家的地位,或者说他在白璐心目中的位置,不过如此。
踏入前堂,穆一方便瞧见徒弟穆蒹葭和“拖油瓶”凤兮兮早已端坐一旁,私底下不知道聊些什么,眼里满是惊叹。白家是四大家族之首,光门内弟子已有上万人等,再加上已出师的弟子,打着白家旗号的圈外弟子更是不计其数,故此,整个白家在江湖的的地位是无可撼动的。凤家尽管也是四大家族之一,但凤家向来依靠的是飞禽走兽的驯化在江湖争得一席之位,所以日常整个凤家也都是人烟稀少。穆一方瞧着二人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万般尴尬,再抬眼望着端坐在正前方主位的白璐,赶忙收起对二人的鄙夷,笑着走过去,说道:“白家比我走的时候似乎更加繁盛,这次有幸重新踏入白家,也多亏掌门的照拂。”
穆一方照着白家的规矩,恭恭敬敬地朝着白璐作揖了一番。白璐浅笑着说道:“我这番有请三位过来做客,一来全了一路上的陪伴之礼,二来也确实有求于穆公子。”
“是为了聚魂珠?”穆一方心思敏锐,直接挑明。
白璐满意地点点头,又向身旁的婢女使了个眼色,不多久,婢女从里屋取出一个木制的盒子,毕恭毕敬地放在了穆一方面前。
“这里面有各种奇珍异宝和白家长老修练出来的丹药,价值远远超过你手上的聚魂珠,穆一方,这笔交易,你是赚的。”白璐自信满满地说道。
穆一方望了眼白璐和眼前的盒子,邪魅地笑了笑,说道:“这笔交易确实是我赚了,还赚了不少,但是,白掌门,我手上的聚魂珠可是比我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要不你还是直接要了我性命得了。”
说完,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一度尴尬到极点。片刻后,白璐对周围的婢女和侍从使了个眼色,众人会心地退了下去,待到屋子内只剩当事四人,白璐走到穆一方面前,伏在他的耳畔呢喃道:“你不就想要救南鸢深吗?没有聚魂珠,我白家也可以做到。”
穆一方惊喜地打量着白璐,聚魂珠尽管是不可多得的神珠,但如何借用它的力量聚拢阿深残余的魂魄,穆一方自己也是完全没底。若是白家肯出手,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这样一来,相当于白家逆天改命,这样违背天命的行为,用诺大的一个家族交换,值得吗?
“白掌门好气魄,为了小小一颗珠子,甘愿赌上全族人的性命?”穆一方半信半疑,挑眉问道。
白璐邪魅地哼了一声,脸上挂着自信从容的笑容,气定神闲地说道:“如果将白家后庙从白府剥离出去,再利用白家后庙的力量,助你成事,岂不快哉。”
穆一方先是一愣,那双明亮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他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白家后庙与白家前堂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情仇,瞬间便明白了白璐此番举动的目的。
穆一方微微点头,白家那些错综复杂的破事,他向来是不愿参与的。在他心中,只要白璐能够承诺救阿深,什么聚魂珠,什么鬼魅魂魄,于他而言,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二
白家后庙,宛如一颗神秘的黑色明珠,镶嵌在白家庞大的体系之中,不仅是白家最神秘的所在,更是整个人界最神秘的地方之一。知晓白家后庙诸多内幕的,唯有白家的大长老。在白家的长老体系中,唯有大长老是世袭制,这种独特的传承方式,仿佛为后庙披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面纱。
传说,最开始的白家并没有后庙这一说,也不知从何时起,白家的某任祖先创立了后庙这个独立于白家整个体系的地方。而且,同白家掌门的传承方式一致,后庙的掌控权也皆为内部世袭。
白家历经数千年的风雨洗礼,曾有无数人试图打破这一传承规定。然而,遗憾的是,没有传承血液的加持,根本无力靠近后庙。那里弥漫着强大的阴灵之气,仿若一只无形的巨兽,足以吞噬一个上古之神的元气。白家之所以能够在江湖中与阴间相提并论,也皆依仗于后庙那神秘莫测的灵力。
白家二长老白炎,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少年,无论是术法的精湛程度还是内力的深厚底蕴,都远远高于白家大长老。奈何,他那不纯正的血液,成为了他无法跨越的鸿沟,始终迈不了跨入后庙的那一步。白璐自幼便亲眼目睹过白炎被后庙的阴灵之气灼伤的惨烈场景,若是寻常人,早已魂飞魄散。饶是白炎术法超群,也落得个闭关十年修复元灵的结果。自此,白璐便不再探寻后庙的种种秘密,但后庙的神奇之处却如烙印般刻在了她的心中。
