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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第九章:孔明灯
      窗帘拉开了,北风在耳边停留了三个夜晚,冬天只剩下尾声。
      窗外,阳光普照,世界陷入无限透明。
      拉拢窗帘,剩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喝水,眼前没有飞舞的尘粒,玻璃杯盛满一百毫升左右的透明。
      昨夜,触摸外婆手背粗糙的手,从她含混不清的话语中我知道那些田间劳作的岁月需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夜晚,孔明灯升起来的时候,漫天烟花,空旷的麦田尽头我什么也看不见。
      白天,麦田的尽头放佛真的有一道横贯南北的水泥路,麦田的两侧是枯枝峥嵘的杉树和灯火掩映的民居,微弱的寒风吹过乡野,零散而低矮的坟丘都一致地呈现等腰三角形的轮廓,孔明灯轻盈地飞翔着,最后变成闪烁的烛火停滞于黑色的苍穹之下,我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逐个泯灭,风也仿佛熄灭了,河沟平静的水面反射出黑色金属的光泽,偶尔有黑色的人影从远处靠近,他们的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顷刻间,风又飞起来了,万物却依然纹丝不动,多年过去了,变化最大的其实是我自己,明天,又要离开这个国度,今夜,咬牙切齿却只能留下空虚和落寞,举首之间,童年已经被彻底埋葬,眼前的故乡,依旧灿烂但又一次让我充满忧伤。
      曾经看过一本小说,小说中的女主角说要带着恨上路,这样就可以走得坚决而从容,我想我在亲眷们的眼中,一定是一个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人,浑身上下长满了自卫的羽毛,永远自我封闭,两眼漆黑。他们的哄闹还在继续,对于孩子们来说,过年可真是稀罕的节日,一年才会有一次,然而我终于决定起身离席,满桌子的菜肴层层叠叠地堆放着,温热的米酒让我微醺,米酒蒸热之后,我看见舅妈还往里面掺了一大调羹的蜂蜜,她可真是一个充满智慧的调酒师,那是多么甘冽而熟悉的滋味,让我恍若隔世。
      飞机票夹在护照里,我又一次检查了行囊,金黄的白炽灯光,充满温暖,我极端厌恶节能灯冷冰冰的白光,我青睐那种螺丝扣的大灯泡,真空的球体内像王冠一样缠绕着钨丝,任凭摇晃那顶王冠也不会散架,报废之后,扔在水里就是一个随波逐流的漂流瓶,充满了诗意。借着这柔和的灯光我陶醉地按着快门,男人们一桌,女人们一桌,小孩子们一桌。
      小姨父点燃了第一枚礼炮,表弟拿着铁锹在麦田里负责挖坑,男孩子们则兴高采烈地埋雷,一根根长长的捻子像翘起来的辫子一样,等待小姨父烟头的亲吻,于是家族的烟花终于争先恐后地加入了这场黑色夜幕下的表演,记得孩童时,家里放不起烟花和礼炮,那是一种不必要的浪费,除夕夜,我们早早就钻进了被窝,那个时候天寒地冻,新棉袄里用的都是最松软,最高质的棉花,只等着天光大亮的时候,被我们骄傲地穿上身。我睡在曾祖母身旁,捏着她的耳垂,她安慰我说,这漫天的烟花和声响都是为你而放的,因为我的生日最大,正月初一,每年她都会对我说同样的话,让我充满自豪。
      烟花熄灭的时候,我的醉意达到了顶峰,正所谓一壶浊酒喜相逢,那些自酿的装在空塑料油桶里的米酒,真是让我又爱又恨,不知不觉就已经下肚几碗,就像曾祖母那些曾经安慰我的话一样,情真意切,充满令人快乐的唯心主义。然而,欢聚永远是短暂的,我想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这种欢聚后的落寞,也许是为了预防这种落寞的袭击,我提前恢复了冷淡,我没有加入观看烟花的人群,他们抽着烟,抬头欣赏着绚烂的花火,酒精让他们的脸上露出满意和自得的神情。我一个人走在河岸边小路上,这条小路已经变成了水泥路,小轿车可以轻易地通过。
