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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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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江睿伯
你说有形和无形的区别是什么?
你说物质和意念的区别是什么?
从一个翩翩浪子到一个沧桑陌客,从黑发美人尖到鬓发如霜,形单影只,时光永远不会放慢追魂夺命的步伐,就像飞机穿出了云层,脱离了地球,但却永远摆脱不了它的引力一样。我知道,仓促的语言无法了结我的过去,记忆的碎片需要连缀的丝线,童年的哭泣和嬉闹都藏在了海马回,是我在独自唯心的罐头里浸淫得太久。我知道,就算全身都刺满了图腾也无济于事,执拗于疼就更疼,逝去的只能用沉默收敛,只能归于从容的寂灭,从野草、瓦房到土狗、羊羔,再到树林、墓碑包括墓碑上的铭文。
漂浮的飞机又一次让我想起武侠小说里的雕。
很奇怪,我这辈子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被武侠小说纠缠着,金庸稳重、厚实,犹如中产阶级,有教养、懂礼貌,而古龙则洒脱、飘逸,始终在暴发户与穷光蛋之间转换,极致至死。第一次知道古龙,我尚属孩童,从广播里知晓。至今我清楚地记得和姐姐坐在门槛上听广播的情景,广播箱子挂在门缝里,缠满蜘蛛网,有一段时间姐姐会准时拽响开关线,晌午的阳光照在她凝神静气的脸上,就象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风从后门一阵阵穿堂而过,堂屋的泥地森凉,凹凸得很别致,就像镶嵌了一地的鹅卵石,女播音的语调温和,舒缓,有时还略带忧伤。“古龙喜欢在床上写作,在铺上安一个方凳,然后躬身疾书,纵横江湖,恣意情仇”,“古龙喜欢女人,为她们花钱如流水,有时一个晚上就会花去半年的稿酬,最后却一个人孤独弃世”,“为什么我的女人们没有一个来看我呢?”女播音的语调凄凉,完美地诠释了遗言的绝望。
只可惜,那个时候,我更关注一些微弱的蚂蚁,看它们成群结对越过石头门槛,秩序井然地搬运粮草,当我用一根手指头截断它们行军的路线的时候,它们总是很快就稳定了军心,从山脚绕过山梁,或者直接翻越过去,有时候,我还会用吐沫给它们制造一场粘稠的洪水,看它们如何挣扎和抗争,摆脱致命的漩涡。
回到临时寓所的路上,已近入夜,我看见一轮满月,犹如苍老的铜镜,悬挂在遥远的天边,楼道内悬下一盏如梨的孤灯,发出乳白色的寒光,粗壮的蒸汽管道裸露在头顶,我仿佛听到了管道内热蒸汽发出的轰鸣般的低频声呐,突然间,我明白了,以古龙的聪明,怎么会看不穿人性的复杂和善变呢?所以,才会有陆小凤,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有趣的家伙。
友人提供的临时寓所说不上有多舒适,但是足够安静,你知道,我是一个依靠想象度日的人。这是一间陋室,充斥着各种坚硬、锐利的几何图形,没有柔和的圆形。桌子和凳子都是方形的,烟灰缸也是方形的,杯子、茶几、打火机、地砖等等都是方形的。我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圆形的器皿。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家伙能写出那么冷、那么强悍的侦探小说了,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部叫做《围巾》的小说,男主角是一个内心冰冷的连环杀手,却以暖男的面目示人,蓄着长发,棱角分明,胡须剃得干干净净,冬天穿着呢绒的风衣,不得不承认,围巾是这种男人最好的点缀和掩饰,当然,也是他的凶器,他用围巾勒死他的猎物,他完美地塑造了一个将凶器悬挂在脖子上的变态,作为读者,结合我的生活体验,我感到了恐惧和一种莫名的象征意味,要知道,现实生活中,我也是一个围巾控,尤其钟爱格子围巾,我的衣柜里有几十条羊绒围巾,百分之八十都是格子图案的,也许,纵横交织的图案对我而言预示着某种博大精深的含义。
我好奇地走进他的卧室,很遗憾,他竟然没有衣柜,我没有发现围巾,也没有发现领带之类的男人的饰物。我一直认为他是一个很有活力和潜力的小说家,早年曾混迹街头,他说他发现自己有讲故事的天赋之后,就搬出了原来的街区,白天打短工,晚上写作,他是一个出身穷苦的白人,成名之后,很好了克制了自己的欲望,我想他和我一样,终将成为一个写进自我,写进孤独里面去的人。
我们的相识过程平淡无奇,就像运动员拥有同一个经纪人一样,我们与同一家出版商签了合约,这个世界上,只有小说才会提供巧合和意外,而现实则永远符合逻辑。他酒柜里的酒我没有动,我甚至不愿意睡他的床,我开始整理写作的素材,客厅的沙发松软,舒适,我在他的沙发上度过了一个星期的时光,我推翻了原先设计好的写作主题,我觉得刻意写作背叛的故事只会让我束手束脚,我想起他曾经对我说的一句话,这句话启发了我,他说面对孤独最好的办法就是:look in the mirror。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这是一种写作的技法。这一个星期,无比高效,就像建筑学,我已经设计好了钢筋骨架,后面只需要在空白的地方填上墙壁即可。
临走的时候,我在一只空酒杯里面倒了一点威士忌,然后在杯底压了一些美金,我想我需要留下一点存在过的证据,这是一种活力的展示,否则显得过于冰冷,于是我又抽了一根雪茄,抽到一半的时候,房间里面已经弥漫了浓重的烟雾,我将雪茄留在了烟灰缸里,我想我转身离去之后,它就会慢慢熄灭的,这样就能呈现一种自然的气息,这也同样符合我为我的小说重新设计的主题:如果你选择一个人离去,请将爱留在身后。