后庙存于天地之间,却又仿若隐于天地之外,神秘而又缥缈。白家千万年来在人间收复的阴灵,悉数归于后庙。这些阴灵绕过往生花,避开奈何桥,在机缘巧合之下,亦可获得重生。但这样有悖天地规则的惯例,却从未受过天地的处罚。再加上阴尸人的存在,白璐一度惶恐白家会在某日突然遭受天罚,仿佛那是悬在白家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白璐在白家后山门口徘徊许久,心中的思绪如乱麻般交织。想了好一阵,她才鼓足勇气,推门而入。白炎那张秀色可餐的清秀容颜,在白璐眼中,依旧洗刷不了他冷漠残忍的印象。她走到白炎身旁,自顾自地找了个木椅坐下。过了好一会,就在白璐想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望了眼一只脚已经踏出门槛的白璐,喃喃道:“既然已经来了,为什么不多等一会,总归是你来求我办事,怎么,这点架子掌门也不能放下?”
白璐闻声回头,脸上迅速堆砌起笑容,两步并作一步,快速走到白炎面前,娇嗔地撒娇道:“二长老您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时拾起过架子。”
白炎邪魅地笑道:“我竟不知,掌门还有这般‘可爱’的一面。”
白璐翻了个白眼,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而后正色说道:“我今日过来确实有件事想同你合作。”
“噢?”白炎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我想将白家后庙从白府剔除去。”白璐直截了当地说道。
白炎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抿了一口茶,那张绝美的脸上露出邪魅的笑容,说道:“掌门同我说这个事,不觉得很奇怪吗?白家后庙毕竟隶属于我的管辖范畴。”
“可是你根本插不上手不是嘛,虽然你的职责是要为后庙输送源源不断的阴尸人,但你根本掌控不了后庙,甚至那后庙里面到底是什么,恐怕你也从未知晓。我作为白家掌门人,一切应以白家的生存利益为首要责任,后庙始终都是个隐患,若真有天罚那一天,不仅是我,你,所有长老,以及整个白家都得陪葬。”白璐神情严肃,语气坚定地说道。
“所以呢,所以你的意思是......”白炎饶有兴趣地问道。
“对,我的意思是将后庙从白家剥离出去,即使有一天因为此事被天罚,至少能保证白家前堂的安危。”白璐目光坚定地望着白炎,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
白炎顿了顿,陷入了沉默。许久,他仿佛想到了什么,身体突然颤了一下。白璐紧张地拨弄着手指,这次的挑明她没有任何底气,也不知道眼前这位白家城府最深的少年心里面的盘算。她甚至开始后悔将自己心里面这么多年的计划和盘托出。
良久,白炎突然笑出声来,说道:“白掌门确实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我,接受你的提议。”
白璐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少年。白炎这个人,心思极深,但有一点对他却是致命的,那便是大长老的位置。这么多年,他嘴上虽然云淡风轻,但明眼人都能瞧见他对那个位置的渴望。不过是因为出身的原因,即使能力和品性都远远在现任大长老之上,也只能落得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而白璐笃定他愿意接受同盟,也不过是想靠着推翻白家旧制,为自己也为白炎重新谋一条路而已。
白家后庙始终都是大长老的产业,若是剥离重组,这对白炎而言确实是天大的机会。
俩人达成共识后,白璐从怀中掏出一本古书,虽是上了年份的书籍,但是由于书籍本身特殊的材质,依旧被保护的十分完善。白炎看了眼书籍封面的几个大字,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三
“这本书可是白家的禁物,尤其是前堂的那些负责人,更不能染指半分,你作为白家前堂的掌门人,这个东西在你手里,怕是坏了白家的规矩了吧。”白炎嘴角上扬,虽是一幅调侃模样,可那嘴角浮现的戏谑笑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了他瞅热闹的心情,仿佛在等着看白璐如何应对这棘手的局面。
白璐见状,神色淡淡的,不卑不亢地说道:“我原以为白炎白长老同那些老腐朽、老顽固并非同路人呢,难不成,这样的规矩,您白炎白长老也放在心上?规矩都是前人定的,样子不过也是做给死人看的,你我又何必拘于小节。”话语间,透着几分果敢与不羁,全然没了寻常女子的柔弱。
白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目光落在那本古书上。这本书,出自后庙,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扳着手指头都能猜到是谁偷出来的。毕竟那个人是他白炎造出来的阴尸人,真要出了问题,他白炎是第一个逃脱不了责任的。
“我想进入后庙。”白璐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其事,每个字都仿若掷地有声,在这静谧的屋内回荡。
白炎惊恐地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唐的言论:“你在胡说什么,后庙是什么情况,别人不知,你作为掌门人也会不知嘛?”