      我想我是先看到他家门口的灯光,才决定进去看看他的,那种灯光就是我最忌惮的充满孤独和冰冷的节能灯光,悬挂在堂屋里。我胆怯地走了进去,小季舅舅依然保持了那种瘦削而任性的面容,只不过深奥的两道鼻唇沟传递出的已经不是男人的强悍而是岁月的衰颓。他面红耳赤,也已经喝得微醺。记得孩童时,河岸边的路,还是凹凸不平的黄泥路,那个时候,我成天和父亲做着猫捉老鼠的游戏,只要他一个严厉的眼神砸落在我的身上,我就会乖乖地拿出作业本抄写课文,我想可能那时我对语文的痛恨就已经种下了。
      那个时候,我的小姨妈还是一个年轻,活泼的乡村医生,和另一个年轻的姨妈一起载歌载舞,常常哄骗我扮演言情剧里面的小角色。小季舅舅,并不是我的亲舅舅,是外婆隔壁的邻居。暑假时,每天中午,他的自行车就会从河岸边呼啸着冲过我的视线,他在自行车上装了一个小电动机,发动时需要猛拽一根皮线。自行车在发动机的推动下,速度奇快,车子快起来了,颠簸一下,就象要飘起来似的。有一天,他的车子呼啸着闯到外婆的家门口,支好车,便一屁股坐在爬爬凳上,捋起裤管。他的小腿背上有几块扭曲的创面,是被车间的铅水溅到的,他的语气高昂,嗓音嘶哑,当时的气势,就像刮骨疗毒的关云长。小姨妈用镊子夹着泡过双氧水的药棉给他清洗伤口。我蹲在一旁看泡沫在他的伤口上恶心地泛滥。那个时候,他的寡母尚在,他有一个亲姐姐,因此他有一个外甥和一个外甥女,我和他的外甥一起玩过,他至少大我五岁,某一年冬天,大雪漫天,草狗在雪地里追逐打滚,雪地上偶尔能看见野兔的足迹,电视里放的是海灯法师,这一点我记忆盎然。海灯法师原名范无病,有一个镜头是他在人群中,被迎面走来的路人猛地捅了一刀,我和他的外甥一起趴在栏杆上,我认真地听他向我解释剧情,后来他从厨房里偷出一只小碗,我们一边看电视一边掷骰子,最后他是被我外公骂跑的,此后,我们再未谋面。
      再次看见他时,我脑海里那个曾经拉风的单身汉的形象开始逐渐灰飞烟灭。他坐在床沿,床上的铺盖让我觉得异常寒冷,床边的桌子上铺着报纸,报纸上有几粒瓜子和花生,那就是他的下酒菜,一瓶分金亭酒,蓝色的商标和蓝色的瓶盖是这个房间里面唯一鲜艳的点缀。地上一台小电视机,丝丝,丝丝地,不时窜出的雪花干扰着画面。他依然清晰的记得我。他的双眼红肿而浑浊,嗓音却没什么明显的变化,我从小就能喝个七八两,他指指桌上快要见底的酒瓶,告诉我那是今天早上买的,现在已经快要见底,我前天刚出去,一条草狗就被人药死了,他带着醉态冲我比划着那条草狗的大小,语气里虽然充满遗憾,但我没有听到任何怨恨的咒骂,因此我更偏执的认为酒鬼的内心都是充满柔情和善意的。
      谈话的中间,一只黄白色的小猫在我们的脚边安静地穿梭着,嗅着,寻觅着。我提起了他的外甥,确认他叫桥桥。这个房子就是他盖的,他突然一仰脖子,仿佛已经厌倦人生,但话语间又充满炫耀,等我死后,这个房子就归他们了,他们老家的房子马上就要拆迁,到时候,就有两处房子,镇上一套,我这里乡下一套。
      我离开他家的时候,遇到了小姨父,我看出他眼中流露的鄙夷和同情,很显然在他眼中,小季舅舅是一个失败者,他没有经营好自己的人生,最后落得孤家寡人,晚景凄凉。说实话,我的内心其实很复杂,沿着这条河边的小路漫步,犹如走过一段岁月的回形针,欢聚和孤独,就像两颗关在暗盒里面的弹珠,相互碰撞,相互排斥又相互伴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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