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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章:故人
      每一次我站在早逝的母亲坟前,外婆总是会悄悄地来到我的身后,红着眼睛,欲言又止,她不想打扰我,也不想触及往事的悲痛。于是,我咬紧牙根,收拢内心深处那一片隐约的残破,将目光从墓碑投向河流对岸的村庄。我知道那座村庄曾有一户弄船的人家,弄船的,三面朝水,一面朝天,终于丈夫、儿子还有怀孕的儿媳妇,都在一个夜晚的江上,船覆人亡。
      看着烧给母亲纸钱的灰,轻轻地飞上了树梢,我的耳畔就会隐约听见那个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号啕,我想她的哭声从我儿时就已经录进了我的中枢神经。这一次回国,我发现外婆彻底衰老了,医书上说生一个孩子就会掉一颗牙齿,她一共生了七个孩子,牙齿早已经摇摇欲坠,狭长枯黄的牙根裸露无遗,只能小心翼翼地咀嚼着麦麸面粥和油煎米饼,枯瘦的脸上每一根皱纹都表述着琐碎和庸常,我知道,其中最深的那一根还牵扯着隐藏心底几十年的悲伤。
      那是正月份,不知道雪有没有下过,不知道门口的黄泥小路,化霜后究竟会烂到什么程度,母亲那年二十五岁,曾祖母说她扎着一根长及屁股盘子的大辫子,脸上永远带着温柔的微笑,生下我一月余,就永远一个人,孤寂地躺进了黑暗的泥土。她没有火化,连夜埋进了外婆屋后的那片竹窠,这么多年,那片竹窠已经日渐稀疏,只剩下几根在河岸边摇曳、坚持,陪伴着一棵倾斜了几十年的枇杷树。这几十年悲伤若隐若现,象日本忍者或者历代刺客,我念完小学、初中、高中、又接着念大学、硕士、博士,又出国漂泊、居无定所,至今仍然孤家寡人。
      今夜,像轮回一样,我又一次躺到童年的床板上,外公说现在的家具远没有过去的结实,过去的家具都是用实实在在的木头打造的,现在的家具都是小娘货,我的一个姨父曾经是一个木匠,我知道当时所有的家具几乎都是出自他的手笔。这几十年中国的农村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舅舅告诉我麦田的尽头将会出现一条宽阔的沿江公路,现在人们再也不用担心吃穿用度的匮乏,舅舅已经将陈旧的楼房改成了小洋房,在所有故人的坟前立上了墓碑。
      入夜时又下了一场雨,我突然感到一些厌倦,我在雨天会象马一样响着鼻息,冬天正在来临,记得离开珍妮之后,我寄居于另一座城市,冷风凛冽的午后,漫步空旷的街头,天空会阴沉、苍凉、寥廓,似乎包藏了一切炎凉和寂寞,庞大得虚无,深邃得曾让我不屑舔拭内心的苦楚。
      可是此刻,我感到了可怕的空虚和寂寞,我想象着像母亲那样的花样年华,又为家族增添了一个男孩子,该是何等的满足和荣耀,可惜乐极生悲,月盈则亏,因此,我的一生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充满不祥预兆的人,永远对幸福和快乐充满戒备。
      曾祖母曾经告诉过我,母亲嫁给父亲,属于逃婚,那是一年除夕,大雪纷飞,我想那个时候的大雪一定遮天蔽日,母亲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家门口。她从无锡的那户人家逃了回来,违背了外公的旨意,因此无家可归,她完全不介意我家国民党的阶级出身,义无反顾地嫁给了父亲。曾祖母一生唯一痛恨的就是军人,她认为扛枪的人迟早会给家族带来不幸。我的曾祖父既不愿意逃去台湾,也不愿意逃去香港,他甚至理直气壮地坚持说他没有作过孽,因此哪儿也不会去,最后被直接枪决。而我的曾祖母是个大家闺秀,年轻时曾混迹于上海,后来避难于昆山,用积攒的金条换了几亩地,正是因为这悄悄的几亩地,我的爷爷、父亲和姑妈才不会饿死。
      父亲时常感叹,在面对世事变迁的时候,家族的男人们远不及女人们有远见,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无奈和悲哀,我明白父亲的意思,我知道我的身体里和那些男人们一样,充斥着偏执的基因。
      我的父亲和我一样,聪明、高傲,永远不愿意低头下跪,即便是绝望时,也只会向酒求助。母亲离去的时候,他正在江西,收到了电报,电报里语焉不详,他已经感到了某种不祥的预感。父亲说他在火车上点燃一根烟,他在心里默念和祈祷,如果这根烟灭了,母亲就会离他而去。那是一根无缘无故、充满绝望的香烟。如今,他已经有很重的烟瘾,一天要抽掉两包香烟,和我死去的爷爷一样,永远烟不离嘴,一天只需要用一次打火机,点燃第一根香烟后,第二根就直接用第一根的烟屁股兑火,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如今的我也有往这个方向发展的趋势,特别是写作的时候。
      父亲对我的希望是当一名医生,我想这跟母亲的不幸有关,那是一个庸医酿成的悲剧,腹痛不查明病因,直接用度冷丁镇痛,这无异于是饮鸩止渴。我明白父亲的希望,因此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只作了短暂的挣扎就缴械投降了,因为他像一个孩子一样,跟我赌气、卧床不起、绝食,这简直就是女人的做派。
      可惜,最终我还是放弃了医学。佛教说医生是替别人承担罪业的,因此,特别伟大。而我,至今都无法承担我的罪业,怎么有资格去承担别人的罪业呢?年少时,算命的说我命硬,需要过继给一个属老虎的人,压压我的戾气,于是我便有了一个干爹。我的干爹是一个喝酒之后脸红耳赤,不值一提的老实人,而他的父亲,我的干爷爷则是一个传奇人物,冬天永远只会坐在黄藤椅上晒太阳,对任何人都是一脸麻木,父亲告诉我他是一个机枪手,杀人如麻,永远穿着一件皮草大衣,那是用野兔和野狗的皮子拼凑起来的大衣,非常保暖。
      父亲说,打仗时机枪手是非常受欢迎的。
      因此,我的干爷爷被哪一方俘虏就替哪一方打机枪,后来有一次上茅房时偷偷放了一个新四军的军官,就是这个军官后来在清算时从法场上救了他一命。当时据父亲的描述,充满了戏剧色彩,那天他已经被绑缚刑场,突然出现一个骑白马的军官,询问他的名字,下级回报说此人已经被押赴刑场。那个骑白马的军官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日记本,写下六个字,此人无罪释放,然后撕下手谕交给下级立刻奔赴刑场救人,因此,这又是一个枪下留人的俗气桥段,但我一直对这段传奇深信不疑。
      白天,我已经拜会过我的干爹,他也已经垂垂老矣,依然嗜酒如命,看到他时,我就想起他的父亲,就像一尊罗刹一样坐在屋檐下,不动声色,面容充满不怒自威的暴戾,安静如一潭死水,悠然地享受着冬天煦暖的阳光,我想他一定在回忆那些血腥而无助的画面吧,而我的干爹,则没有半点其父的神韵,经历过战争的人,与和平年代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的曾祖母永远不愿意给我买玩具枪玩的原因吧。
      睡在童年结实的床板上,就像开启了时光隧道,时光已经将那些原本充满感情色彩的旧事洗涤得苍白而透明,而我则会将这些种种统统、统统都归纳入无常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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