“我当然知道擅闯后庙的结果,即使我有乌龙神瞳的庇护,只要我踏入后庙半寸,我便会神力尽失,若再入一两寸之地,怕此生都无习武的可能。”白璐微微仰头,眼神中透着坚定,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你既然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就该知道,我不会同你冒这个险。”白炎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绝,试图劝退白璐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难道你不想知道这后庙到底是什么嘛?这里面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嘛?”白璐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白炎,试图用这份好奇勾起他的冒险之心。
白炎戏谑地笑笑,重新镇定自若起来,说道:“我自是想知道,这天下人应该没有一个人不想知道堂堂的白家后庙到底藏了个什么玩意,万年不倒,只是……”
“只是你怕死,你怕到死了也见不到真正的后庙,不过,我既然敢邀请你,自然已经想到对应的策略。”白璐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心思,言语间带着几分激将法。
白炎若有所思,目光在古书与白璐之间来回游移。为了顺利拉拢白炎入队,她将手中的古书交到白炎手中,说道:“为表诚意,我愿将这本书交给你。”
白炎惊讶之余,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却又强装镇定地说道:“有了这本书,我们进入后庙确实有些把握,只是,天时地利人和,如今这天时有了,还有两个条件必须满足,我们方安全无恙进入后庙领地。”
听完白炎这番言论,白璐心中暗喜,她知道,这局,她赢了。她扯着嘴角的笑意,悠然地说道:“哦?看来白炎长老有所研究,果然我没看错人。白炎长老所说的另外两个条件是?”
“魅族的聚魂珠以及天地阴灵之气最为虚弱的时候。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不过,这聚魂珠是魅族的圣物,我们与魅族是有条约在的,互不干涉,想要拿这聚魂珠怕不是件容易的事。”白炎说完,便把玩着手中的古书,微微叹了叹气,似在感慨前路艰难。
却被身后白璐诡异的笑声打岔,白炎回身一瞧,只见女孩手中多出一个硕大的珠子,碧色外观,晶莹剔透,比寻常珠子大出许多,光芒闪烁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
“这个便是聚魂珠,魅族的圣物。”白璐轻轻扬起下巴,眼中透着几分得意。
白炎一脸不可思议,之前对她的轻蔑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愕。他突然在眼前这个女子身上看到了一种别样的东西,他自负天赋异禀,别说现下的掌门,就是倒推几百年,历任掌门他也从未放在心上半分,他甚至一度想要凭借自己的能力改变白家传统的规矩。
可当她拿出聚魂珠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后脊发凉,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心智和城府可绝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既然掌门已经拥有聚魂珠,剩下的便只需静待天狼噬天之时。那日是全年阴灵之气最弱的时刻,尚有一月有余,足够我参透此书。” 白炎指尖摩挲着古朴书脊,眼底翻涌的暗芒逐渐沉淀为冷寂的深潭,语气里终于有了几分与白家二长老身份匹配的沉稳。
白璐颌首离去,靴跟叩在青石板上的脆响里藏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白炎的术法造诣在白家无人能出其右 —— 这个曾以一己之力重塑阴尸术体系的天才少年,掌心翻涌的黑雾能腐蚀最精纯的灵力。但自白家立族以来,前堂与后庙之间始终横亘着血脉铸就的铁幕,她不确定这场与虎谋皮的交易,究竟是破局的钥匙,还是更深的牢笼。
行至回廊转角,白璐忽然驻足,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死水潭中的羽毛:“白炎,待你研透此书,或许有个不必踏入后庙的法子 —— 我已寻到契合的容器。” 她望着远处被暮色浸透的飞檐,指尖轻轻拂过袖中冰凉的聚魂珠,“若有变数,望你按兵不动。”
白炎闻言掀唇一笑,阴影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勾勒出锋利的弧度:“竟有自愿替死的蠢货?” 他屈指叩了叩桌案上的青铜茶盏,灯影在他瞳孔里碎成万千银屑,“放心,若有人想当这活祭,我自会睁只眼闭只眼。只是......” 他忽然抬眸,笑意不达眼底,“这因果反噬,白掌门最好提前备好退路。”
白璐转身时嘴角仍噙着笑,却在无人处攥紧了掌心。所谓 “容器”,不过是她用聚魂珠设下的饵 —— 穆一方胸前跳动的,从来不是魅族的圣物,而是书神棋盘上最关键的弃子。风掠过廊下铜铃,惊起檐角积雪簌簌而落,她望着漫天飞白,忽然想起阿深坠入三生池时,水面荡开的涟漪也是这样碎了又聚,最终归为死水无痕。
四
半个月后白璐给穆一方带来了一件礼物,一件同阿深有着千丝万缕的礼物。
再提及阿深,穆一方只觉着相思苦寒,沉疴岁月中,他从拥有阿深到失去阿深再到重新遇见他,这段路程,他费了几个三年的嗔痴难遏,白璐曾经不止一次提及阿深的身份,可他从未质疑半分,因为他是阿深,那个月满沟壑里向他走来为他填补缺失的阿深。
白璐将手中的木盒交到穆一方手中,喃喃道“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要将阿深的身份告诉你,但是每次面对你的毫不在意,我都选择沉默,如今,我已经从你手上获得了我想要的,这,是我欠你的。”
穆一方打开手中的木盒,盒中却放了一本古书,没有文字,没有图案,同最普通的书籍别无二致,他疑惑的望向白璐,不解道“这本书跟阿深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一本书,准确的说,这不是一本普通的书。”
白璐顿了顿,翻开穆一方手中的书籍,纯白的纸张上面无一墨汁沾染,洁净的如同寒冬里的皑皑雪花,白璐低垂嗓音,喃喃道“我曾经在这本书里住过三年,直到一个叫阿深的少年闯入,我不知道他是如何闯入书中世界,可因为他的闯入我的世界有了些许的变化,我们在那里聊过许多关于你的事迹,看得出,他十分思念你。我们想过很多种方法逃出那个世界,一路上,我们遇到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也经历了很多诱惑和虚妄,直到最后一次,在我们打开书的最后一页,有一位老者却堵住了我们的去路,他说他叫书神,唤子牙。他要我和阿深其中一人留下,他在书中生活了几万年,孤独坏了,如今他只想有个人陪伴,我能感觉得出,他灵力的强大早已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料,世间无人与之匹敌更何况我和阿深。”
“后来呢?阿深被留了下来对吗
穆一方的手指猛然攥紧书页,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窗棂,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震得耳膜发疼。白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字字清晰如刀:“阿深说,他有必须要回去的理由。” 书页在掌心簌簌作响,穆一方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他在三生池畔摔碎的琉璃盏。碎片划破掌心的瞬间,阿深突然从竹林深处走出,递给他一块止血的帕子,上面绣着半朵未完成的鸢尾花。此刻回忆翻涌,他才惊觉那帕子的纹路,竟与眼前古书扉页的暗纹分毫不差。 “书神允诺,每隔三百年会打开一次书界裂缝。”白璐指尖抚过书页,一道微光突然顺着她的掌心渗入纸页,“阿深用自己的灵魄为引,换我出来报信。他说……”她声音陡然哽咽,“他说若有一日你拿着聚魂珠来寻,便将这书页上的血痂融于忘川水,可破书界结界。” 穆一方这才注意到泛黄的纸页间果然凝着褐色血痂,形状竟与阿深左腕的胎记一模一样。他颤抖着将珠子按在血痂上,碧色光芒骤然大盛,书页上浮现出细密的银线,勾勒出一座被藤蔓缠绕的古旧牌楼——正是他初遇阿深时的廊亭。 “后庙的阴灵之气能稳定书界裂缝。”白璐从袖中取出半枚青铜钥匙,“这是大长老密室的钥匙,里面有能连通阴阳的引魂灯。但穆一方,你要知道……”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若你救回的不是阿深,而是附身在他身上的阴灵——”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狼嚎。
白璐脸色剧变,望向天际时只见一轮血月正被黑影吞噬,天狼噬天的异象竟提前了足足半个月!穆一方趁机夺过钥匙,转身冲向庭院,却在跨过门槛的刹那被一股无形之力弹飞。 “没有白家血脉,你进不了后庙!”白璐的声音混着风雪传来,穆一方这才惊觉她指尖已渗出鲜血,在地面画出复杂的咒印,“用我的血打开传送阵,三日后的子时,是最后的机会。”她忽然笑起来,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穆一方,若有来世,我定要做个干干净净的看客。”
咒印骤然亮起的瞬间,穆一方被吸入漆黑的漩涡。再次睁眼时,他已置身于一座阴森的庙宇,青石板缝里渗出暗红色液体,腥味直冲天灵。正中央的供桌上摆着七盏引魂灯,灯油正是白璐方才滴落的鲜血,而在灯影摇曳处,赫然立着那本泛着微光的古书。 “阿深!”他踉跄着扑过去,却在触碰到书页的瞬间被一股力量弹开。泛黄的纸页自动翻卷,露出最后一页的鎏金画像——那是阿深十七岁的模样,眼角泪痣被月光镀成银色,掌心托着半片鸢尾花瓣。画像突然渗出鲜血,在他脚边聚成一行小字:【魂归处,不在书内,亦不在书外】
穆一方猛然抬头,只见供桌后的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最顶端的“南鸢深”三字已被血锈覆盖,而在其下方,竟刻着他的生辰八字。身后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他转身时,阿深正从书中缓步走出,白衣胜雪,发间别着他亲手编的草环,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物,宛如蒙上一层白雾。
“阿深?”他试探着伸手,指尖却穿过对方的衣袖。阿深的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开口时却是雌雄莫辨的机械音:“宿主灵魂已消散,是否接受本体重组?” 穆一方后退半步,后腰抵在供桌边缘,引魂灯突然剧烈摇晃,灯油顺着桌沿滴在他手背,烫得惊人。他终于想起白璐未说完的话——白家后庙之所以能操控阴灵重生,是因为这里本就是书神创造的“中转站”,而所谓的大长老,不过是被困在书中的初代容器。
所以大长老的身份是世袭,再强大的外界神力也不可替代。
“原来你早就知道。”他盯着阿深额角若隐若现的咒印,那是白炎阴尸术的标记,“你根本不是阿深,是书神用他的记忆造出来的傀儡。” 傀儡的笑容骤然凝固,周身开始泛起裂纹。穆一方握紧聚魂珠,碧色光芒中,他听见阿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混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一方,真正的我,在你打开书的第一页时,就已经死了。” 供桌上的引魂灯突然齐齐熄灭,黑暗中,穆一方将珠子按在自己心口。剧痛袭来的瞬间,他仿佛看见杏花微雨里的少年转身,衣摆扫过廊下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他们初见的春日,而他终于读懂了阿深眼底的光——不是眷恋,而是诀别。
“原来你早就打算用自己的灵魄换我自由。”他对着虚空低语,任由鲜血浸透衣襟,“可你不知道,没有你的人间,才是真正的牢笼。” 聚魂珠迸发出刺目强光的刹那,石壁上的名字开始簌簌剥落。穆一方最后看见的,是傀儡眼中闪过的一丝清明,那抹转瞬即逝的水光,像极了十七岁暴雨天里,那个说“我等你”的少年。
风穿过庙宇的缝隙,卷起满地残页。在书神愤怒的咆哮声中,穆一方轻轻拥抱住逐渐透明的身影,听见自己说:“阿深,这次换我来接你回家。” 书页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纸面上渐渐浮现出两行小字,是用鲜血写成的绝句: **执念成城终作茧,春风化雪始见真。** **鸢尾花开三万里,不及当年一笑颦。** 灯油燃尽的瞬间,天地归于寂静。唯有那半片鸢尾花瓣,永远留在了书页之间,成为时光里永不褪色的春天。
五
穆一方在腐臭弥漫的后庙中踉跄起身,七盏引魂灯在供桌上明明灭灭,灯油是白璐的心头血,此刻正泛着妖异的紫光。
古书悬浮在灯影中央,书页哗啦啦翻卷如招魂幡,最后定格在那幅鎏金画像上。阿深十七岁的容颜被阴火镀上青灰,掌心的鸢尾花瓣突然化作飞灰,簌簌落在穆一方脚边。
“阿深!”他的呼喊撞在石壁上,惊起无数阴灵的尖啸。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名字开始渗出鲜血,“南鸢深”三字如活物般扭曲,竟顺着石纹爬向穆一方的生辰八字。傀儡阿深缓步逼近,机械音里混着书页摩擦的沙沙声:“本体融合程序启动,宿主记忆即将清除。” 穆一方后退半步,后腰抵在冰凉的供桌边缘。
聚魂珠在胸口发烫,他忽然想起白璐的警告:“后庙是书神的傀儡工坊,所有世袭者都是待填充的空壳。”眼前的阿深,不过是用记忆碎片捏成的人偶,真正的灵魂早已消散在书界裂缝中。
“你说过,魂归处不在书内亦不在书外。”穆一方咬破舌尖,将血滴在聚魂珠上,碧色光芒中浮现出阿深的残影——杏花微雨里,少年转身时衣摆扬起的弧度,正是此刻傀儡嘴角的机械微笑。
“原来你早就知道,自己只是书神用来引诱我的诱饵。” 傀儡的脚步突然顿住,空洞的眼眶里闪过一丝涟漪。穆一方趁机将聚魂珠按在石壁上,强光如利剑劈开阴灵之气,那些刻着名字的石砖纷纷炸裂,露出墙后更深的密室。
密室中央立着巨大的青铜书册,每一页都封存着阴灵的残魂,而在最底层,赫然躺着一具与穆一方一模一样的躯体。 “这就是大长老的‘本体’?”他的声音里混着苦涩与震惊,终于明白为何只有白家血脉能进入后庙——所谓世袭,不过是书神每隔百年挑选新的容器,用阴尸术将前一任的记忆灌进空壳。“阿深当年闯入书界,就是为了阻止你继续吞噬白家血脉!” 书神的怒吼从青铜书册中爆发,地面裂开无数血口,伸出枯骨般的手爪抓住穆一方的脚踝。
傀儡阿深突然俯身,替他挡住一道致命的阴火,机械音里竟有了温度:“他用灵魄为你铸了三年的路,现在该由我来走完最后一程。” 穆一方望着傀儡肩头逐渐消散的虚影,忽然想起白璐说过的话:“阿深在书中世界写了无数个结局,每个结局里他都选择留在裂缝处修补世界。”他握紧傀儡的手,发现其掌心竟有与自己的茧——那是握剑的痕迹,是阿深用三年时间模仿他的证明。 “原来你才是真正的阿深。”
穆一方将聚魂珠按在傀儡眉心,“书神抽取了你的记忆去造新傀儡,却忘了执念会在阴尸术里生根。”碧色光芒中,傀儡的瞳孔逐渐染上人间烟火,他唇角勾起熟悉的弧度,指尖抚过穆一方眉骨:“一方,这次换我带你出去。” 青铜书册轰然倒塌,阴灵们的哭号震碎穹顶。
穆一方抱着逐渐透明的阿深冲向传送阵,身后传来书神最后的诅咒:“你们逃不掉的,白家血脉永远是我的容器!”阿深忽然转身,用身体堵住裂缝,掌心绽放出鸢尾花的光芒:“那就让血脉在此终结。”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阴云时,白家后庙的废墟上盛开着成片的鸢尾花。穆一方跪在花海中,手中攥着半片染血的花瓣——那是阿深留给他的最后礼物。远处传来白璐的叹息,她望着坍塌的后庙,指尖的咒印已化作蝴蝶消散:“原来真正的解脱,是让所有秘密都见光死。” 三个月后,江湖传闻白家后庙离奇覆灭,所有阴灵归位,再无重生之说。有人在废墟里拾到一本残书,扉页上的血字已褪成淡粉,却仍能辨出两句诗:执念成灰风作引,春归处,不在天涯在君心。而在某个无名小镇的茶寮里,说书人正讲着新的故事:“传闻有位公子抱着具傀儡走了三年,直到某夜雷雨交加,傀儡忽然睁眼,说‘我带你回家’......”台下听书的少年轻笑,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琉璃珠,身旁的白衣青年正往他茶盏里添蜜——那是比春风更甜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